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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海紀程〉【小琉球漫誌卷一】白話翻譯

〈泛海紀程〉【琉球漫誌卷一】白話翻譯

◎朱仕玠著‧宋澤萊譯

乾隆癸未年,我從德化縣學教諭轉任台灣府鳳山縣學教諭。三月十五日【壬申日】卸下德化縣的職務,請假回鄉,四月初八日【乙未日】回到福建建寧縣的家。十九日【日丙午】離家要去榕城福州,二十六日【癸丑日】就抵達了榕城福州。五月初十日【丙寅日】,清晨時由榕城福州出發要去台灣了。

我寫的〈榕城曉發〉一詩,說:

 

在老年的時候,冒著生命的危險,我的學舍就彷彿變成汪洋中一艘飄搖不定的小船。省府的命令忽然下達,準備移住到海濱荒涼的角落。就像是一棵逐漸薄弱的樹木,哪裡還能供應薪柴給他人焚燒。不過我深負朝廷栽培的美意,不敢辜負他人對我有所要求。只是感嘆有母親不敢遠行,而且擔心從此竟投身於浪潮之神的懷抱,忽然就與海中的蛟龍永遠為伍了。經過再三的推辭無法成功,就請假回到了故居。囘想四年以來,當了德化縣的教諭,疏遠了對母親的照顧,還好她的筋骨尚稱勇健。不過想到母親年歲越來越大很難度過百歲大限,就很難過。何況現在我將進入不可測的海域中,只能在意識不清的狀況中自求多福。我已經陷身在生死存亡之中,一想到這種處境就肝腸寸斷。母親已經白髮垂肩了,不知道是否還能再見到她。當我與母親道別時,勉強抑制了眼淚,因為恐怕會留給她更多的擔憂。我終於來到了省會榕城﹝福州﹞,倉卒之間就在破曉時分搭車啟程了。預計經過七天,抵達廈門,因此沿途將陸續經過興化和泉州兩縣。將來更要搭船經過大海,到達東方盡頭的台灣。我們在榕城的晚間就檢查了路程的裝備,走向不可思議的波濤旅程。破曉出發時群星尚在天上閃閃爍爍,旅人在悠悠的時光中往前邁進。
 

下午,渡過烏龍江。烏龍江就是陽崎江,它的江水匯入馬頭江後入海。元朝時鄭潛設置舟船渡人,並建立義田,鄉人都叫他「鄭公渡」,並在吳海的地方立碑做為紀念。當晚,宿在方口。

 

我寫的〈渡烏龍江〉一詩,說:

 

我在福建的南方當旅客,沿途飽經波濤的驚嚇。有時遇到風濤大作,就害怕跟隨著不牢固的船兒葬身海底。人的百年生命只瞬間就被決定,一旦失足落水生命就不能再有。如果將泛舟滄海的這件事,想像成我人在宇宙中漂浮,可能會比較令人寬心。就好像日月這些天體拚命奔走循環,在無窮的宇宙中也如同困在籠中的囚徒一樣;如果回頭看看大禹所分劃的九州,也只是渺小如滄海中的一粒米而已。四面八方的大水都不想計較了,何須在意流動的這種烏龍江的小溝渠。這麼想,我不由得笑起來了,一面敲著船舷一面哼起歌來。夕陽漸漸向著樹梢沉落,飢餓的鴉雀也開始在水中的沙洲啼叫。我們暫時停止舟行,打聽前路,暫時討論我們將如何度過這個黑漆漆的晚上。


十一日【丁卯日】,來到漁溪。十二日【戊辰日】,被雨阻擋,仍然在漁溪過夜。

 

十三日【己巳日】午時,到了江口橋,這裡是福州與興化二府的南北界線。橋下有海流通過,遙遠的山脈青翠,波濤快速洶湧,午間的潮水忽然漲起,漁舟都回來靠岸,海羶的味道撲鼻。一個城寬有好幾里,海鮮由四面八方運到這裡。下午抵達涵江。「江瑤柱」這種海鮮就出產在涵江這個地方,形狀如三、四寸的扁牛角,上頭尖銳底部平坦,兩片殼既薄且脆;柱就生在兩片殼的腰部,巨大像一個古錢,味道清爽甘甜,其餘的肉就像大蚌一樣。《閩小紀》曾論福建種類交錯的海鮮,以江瑤柱、西施舌、蠣房這三種海鮮,比為畫家的三品,江瑤柱算是逸品。晚上在興化府過夜。興化背著太平山而建城,以壺公山為桌案,這兩座山都是陡峭挺拔。登上興化城的北山,望向東南方,只見大海漂浮在天空下,船的桅桿與風帆都能被看到。從涵江到興化,沃野大約有幾十里。遊仙一般的水流,經由興化府城底下流到涵江,入海。當地人在合流的出口處堆累石頭做成橋樑,再用木板擋水,好用來灌溉。因此溝渠四通八達,小船來來往往,連綿都是稻畦村落,風景和浙江的吳、越一帶非常相似。

