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文戰線聯盟

【胡長松《金色島嶼之歌》新書出版消息】

胡長松著台語短篇小說集《金色島嶼之歌》是他的第四本台語小說集,即將由台文戰線社隆重出版,收錄作者2006年至2012年發表的短篇小說作品9篇,共192頁,定價250元,2013年底前購買八折優待200元,10本以上每本175元,並每10本贈胡長松台語長篇小說《大港嘴》一本。 

意者請劃撥4226-4462  戶名蔡宛玲 (預計10月中前可將新書寄出)

※    感謝火金姑台語文學基金 贊助本書出版※

【小說目錄】

  • 金色島嶼之歌
  • 監牢內外
  • 雨佮戰鬥
  • 永遠的花園
  • 鳥鼠夾仔
  • 白耳仔佮我
  • 院士的考驗
  • 快樂的變形
  • 一段聲音的自我紹介

《金色島嶼之歌》代序

/林央敏(詩人、小說家、文學史家)

台語小說在公元2000年之後,出現佳作的密度比過去任何時期都高出許多,個人以為這是台語敘事文學歷經四百年或台語白話小說歷經八十年後,開始進入成熟期的跡象之一。我曾在拙書《台語小說史及作品總評》(林央敏著,台北印刻出版社,2012.12)裡談到這個現象時列舉幾位老、少新秀,其中特別指出「胡長松,佳作之多不遜往年任何時期的總和。」這句話當然只針對台語小說而言。乍看和只看這句話的人,也許以為在下說得太膨風,但如果他了解到整個台語敘事文學的發展背景及2000年之前寥若晨星的小說佳作,應該會同意在下這樣據實以告。就因為胡長松的台語小說佳作多,筆者在這本「小說史評」才需要以篇幅最長的一個專節加以評述,但也同一原因,無法對他的某些小說詳細評介。現在,筆者這本台語小說史才出版半年,胡長松又要出版新的台語短篇小說集了,好像要讓這本自以為沒有遺珠之憾的小說史馬上出現「不完整」的缺憾,所幸這本名為《金色島嶼之歌》小說集中的佔6成5篇幅的9分之4篇都屬非常好的作品並且皆已「名垂」小說史,所以這裡只需略抒一些粗淺的感想,當做補白筆者那本快要出現「缺角」的小說史。

胡長松是目前台灣小說界裡特別少數的幾位跨語言的小說家之一,2000年之前,他的中文小說已嶄露崢嶸受到好評,之後毅然投入台語寫作,甚至決然耕耘台語文學,無論創作或評論,皆具美學價值及賞析深度,特別是小說創作方面,他的短篇《槍聲》、《燈塔下》及長篇《大港嘴》等別集可說已經為台語小說豎起一座山脈,若再加上《金色島嶼之歌》及正在發表中的長篇《翻轉的人》(這部長篇連載時題為「旋轉的人」,據說未來出版時將題為「翻轉的人」或「轉翻的人」),將使這座活山脈長成既高又綿亙的五彩屏風,足供愛好小說的人留連其中,細細品賞裡頭的風景,如果讀者又是一個小說作者的話,探索這座小說山脈,定然有所獲益。

單就台語短篇小說來看,2005年出版的《槍聲》與《燈塔下》已為台語小說的園地充實不少佳作,這本《金色島嶼之歌》則又比前兩書更好。關於胡長松小說的好法?我在「小說史」中,曾以「精心的結構佈局、按主題所需掌握取材及剪材的要領、細膩描寫的能力、歐亨利式結尾、謹守限制觀點、文字深入角色的心靈層次、照顧到懸宕或伏筆的呼應與發現、氣氛之對比衝突和諧調、魔幻+寫實+意識流+解構手法的應用、隱喻及意象之塑造」等等觀點加以分析,其實在其他章節的評述中,別個作者的好作品所具備的小說技巧及美學效果,有些也是胡長松的小說所具備的,比如:做到故事整一性使作品成為有機結構體、高模仿與低模仿的表現、恰當的場面應用、宗教哲學的戲劇化、精緻文體的優美文段等等。有些後現代技巧,別人用得不理想,但胡長松卻能成功塑造零度寫作(zero degree writing)的「困境」(aporia)效果,使作品產生撲朔迷離的氣氛。以上種種小說藝術的美學成分,這本書裡的前六篇、特別是〈金色島嶼之歌〉、〈監牢內外〉、〈雨佮戰鬥〉、〈永遠的花園〉諸篇就高於大多數的台語小說,也高於《槍聲》與《燈塔下》裡的各篇。一篇小說會吸引讀者細細欣賞又肯重複閱讀的成分,故事本身所佔的比例不高,主要在於呈現主題的藝術技巧,包括優美文字及溶合在精緻文體中的美麗思想。前三篇筆者曾在「小說史」中評論過,就不多說了,姑舉較新的〈永遠的花園〉為例,這裡只引前兩段:

