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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目】K的小說〈春城的重逢〉 ──簡介自然主義文學【Naturalistic literature】在台灣的流播

【題目】K的小說〈春城的重逢〉
──簡介自然主義文學【Naturalistic literature】在台灣的流播
◎宋澤萊執筆
1.由歐洲到日本
我曾經介紹說,自然主義文學的理論與試驗先發生在歐洲。並且介紹說「自然主義」的「自然」這兩個字的並不是指我們一般人所說的「大自然」。它是指「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種進化論的殘酷本質現實。簡單說,人都必須面對環境,當環境的壓力過大,人就被壓垮,馬上被陶汰了!這就是人的「宿命」之一。「自然主義文學」就是著眼於描述人的這種「宿命」。

這麼說來,自然主義文學不管是戲劇也好,小說也罷,都是一種悲劇的文學。創作者的悲劇的情緒會緊緊控制這種文學的表達。

在歐洲,法國是自然主義文學的先行國之一。特別是1870的普法戰爭發生後,由於法國戰敗,環境的壓力增大,文學、藝術很快地由田園滑入了悲劇的氣氛中,自然主義就昌盛起來。小說家左拉、莫泊桑就是當中的高手。他們描寫下層社會人們的困境,這些人如果不是被遺傳病、不良嗜好擊垮,就是被低收入、過勞這些職業壓迫所壓垮;甚至戰爭、亡國都使人以至於死,篇篇血淚斑斑,感人至深!我們看到法國自然主義的文學就知道,這個世界要變了,世界集體的人類正告別了伊甸園時代,走入了千鈞重擔的時代了!

自然主義文學是一種寫實主義文學,因此在文學史上,它向上是師承了法國巴爾札克那種中產階級寫實文學;向下開啟了俄國高爾基那種下層工農的普羅革命文學。自然主義文學的地位是非常重要的。

這股文學風朝四向傳播,慢慢傳播到日本。差不在明治37年【1904】日俄戰爭爆發的前後,日本資本主義確立,受苦的下層社會也確立,社會矛盾立即深化。左拉的小說傳到日本,終於展開了一場自然主義文學運動。最有成就的人是(島崎藤村),它開始描寫日本的賤民階級,挖掘賤民階級的悲慘生活困境,出版了《破戒》這本長篇小說。其他的有名作家還包括永井荷風、小杉天外都是。後來又包括了私小說的寫作者,最有名的是田山花袋。

2.由日本到台灣
1895年,台灣開始受日本統治,悲劇文學成為台灣作家的寫作主流,自然主義在台灣文壇立即捲起千堆雪!

日治時代的台灣,一方面外在受到日本帝國主義的統治,政治權、經濟權都不掌握在台灣人自己手裡;另一方面內在又受到封建地主階級、封建生活規範的壓迫,環境壓力極大;所以文學的的悲劇情緒高昂,許多小說的人物都在故事的結尾自殺或發瘋。在這時,自然主義由日本傳播過來,對台灣的影響就非常大。

當時,龍瑛宗就受到島崎藤村的影響,他在1937年所發表的〈植有木瓜樹的小鎮〉就是自然主義文學,也就是不幸的次等國民的文學。

不只〈植有木瓜樹的小鎮〉如此,像賴和的〈一秤桿仔〉、楊逵的〈送報伕〉,都是揭發次等國民不幸的文學,當然都是自然主義的文學。

至於呂赫若的家族小說〈財子壽〉,則是揭發封建家庭下的悲劇,也都是自然主義文學。

不只這幾個作家的作品,日治時代的主流文學,主要的小說差不多都是自然主義文學。當時日本人左派文學評論家認為,台灣的文學還達不到普羅革命文學的地步,所以都算是自然主義文學。這種說法乃是公允之論!

自然主義文學在日治時期的勢力真是浩大無比!

3.二戰後台灣的自然主義文學
戰後,台灣人的主流文學轉向了諷刺,脫離了悲劇的範圍;由於反帝反封建的性質降低,自然主義的文學應該慢慢停頓才對;但是在文壇上仍然看得見自然主義文學的影子。

主要的原因是:台灣在60、70、80年代中,國民所得一直提高,資本主義正在上昇的階段,社會洋溢一種樂觀氣氛,文學悲劇情緒有被沖淡的現象。我們可以看到黃春明、王禎和、楊青矗的小說並不是悲劇小說,而是夾帶著濃厚的諷刺、譴責性,小說的人物在最後的結尾並不完全頓挫或失敗,有時還以成功結尾。不過,比黃春明、王禎和、楊青矗要稍微年輕一些的作家卻看到了一群人的命運:被資本主義社會所壓迫的人們的命運。這些人散佈在農村、海上、工廠、城市底層,受到了無情的剝削,這些比較年輕的作家就開始描寫這些人的不堪命運。東年、林文義……都是個中好手,他們的小說擴散了悲劇的氣氛。