 

我寫的〈涵江詩〉一首,說:


彷彿在吳、越那一帶,溝渠居然能駛進小舟。水中沙洲的花兒輕輕拂過船槳,沙洲的鷺鷥靜靜地棲息在船窗邊。孤單的胸懷頓時豁然開朗起來,能叫旅人的愁緒降低。前面林子的人家就在眼前,早晨烏鴉軋軋的叫聲驚起了睡眠的走獸。

十四日【庚午日】,來到在楓亭驛【注解:屬於仙遊縣】。楓亭的荔枝冠絕天下,漫山遍野生長,荔枝樹搖動的姿態極為可愛。這裡乃是唐明皇的妃子江釆蘋的故里。開元年間高力士在福建用錢購買了妃子,後來推薦給皇上,甚得唐明皇的寵愛。妃子的個性嗜吃梅子,所居住的地方遍植梅樹,所以外號叫做「梅妃」。不過,從楊貴妃入宮以後,就很少再得到皇上喜愛了。妃子羨慕長門賦的故事,想求才子們替她作賦,好用來勸勸皇上,不過,一時之間竟然沒有人肯為她作賦,她就自己寫作了一首〈樓東賦〉。唐明皇看了以後,憐惜她,然而,最後唐明皇還是怕貴妃嫉妒,不敢召見她。等到安祿山叛亂結束後,唐明皇逃往四川後回來,遍找妃子所在的地方,才發現她已經被葬在溫泉枯木的地方。皇上叫人挖開她的墳墓,發現她的臉色仍然如同生前,腋下有刃痕,就知道是寧死不屈,最後被亂兵所刺殺。皇上震悼不已,命令改葬他處。《新唐書》〈外戚傳〉並沒有記載妃子的姓名。當晚宿在塗嶺。


我寫了〈過江妃故里〉詩一首,說:


山水漲起來使得沙洲添了一抹痕跡,傳說這是江妃娘家的舊村莊。江妃最後雖然魂歸青塚,卻叫所有的人都寄予無限的同情,莆陽的江妃實在不輸給河北的楊貴妃啊。

楊貴妃的確長得豐腴真是天下絕倫,在樓東的姿影窈窕更是超絕人間。不過,最後的結果反而恥笑了唐明皇的算計完全錯誤,你看那個在馬嵬坡上自殺,使得唐朝險些亡國的人究竟是誰呢?

江妃生時的氣質就像松竹一樣的堅貞,一生極為喜愛梅花,也在她所居住的地方種遍了無數清新的梅樹。每年都在嶺頭開出更勝於白雪的花,吾人彷彿還可以見到那些梅樹就橫排在那兒。

當唐明皇倉皇帶著人馬西奔四川時,江妃就喪命在溫泉處,身上還留有刀痕。最令人懊惱的是:當史官編寫〈外戚傳〉時,竟然不寫江妃的姓名來告慰她堅貞的靈魂。

當江妃惆悵地望著在華清池沐浴的楊貴妃受到極大的恩寵時,她只能閒吹玉笛倍感傷神。自古以來有哪個嬪妃能與江妃相並比呢?卻忍心放任她在宮中只當個侍奉他人的奴僕。


莆陽的山脈繚繞著,翠綠的樹形成為一道屏風,吾人還記得幾度漫步徘徊在這裡。想要憑弔江妃就必須吟唱她所做的〈八賦〉,我們在滿天的風雨中停留在楓亭【注解:江妃著有綺窗、梅花等等共八首賦】。

十五日【辛未日】上午,來到惠安縣,度過洛陽橋。橋的原名是萬安渡,宋朝忠惠公蔡襄為這座橋做了記載,說:「泉州萬安渡石橋,最早建造於皇佑五年四月庚寅日,到嘉佑四年十二月辛未日完成。在深淵裡堆積眾石做成支撐,分成四十七個水道,用樑柱分隔,讓水通行。他的長度達到三千六百尺,寬一丈五尺,兩旁有扶欄,扶欄的長度就是橋的長度。本來缺乏金錢一千四百萬兩,請求各方的人來捐獻。若要渡過實支海,不用船行而用橋走,可以使危險轉成安全,人民將獲得利益。辦理這件事的人有盧錫浮、圖義波等十五人。完成後,太守莆陽蔡襄招聚眾人一起來快樂讌飲,慶祝落成。隔年的秋天,蔡襄蒙召回京,因此記載了築橋經過,把文字刻勒在左岸。」。《泉南雜誌》則說:「蔡忠惠公本人親自書寫了一尺見方的紀念文字,分別刻勒在二顆大石頭上,放在公祠裡。聽地方父老說:前些時候,二顆石頭被倭寇用船盜走,後來有人看到江裡面有發光物,撈出了後一顆石頭;至於前一顆石頭,乃是由後人再度摹寫的,所以前一顆石頭就不如後一顆石投那麼瑩潤。現在我們爬上橋東的一個橋基,這個橋基比所有的橋基要大好幾倍,周圍大約百多步,裡面建了廟來祀奉蔡忠惠公,二個碑石旁也立了他的雕像。橋到這裡微微彎曲,每當海潮來到,浪濤浩大廣闊,等到退潮,地面乾涸有如陸地。世俗的人相傳說:當蔡忠惠公造橋時,向海神祈禱,海神就利用了一個醉酒的兵卒呈上『醋』這個字。」根據《筠廊偶筆》說:「福建的洛陽橋塌了,有石頭的刻文露出來,說:『石頭如果裂開,蔡公就會再度來到。』鄞人蔡錫,明朝永樂癸卯年的鄉試舉人,宋仁宗授予兵科給事中的職位,後來進陞為泉州太守。蔡錫上任的時候,想要修橋,但是洛陽橋乃是跨海的橋,很難施工,蔡錫就寫檄文給海神,忽然有一個喝醉的兵卒走到前面來說:『我能把檄文拿到海神那裏!』請求讓他能飲酒大醉,於是這位醉酒的兵卒就自己潛入海中,彷彿有神在扶持他一樣;不久,從海中捧出『醋』這個字。蔡錫領會到這個字隱含八月廿一日的意思,就在那天興工修橋。果然,潮水十餘日都不來,修橋的工程就完成。這個故事記載在蔡錫的本傳中。蔡錫後來當到都御史的職位,以有才又有廉而聞名。」我考察《筠廊偶筆》所記載的經過,寫「醋」這個字的人可能不是蔡忠惠公本人。不過,蔡忠惠公是打下橋基的人,他的造橋工程比修橋加倍困難。王遵巖說:「它能凌駕在長江洪流之上,難道是憑著空虛的神話就可以完成嗎?實在是它的工程足以使人震駭。無知的人在大驚之餘,就說了一些怪異的言論。」這也表明了賢者為謀大眾的福利而做大事,人們由於感念他的精神而稱讚他的功勞,所以就假託神蹟來美化這件事了。


我寫了〈洛陽橋〉一詩,說:


清晨從塗嶺出發,午時就到了洛陽橋。急速的熱風翻捲旅人的旗幟,奔騰的海潮倏然湧到。昔日有一位賢明的太守蔡襄到這裡任官,頗憐憫行人的困頓;他想要拯救即時的危險,建築一座萬代永遠堅固的跨海大橋。那時還缺好幾百萬兩的錢,就大大感嘆無法動工,更何況步行在巨大的海獸上面不免顯示人的驕傲自大,誰竟然敢惹怒那些海獸呢?太守蔡襄向滄海傾訴他的滿腔熱血,發誓一定要建橋。海神知到了他的精誠,就使沙地乾涸,在海潮中長出莽莽的青草;洛陽橋終告被築成,彷彿一座千丈長虹,又好像舒展長腿俯臥的人。繼起的賢人就是太守蔡錫,他修補洛陽橋毫無差錯。奇異的事情總是能感動神靈,與神仙同駕。從來世上的大功勳,莫不蒙受天地的恩惠。從此以後,商旅就能安全無虞,看著海洋緩緩行路了。我們在溫陵城【注解:洛陽橋距離泉州府三十里】引領再看洛陽橋,它在遠遠的地方被雲霧阻隔了。

 

當晚,夜宿泉州府;泉州的城外有個晉江郡。《浯江郡志》說:「晉室南渡的時候,官員士族避居在這裏,所以叫做『郡』」。山脈的最高峰叫做清源山, ​​在晉江北方三里左右,高幾千丈。聽說尚未到絕頂的前幾百步,有泉水從石隙中流出,水積在砥石的凹處,甘甜清涼獨勝其他泉水;好奇的人就拉高衣服去汲水,冬天夏天人潮不減。東邊有一座妙覺岩,石頭上刻有「第一山」三個字,是米元章的行書。我因為行期緊迫,來不及去遊覽。十六日【壬申日】,到沙溪。凡是旅人往漳州、廈門,就在這裡分路。旅舍的蚊蟲並不冬眠,到夏季活動得更厲害,太陽尚未下山,嚶嚶的響聲好像雷吼。十七日【癸酋日】,過五通渡;由於這裡有五通山,因此得名,距離海大約十餘里。