底下,我將濃縮【幾乎沒有濃縮】小說家K在70年代末期所寫的一篇自然主義小說,做為這篇文章的結尾。這是一篇描寫賭博的惡習使得一個家庭完全被摧毀的故事,是一篇自然主義的原模性作品。這只是K自然主義文學的一個面向,如果你有興趣,可以再去找尋K的《蓬萊誌異》這本小說來閱讀,就能更有全面的理解。
小說如下:

◎〈春城的重逢〉
常春小鎮,是一個農鎮,有著古老優雅的傳統,日本人曾在這裡住紮過五十年,於今它慢慢地手工業化了。在這裡,有矗向天空細長的糖廠煙囪,也有小小的磚瓦建築,紅磚道上也還有小小的榻榻米小屋。

夕暮了,在鎮外,春日廣闊的草原開始蒙上一層淡淡的煙。暮靄由遠而近,越過了簇簇的路樹,停留在被花木包圍的小城空中,淡了,淡了,天光逐漸淡了,景物逐一地模糊。小鎮的燈開始亮了,在流線型的大廈裡,在矮矮的木屋裡,在熱鬧的店鋪裡,燈兒被燃開了。人們或者休息,或者踏出街面。當夕暮更深時,高遠的天空昇起第一顆夜的星,霓虹在街路上旋轉開來。

便在這時,鎮裡出現了一個裝扮典雅的婦人。他戴著小小的紅絨帽,翠綠的鑲銀旗袍,美麗的圓潤的肌膚閃動在街燈下,春日的夜風把城市的花木吹動,搧起了婦人露在帽外的捲鬆的髮。他走在這裡,鎮上的人不禁都側目來觀看了。然而她美麗的臉彷彿是憂慮的。她在街道站立了一會兒,然後走進一家小店去,問:
「借問啦,這位阿姐,你曉得七喜茶座在哪裡嗎?」
「哦,哦,知道呀!那是本鎮一家好的小吃店,妳去那裡找人談天嗎?」
店傭望了望著這位優雅的婦人,打量猜測她的身分。
「是啊!幾年不見,小鎮真發達。」婦人說。
「這位太太,原來妳曾到過我們鎮上。」
婦人不再說話了。他微笑、點頭。
夜黯了,鎮上的人一起跑出來逛街,拖板聲劈哩啪啦擊打在小鎮的街面。
春天的夜風泛濫開來。
於是,人們見到那個婦人朝著七喜茶座走去了。

一輛顛躓的貨車停在鎮上一家小醫院前,一個面容削瘦黧黑的中年男人抱著一個小孩由車上下來,他揮一揮髒膩的的衣袖子裡的手,對車內的人說:
「多謝啦!多謝啦!」
那輛車鳴一個喇叭,朝路端去了。
中年人躊躇了一會兒,拭拭額頭的汗,晃動穿白布鞋的腳,走進醫院。門口的人看見他,就喊:「許進又來了,許賭又來了!」
不錯,許進,他是賭徒。春城附近農鄉的人,在農村殘敗的歲月中,他染上了賭瘾,把財產全部在賭場中賠光。他的妻子在一個晚上離開他了, 許進空茫著他的眼睛,注視著他的小孩。然而他的賭瘾越來越大,在常春鎮裡,他跟隨著地下秘密賭場,日夜過著放浪的生活。他把臉埋在桌上,彷彿整個人都要埋進去似的。如今,他的妻子離開他兩年了,沒有人知道她去哪裡,小孩子在肌餓中長大,慢漫地萎病了。
今天,他抱著久病的孩子,來到醫院。人们見到他把孩子摟在懷裡,頻頻拭掉小孩臉上的汗。他在診斷室的外面徘徊,露出愧疚的神色,排隊候診的人用著昏暗的眼睛瞧著他。護士來了,用手觸了觸他的肩膀,說:
「你又來了!孩子的病未好嗎?」
「是呀!」許進低著頭,佝著腰,嚅嚅地說:「請幫忙啊。」
「許先生,」護士說:「這是不可能的事了,你欠的錢還未還清,怎能又來看小孩呢?」
「唔,是嗎?」許進抬起他黧黑削瘦的臉,用畏葸的眼光來哀求,說:「只要這一次,只要這一次。」
「你明天能把欠款繳清嗎?」
「行呀!」許進合起雙手來乞拜著,像丐子一般露出滿口髒膩的牙,說:「我的妻子要回來了呀!他今天就要回來了呀!」
他從口袋掏出一封信。護士看了,便帶他到診療室去。
夜喧嘩起來,人們吃起晚饍了。
於是,在七喜茶座,一個中年男人抱著小孩來到,他佝著身子,不停引頸張望。