我寫了〈五通渡〉一詩,說:

向人詢問去廈門的道路,說是還要再經過十里遠的煙濤。大海的風頻頻吹動,孤島的樹木樹似乎很沉靜。不要效法那些浮海東去的旅人啊,思念故鄉的心是很難受的。我可以預先測知今夜夢的去處,必定繚繞在綠楊林這一帶【注解:綠楊林是我暫停的村名】

 

下午,抵達廈門。廈門又有一名叫做「鷺門」;屬於同安縣,是福建通往外洋的巨鎮。它突起在海域中,周圍約有五、六十里。按《郡志》說:廈門就是嘉禾嶼,上面有無盡岩、洪濟山、點濟岩、雲頂岩;又有一個浮沉石,潮水漲起石頭不沉沒,潮水退後就石沉海底;還有天空將要颳風時,石頭下就有聲音,就叫做石虎礁。《郡志》按名氣的順序紀錄它們。其中深幽險峻的怪石,神秘奧妙的巖壑,真是難以計算;而外面圍繞著巨大水聲的海洋,實在是奇觀啊。

我寫了〈廈門〉一詩,說:

廈門實在是一個巨鎮,遠遠統轄到潮水的盡端。有重重的海關可以嚴加稽查船隻,衛兵隨身帶著兵器。在東南一帶,它四通八達,歌唱聲整天不停。這裡有蜀錦、杭綾、長衣、裋褐……不分種類。充滿來自四方不同的貨物,是個蘊藏財利的窠巢。女士們在門市上嫣​​一笑,對於那來自渤海的珍珠寶石何曾珍惜。在廈們這個海角,人口太過稠密,可耕地狹窄;不如騰身飛越海洋的洪濤去做生意,於是人們都隨著海船紛紛出港了。他們與所有的番人交易,並不只限吳、越近海一帶;那雅加達的行程最危險,必須航行萬里,而在一瞬間就失去生命。至於崑崙與七洲【注解:西海崑崙、七崑崙與七洲,這兩個海洋最凶險。俗語說:歸去最怕回崑崙,回程最怕從七洲回程】,那裡的狀況荒誕怪異難以具體描述。蝦子的觸鬚閃爍有如紅黑色的旗幟,鯨魚的背部矗立彷彿一座山,每年都等候西風返家,珍珠貝類發出明亮的光芒。要國家興旺,就要廢止海禁政策,不只是徒然守邊而已,治天下的王道在於懷柔遠方的國家,務必要使四方的人都來朝貢。航程是沒有止境的,就看那漭漭滄滄的大洋多麼遼闊!  

 

十八日【甲戌日】到二十七日【癸未日】,計有十天,繫留在廈門,尋找要到台灣的海船。廈門設有海關,專門稽查出海的商船,由福建都統將軍管理。凡是要到台灣任官的人,攜帶的人數多少必須具體寫在文書上,並開列人名,詳細交由本省的藩司審查;藩司再給通行票,將所人名詳細開列在後面。到了廈門以後,將通行票呈給海關掛號檢驗完畢,才能登船。二十八日【甲申日】,登上海船。船首左右各刻有二顆大魚的眼睛,使船看起來像一條魚的形狀,長大約有十丈多,寬大約有二丈,深大約有二丈,船的腰部豎立桅桿,船尾立了船舵。桅桿長大約十丈,船桅的基底大約三十個人合抱。船舵長大約二丈多,寬大約一丈。在船舵前方二丈多,設立了一個板屋,寬大約一丈多,深大約一丈,裡面供養了天后神像。在左右又設立四個小艙,做為臥室,名叫「麻離」。板屋後面附帶設立一個小龕,高大約三尺,橫闊大約五尺,放置羅盤,定子午針。板屋外的右首設立水艙,縱橫大約八尺,深大約也是八尺,用來貯藏飲用的水。這是因為海水鹹苦,不能喝。凡是上船之後,必須陳列牲醴,焚燒金銀紙錢,鳴金伐鼓,用來祭拜海神。二十九日【乙酉日】,從小擔嶼張開船帆出港。剛出港口時,風濤搏擊船身,船中十人中有九人又吐又暈,仆倒在船板上。只有出海、舵工、鴉班、水手這些人,笑談不停,從容自若。凡是海船主事的人叫做「出海」,定羅盤子午針的人叫做「舵工」,管理帆篷繩索張弛的人叫做「鴉班」,其餘的都是水手。船的篷帆用竹子編成,長大約八丈,闊大約四、五丈。有時碰到黑夜行船,海風怒吼,船隻受到震撼,篷帆繩索偶而失去控制,鴉班在桅竿爬上爬下,攀緣在篷帆外面,輕跳有如鳥隼,迅捷有若猿猱,堪稱身懷絕技。這一天有遇到阻擋的強風,仍然退回到小擔嶼停船。三十日【丙戌日】五更再度出海。上午因為無風,而且午間的潮水將到,就拋碇在大洋暫時休息。海船固然怕風,其實也苦於無風。眼前風靜水平,海水連接遠天,船如果不下椗的話,可能就順著潮水流向北方,或隨著潮水漂向南方,沒有一定。椗是用鐵力木做的,頭椗重達七、八百斤,依次還有比較輕的。一般來說,大船有四個椗,三椗、二椗放下鉛筒大約可達四十多尋【譯者注:一尋為八尺】。鉛筒用純鉛做成,形狀好像秤錘,高大約三、四寸,底部是平的,中間挖孔,寬大約四分,深也是四分,用棕繩綁住。投鉛筒入海,是為了測探海底,當筒孔粘了海泥,拉上來時,舵工會觀看海泥的顏色,就知道船來到了什麼地方,行船就不會出錯。按照廈門位在西北乾方,台灣位在東南巽方。凡是海道出口有二條,春夏因為多南風,則由小擔嶼或大擔嶼出海,海不很深,大擔嶼與小擔嶼彼此相近;秋冬就多北風,則由繚羅山下出海,海深不可測量。