七喜茶座的店伙站到門前來觀看,他望見一個中年的丐子,抱著小孩進來,於是說:
「去別處乞討吧,這些錢給你,就請你走,我們還要做生意呀!」
店伙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銅板來。
「不是呀!」那人揮揮手,說:「找人!找人!」
「哦,找人嗎?找誰?」
「我妻子。」
店伙不再說了,他領著這個人,走到裡面的客座去。
熱鬧掩蓋了這個餐廳,在那滿是杯盤的座位上,坐滿了客人,菜飯的香氣飄盪在整個屋子裡。那些美麗的燈飾,豪華的地毯顯然都是這個中年人不曾看過的。他怯生生地走,生怕碰壞了什麼似的。侍者瞧見這個中年人,便拿著菜單走過來,疑惑的問著他:
「你要吃什麼呢?點些什麼菜呢?」
「沒有,沒有!」
中年人不安地眨著卑怯的眼睛。就在這時,他望見角落站起一個高貴的婦人,那
女人帶著紅絨帽,正往這裡望。這當兒,餐廳裡的人看到那中年人大叫起來,像發狂的狗子衝到女人的身邊,他說:
「金花!妳是金花,我識得妳。我想妳整整兩年了。」
「你是許進,許進你還好嗎?」
女人終於不可抑止的拉起中年人的手了。
「唔,你瞧,妳現在比以前好看多了。」中年人渾身發抖,他慢慢地走到桌對面的椅子邊,隔著桌面坐下來,用右手來握對方的手,颤動著嘴皮說:「我就知道妳會來,喏,你看看小孩,長大了,只是病得厲害!」
「病了,呀!小孩病了。」婦人站起來,一把抱過那個小孩。她端詳著小孩,止不住低聲飲泣,終而淚流滿面了。
旁邊的客人都放下筷子,瞧著丐子般的中年人和高貴的婦人。
「回家吧,金花。」許進把臉埋在桌面。
「不!」那婦人說:「我是送錢來的。」
說著,那婦人從提袋拿出了一疊鈔票,說:
「五萬塊,一定要善用,請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好好用它吧,不要很快就花光了。」
「我不要這些!」中年人推開金錢,用著哀求的臉孔來看婦人,語調哀傷,說:「求妳,妳回家我就不賭了,好不好?金花,我們是夫妻呀!我賭就砍掉指頭給妳看!」
「不可能了,許進。」婦人淚流滿面,她說:「不可能了!」
「怎麼?」中年人用驚惶困惑的眼光來瞧著她,說:「妳還恨我嗎?,」
「不可能了。」婦人悲哀地說:「許進,你要知道,我已經跟別人同居了,這些錢便是對方付我的生活費啊!」
「啊!」中年人頹然地靠在椅背上了。
音樂響起,一首高音的小喇叭在大廳揚起,那高亢的吹奏將吵雜聲給壓下去了,樂音立即充滿大廳,將一切掩蓋。
「想吃些什麼嗎?許進。」婦人不再哭泣,說著。
「想。」中年人疲乏地、卑怯地坐直了他的身子,說:「一餐豐盛的大餐。」
「好,一餐大餐。」婦人說。
夜霧濃重,在打烊時,店伙瞧見了餐廳前的路面上站著兩人,婦人把小孩交給中年人。他們說:
「再會吧,金花!」
「再會吧,許進!」
於是,女人僱了車子離去了,男人邁動彷彿有些笨重的腳,消失在夜的街面。
夜霧更濃,把街燈給蒙上了一層清冷。

春日的風一樣掃過常春鎮,在那種滿熱帶木本植物的城廓落下一層花瓣。在夕暮時,燈兒依然照亮在街道,但是常春鎮的人再也沒有看見那高貴的婦人出現。
然而,一個中年男人始終徘徊在鎮裡,他總是四處張望了一會兒,便走進那些秘密的賭場了。

──2018、01、12於鹿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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