我寫了〈小擔嶼放洋〉一詩,說:

遊子的我有如隨風的蓬草,飄飄颻颻進入海中;長風廣大千百尺,忽然與大海水會合在一起。如今大自然阻塞了生機,閉藏氣息不再有風;神物都酣然蟠伏睡去,在快意中脫去了枷鎖。茫茫大海是所有陸地水流洩入的地方,淼淼的海域是萬川之所聚。吾人何從去測量海的深度呢?只是更加叫人感到大自然的浩大罷了。我的人生充滿失意困頓,已經厭於再領那麼一點點微末的薪水;偶然獲得小小的這個小官位,在官員的品級中什麼也算不上。在頭髮變白的這個老年時,卻為了什麼我還要做一趟冒險的旅行呢?料想這是老天的意思,要我去償還積欠番人的債務。我不停搜找其中的原因,不禁發出了哼嘆的聲音,心頭的不舒服比身體患了疥瘡還要不舒服。每個念頭都糊裡糊塗,叫我整夜都嘆氣。

六月初一日【丁亥日】,回望廈門那些山峰,散佈開來有如片片斷斷的雲彩,隱隱約約反映著斜陽的光芒。微風偶而吹來了,波浪起伏長達幾里,船進入低處彷彿由空中墜下一般;船冒出浪頭的時候,又如攀登山峰。初二日【戊子日】,不再看到山了,空中的飛鳥絕跡,偶而有小青蛇在船邊游泳。初三日【己丑日】半夜,看日出。太陽還未出來時,白光只有一抹,長抵天空的東方;不久,太陽光在彩霞中照耀下來,就是細如鬚髮的東西都可以清晰被辨識出來:靠近東邊的海水都變成紅色,環望西、南、北三個角落,還相當黝黑,估計現在內地正是晨雞初啼的時候。經過很久,太陽本身才出現,西、南、北方漸漸露出天光,估計是內地天將明未明的時候了。有人說太陽剛出來,在倏然之間就跳出來,這種說法真是荒誕的話。大概來說,天空如果要下雨,海雲就先聚合湧起;日出也有一定的規律。海雲一向興滅不定,自高山往下觀看,會叫人懷疑太陽有升有沈。《三餘贅筆》說:「補怛落迦山在東方的大洋之中,雞初啼,遙遙望見東方太陽出來,一輪紅如火,流洩的陽光照耀海上波浪,呈現出閃爍不定。」事實上,這是描述太陽尚未出來的景象;如果太陽真的出現了,那麼東方就被照明,彩雲也會漸漸收歛了。

我寫了〈海中觀日出〉一詩,說:

 

回想我的人生,一向困守在陸地的野草中,寸步都感到困頓侷促;忽然變成了滄海的遊子,能在海上轉動眼睛任意觀看四面八方的風光。只見乾坤蕩漾在虛空之中,巨河也彷彿是涓涓滴滴的水。我要到扶桑台灣去,大海水毫無阻隔。半夜的天雞鳴叫,日出時的彩霞燒紅天空,半邊的海水盡呈紅色;所透射的光線,像是一條朱紅的長條門闕從海平面升起,可以看到旁邊的水流迴旋聚集。

絛闕爛溫汾,三山已經若隱若現了。轉頭看看平地,夜色正呈現一片黝黑。許久後,一輪火紅的太陽出現,遊蕩的彩雲漸漸散去。焦心勞苦的念頭剛剛生起,才就看到東方亮白了起來。哪個人能明白,那太陽金色的光芒,陽光早就照射在崑崙山脊上。


這一天,天氣晴朗。忽然遠遠看見台灣的許多山脈,矗浮在海面上,意味著一天就可以到達。通常一個渡海到台灣去的人,必定要先見到澎湖島,才會見到台灣山脈;因此,這一天提早見到的台灣山脈,馬上就被雲翳遮蔽了。整天都沒有風,海面平靜彷彿是一面鏡子,日光照射下來,五色令人炫目,仔細玩味,這海水真是澄澈如冰啊。海水底下三、四丈,有小鯊魚的鰭與小小的尾巴,浮沉開合,無法隱藏它的身影。等到太陽西下,水面只剩下一種色彩。海中的魚類很多,僅是行船時常見的鯊魚,它的種類就很多,黃叔璥的〈赤嵌筆談〉記載鯊魚有十七種,尚有一些沒有紀錄下來的。初四日【庚寅日】,遙望在廈門同時出發的船,比較近的距離一、二十里,比較遠的則有百里,如同點點的墨蹟貼在虛空之中。初五日【辛卯日】,望見了澎湖島,彷彿一寸的碧玉隱隱可見。從五月的最後一天到這一天,都是無風,船只能隨水往前蕩漾往前,夜晚仍然宿在大洋上;鉛筒放下的地方,深的地方不過是六、七十丈、淺的地方則是四、五十丈。台灣的那些山脈,後來都不再被看到了。

我寫了〈海中見澎湖島以無風不能至〉一詩,說:

五天裡,感嘆被拘禁在無風的海中,行程因此拖延了。第六天海水更加安靜【注解:從五月晦日出海,至這一天共計六天】,在無意中看到海水的廣闊,在目炫中看到了火熱的太陽。就像是風神已經拒絕了海神的邀請逃避得無影無蹤。穹蒼空虛包容一切,整個海洋同一個氣氛。黑色的鯊魚在海水中遊戲,有時發狠地撥弄一下海水。在船的移動中,失去了遠近的感覺,忽然看到彷彿一寸碧玉的澎湖島忽然出現在海中,安辨根虛無,常虞失■〈女展〉奵。沒有海風可以行船,只能停在海面過夜,夜空一片星光明靜。

初六日【壬辰日】,抵達澎湖。澎湖以前隸屬於晉江縣。《台灣紀略〉認為屬於同安縣;考察許多府志,應該以屬於晉江縣比較妥當。康熙二十二年,我朝平定台灣,才開始撥歸給台灣縣管裡;共有三十六個島,都是平坦的山岡、小丘,不長草木。只有媽祖嶼最大,廣延各有三十多里。《台灣府志》說:「總計澎湖島嶼,實際上是四十五個;相傳的三十六個只是舉個大概來說罷了。」《泉郡志》說:「向東駛出海門,行過二天的水程,就遇到澎湖嶼,在巨大的海水中,有三十六個環形的島,彷彿排列的儀仗。從前有許多人僑居在島上,用茅草蓋房屋;推年紀大的人為長老,不蓄養妻、女;以耕種捕魚為業。放牧牛羊,讓牠們散食在山谷之間,以耳朵有長毛做為澎湖牛羊的標誌,訴訟時,由晉江縣令做判決。城外的貿易船隻,每年來了幾十艘,算是泉州府的外府;後來屢次為了杜絕倭患,把澎湖的人遷走,使它變成一個廢墟。」唐朝施肩吾的《島夷行》說:「充滿腥臊味的海邊有許多詭異的市集,島夷們居住在那裡,並無我鄉里的子弟;黑色皮膚的少年學習採珠的技術,在鹹水中照著自己醜陋的容貌。」就是指澎湖這個地方了。這裡提到唐朝時已有澎湖的居民了。舵工說:「澎湖的山岡小丘生長青草,曬得非常乾的時候,就無法當薪柴來燒了;不過,土人放牛吃草,牛會有牛糞,把它曬乾,燒起來的火焰頗熾烈,這種怪異的現象真是難以理解。」島中的居民散開來居住,地質多沙礫,鹹味重,不能做為田來耕種;因此,米糧必須仰賴台灣的供給。《泉郡誌》所說的:在這裡耕種的人不是能像內地的人種禾、種黍,不過是偶而有人種植罷了,他們主要的還是倚靠捕魚為生。丈夫出去捕魚,婦女幫助他們,十分勞瘁。諺語說:「澎湖的婦人就等於台灣的牛。」這是哀憫澎湖婦女的勞苦啊。澎湖島上的文職官員設有通判一名,武員則設有一名副將,領兵數千,駐守在這裡。小說《觚賸》說:「台灣所屬的澎湖,其對岸都是獞、猺部落。中國商人有在他們的地方做買賣的,他們必會在自己家裡設宴席,請商人環坐在席上,放置一盆水在宴席中;主人的妻子出來,採樹葉裹住少許糯米,放在口中細嚼,吐在盆裏,主人與客一起飲酒。剛剛飲食,淡泊無味,不久臉面發紅,都酩酊大醉回去了;這叫做謂『頃刻酒』。」現在我考察澎湖並無所謂的對岸地區;而且獞、猺乃是八蠻的種類,只有五溪以南,抵達嶺海,迤邐連接巴蜀,才會有,海東的諸島嶼本來就沒有獞、猺人;而且也不能說是部落。只有台灣地區,雖然隔著小洋,地形算是澎湖的對岸;山內有生番釀酒,先把米搗成細微的粉末;番女再嚼米放置地上,隔夜就變成麴,調入米的粉末裡,釀成酒,再淋水,酒汁呈現白色,就叫做「姑待酒」,味道微酸,番人外出用蕉葉包裹醅,也許就收藏在胡蘆裡;旅途中遇到泉水,注入醅裡就可喝它,酒色渾濁,好像米泔,這並不是說片刻就可以變成酒的啊。《觚賸》所記載的,或者就是台灣的姑待酒,只是傳聞把它弄錯了。按說廈門到澎湖,船必須走七更,這是大洋;澎湖到台灣,船走五更,或者也有說四更的,是小洋。《樵書》說:「六十里是一更的水程,而一天一夜分劃為十更。決定更的時間多寡的方法是:以焚香幾枝來測量。不過,用水程來決定更數的方法會有問題,船行在大洋中,風水有順逆的差別、各艘船的性能也有快遲的差別,水程因此難以一致。把木片從船首的位置放入海中,人從船首快速行到船尾,假如木片與人一齊抵達船尾,那麼就是一更六十里的速度。假若人行到船尾,但是木片未到,就是不及一更六十里的速度;也有木片比人先到,就是超過一更六十里的速度;前兩者都不是一庚六十里的速度。」澎湖到台灣約計二、三百里,據舵工說:「偶然在夜靜波靜的時候,能聽到台灣雞犬的鳴吠聲。」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寫了〈澎湖〉一詩,說:


澎湖是一個窮島,在外海中獨稱險要。只有東南海域被穩定地控制,內地才能獲得平安。山上沒有樹木,草木荒蕪,沙地乾涸有鹹味;土質不適合耕種,耙犁沒有用力的地方。波濤就在房子的旁邊,重魚類,輕走獸;狂濤彷若虎豹肆無忌憚地怒吼,當海水漲起來的時候,這裡還是很狹窄,並不增廣增大。這裡的米都由台灣運來,還不能夠吃得飽。不過,想要煮魚烹貝,沒有得不到的。從前我大清皇朝的天兵東下平定台灣,萬艘的船隻以及荷著兵器的士兵來到澎湖,神威嚇嚇。神給予我軍一個將軍泉,叫軍隊有水喝,現在還在澎湖噴湧呢!【注解:我朝大兵平台的時候,師駐澎湖,挖掘許多處的井泉,都有鹹味不能喝。將軍施琅向空中默禱,甘泉在一夜之間湧出,萬軍歡呼,而台灣就被平定了】在澎湖可以向東望見台灣的土地,常常看到山脊。終有西風吹來的日子,那時就是大家在台灣相會的日期,就掛著船帆向著台灣出發,彷若一場風起雲湧的宴席。

午飯後,北風突然發作。渡海的經驗告訴吾人:凡是六、七月的北風颳起,颶風立即發作。舵工本來想要退回澎湖停船,等待颶風安靜下來在啟程;不過,商船都出海了,因為太久停在澎湖叫人無法忍耐,而且自恃颶風尚未立即發作。下午渡過黑水溝。這處的海水橫流,是渡台最危險的地方,水相當深黑,必須藉著風勢渡過。《台灣雜記》說云:「溝中有一種蛇類,都是長達幾丈,通身五花十色,有尾巴向上翹,仿若六,七片花瓣長出來,紅色、尖銳,凡是被觸到的人,立刻就死了。」船過了黑水溝,水味大半腥臭,是毒氣蒸發的結果。我因為十分驚恐,不敢出去觀看。舵工說:「我們常常放下鉛筒、棕繩去測探海底,縱使放下一百或數十丈,還是不能到達底部,沒有辦法得知黑水溝的深淺。」按照宋朝徐兢的《高麗錄》說:「從明州離開海口,船行八天,就會經過黑水洋。」《元史》說:「張立道出使交趾,越過黑水到雲南,終於到了交阯。」可見海中有黑水,本來就不只限於一個洋面,許多地方都有。到黃昏,風更猛烈,濤浪如山,突然聽到船底有喧囂的聲音,彷如地底下有萬道的鼓角在響動,我更加懼怖。問舵工那是什麼東西,回答說:「黃花魚因為風颳起來,都附在船底,整夜相濡以沫,那是魚嘴所發出的聲音。」


我寫了〈由黑水溝夜泛小洋〉一詩,說:

 

船行過黑水溝,船上舵工的臉因為海水的映照變成了墨藍色。因為害怕驚動海中大龍的酣睡,船奮力加速前行。回頭看著黑色的激流,膽怯中有著驚怖。船上的旗子在強烈的風中飄揚,風有如快速的弓箭激射。即使能夠如此地到海外遊覽,卻懼怕波浪的苦苦逼迫。夜晚時的風更加狂怒,驚濤駭浪肆無忌憚。就像是成千上萬的皮鼓與號角,一齊向著深黑的大海發出了號叫。在蒼茫的大海中,所有鬼神都群聚過來,在憂傷中共同感嘆天地的狹窄。這時才知道傳說中巨大的潛龍如何伸展胸臆張口吐氣的情狀。此行因此就停滯了下來,七上八下的心情都糾成一團。這次的夜行實在是太過於反覆多變,行走既危險又容易迷路。在整個過程中,一直想到底有誰能夠鞭打運載著太陽行走的車子,讓太陽的精靈早一點展露它飛行的羽翼呢?

   

初七日【癸己日】,到了鹿耳門的外面。門大約長三、四里,左右都是礁石。當地人稱呼為「銕板沙」,潛藏在海水裡,彎曲環繞。鹿耳門水道只能容納一艘船行走,深度不超過一丈,出入必須脫掉尾舵,唯恐船受到阻礙。門外就是七鯤身沙腳,那裏巨石森羅碁布,潛伏的波浪高有二、三尺,長大約百多里。平常時無風,海水從內河湧出來,憤怒地衝激水裡的石頭,翻噴著白色浪花。枚乘說:「海浪淋淋彷若白鷺向下飛翔;皓皓皚皚,如同白馬拉著白車,張開了它的帷蓋。」可以拿來形容七鯤身的情狀啊。船將要進入港口,海邊的漁人砍了木樁,裹著白黑布做為左右的標記,沿著彎曲環繞的水道插,使船工知道趨吉避凶。凡是海船來台灣的,每年必須捐出少許金錢,付給插樁的工人。舟在上下動盪中,偶會看不清標記,超出了水道,船就立即爛碎,百人中沒有一個能生還。所以說出入必定要由這裡出入,所以叫做「門」。凡是船行就必須等候風向、潮水,二者如果缺一,就不敢出入了。進了鹿耳門以後,港中突出一個小島,周圍疊著累累的石頭,寬平大約一、二里。,裡面設立二個稅館,由海防同知以及安平鎮副將管理。海船到這裡,仍然必須把內地藩司所給的票呈送稅館掛號查驗,才能換小舟到府城。

我寫了〈鹿耳門〉一詩,說:

古代相傳精衛鳥銜著石頭想填平洪濤,直到羽毛都掉光了,波濤仍然很高。至今石頭變成遺跡,只能潛藏在海底看著周遭。這裡不但是古戰場,咫尺之間就戈矛相向;更何況稍為脫舵,船就失去依靠叫人心驚膽喪。在浪花奔騰之中,突然感到目眩神迷,不小心就會葬身於魚類的肚腹。回憶昔日我大清士兵驚天動地來到這裡,潮水漲高十丈,千艘的船開了進來【注解:康熙二十二年秋八月,攻打偽鄭時,鹿耳門的水漲高】在海中激戰後把敵人的根據地肅清,揮灑出一片腥風血雨。鹿耳門的水道自古以來就由不同族裔的人守在這裡,還有何處能比這裡的地勢、門戶更加險要呢?我登到崖上鋪開宴席對著大海,向著無限漂浮的波光敬一樽酒。

又寫了〈鹿耳門潮聲〉一詩,說:

不管大荒或險要都是堯舜的封地,回想我大清軍最後還是攻下了偽鄭的土地。從前的堡壘現在已經蓋了許多的房子,只是寒涼的潮水依然捲起千重的浪花。鹿耳門的餘波向南可以流匯入暹羅的水流裡,細細的水沫向東也可以飄飛到日本的山峰。千萬不要責怪商船爭相遠行圖利,它們必須長年來往海上,孤獨地與海鷗為伍啊!


到台灣的這段海中經驗簡單說是這樣的:如果是平常的順風狀態,一日天一夜就可到達台灣。可惜,遇到了無風狀況,我們只好滯留在海上十天。我已經紀錄了大概的情況有如上述。初八日【甲午日】我終於抵達了台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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