我心愛的L:請原諒我無給妳通知就家己來到這个所在,咱有約束過,無論行到佗位攏愛做伙,毋過,經過遐呢長的愛情,我發現我已經失去製造「美」的能力,所以,只好用隱瞞佮驚奇的可能來閣一遍吸引妳的目光。妳敢閣會記,我講過這世人願意為妳造一座花園,咱佇花園內面抑是坐抑是徛,抑是手牽手靜靜散步,欣賞無仝光線佮蝴蝶佇花蕾之間舞蹈……所以我來到這个所在。

就佇三月初春,路的兩爿熟紅熱情的斑芝樹掣我行入來嘉南平原的這个土溝村。L,我給妳講,土溝村本身就是一塊畫布,是用田土、秧仔、灌溉的圳水、綠樹、花蕊佮古意的紅瓦厝的染料交織出來的一幅錦繡油畫。我一路注意著庄頭的足濟角落用心經營過,怹佇四界用無仝色水的花欉佈置愛情的密碼,有時用退休的農具布置出祖孫仔佚迌〔tshit-thô〕的場所,怹甚至給規村收集來的老相片轉印佇公共場所洗手的所在。毋是,這塊畫布的媠毋是干焦因為色緻,主要,是因為愛。我到位的時,規个庄頭的人攏出來歡迎我,妳無法度想像佇這个世紀,人佮人之間竟然閣有按呢的笑容。

這篇小說不長,大約五千多字,通篇幾乎以這種精緻文體寫成,讀來好像如詩如畫的散文,但她不只是散文,而是有戲劇性情節的小說,讀者不妨翻開那一頁讀下去,將會發現她是一篇表現愛與信仰的宗教小說,由於她是宗教小說,裡頭的魔幻情節便不能用現實主義的邏輯加以挑剔,縱使讀者不相信,也可以汲飲其細膩的描寫和精緻的修辭而獲得美感經驗,這是文學藝術的首要功能。由此可見胡長松的寫作能力穩定又進步,相信他對自己的小說一直都有嚴格的品質要求。

筆者曾說台語小說發展至今,各種長短類型的作品皆已完整具備,可是極短篇的數量少之又少,不足以成類。看來胡長松在這方面也為台語極短篇做了一些貢獻。書末有三個小短篇,其中〈院士的考驗〉、〈一段聲音的自我紹介〉都在二千字以下,後者甚至不到千字。一般說來,極短篇因為篇幅特短,無法容納許多內容,因此寫作者通常都會講究某種驚異的效果,或在情節、或在主題、或兩者兼有,讓讀者感覺驚異(surprise、creepy),胡長松這三篇也是,〈一段聲音的自我紹介〉還增加一種把作品獨立化、擬人化的異樣表現法,與西洋某部小說和電影有異曲同工之象。〈快樂的變形〉嘗試表現超現實主義現代詩的晦澀風格。而「可笑」的是,當我讀完〈院士的考驗〉的瞬間,突然將她的主題連結在胡長松身上,我想到:要是未來,胡長松自認無法突破自己,甚至再也寫不出好小說時,是不是也要彷照他筆下虛構的院士角色?……

我想,科學到某種境界也許帶有某種藝術性質,甚至變成藝術,但藝術無論境界如何都與科學不同,文學雖可以表現科學,但不會變成科學,所以無止境,沒有最後的完美。還年輕的胡長松還會有更佳的佳作,曾讀過他先前的短篇,再讀這一本短篇的話,應該會這麼期待。

                                                      --------2013.5.27作。

金色島嶼之歌 (段落) *本文榮獲2008台灣文學獎台語小說金典獎

    我是Lamey[1]

    

我是Lamey,金色島嶼之子,我的名叫做大斑鴿,Lamey的話唸做Tapanga,本底的意思是「海湧裡的勇者」。我是Lamey,我的爸爸講,較早佇一个彈〔tân〕雷落雨的時天,阮的祖先仔怹〔in〕坐竹排仔位海的南爿來。阮愛唱歌,阮愛跳舞,阮愛講古;阮的歌聲、舞步佮阮的古,攏記佇金色椰子樹的長長的樹葉仔裡,海風吹過的時,怹會窸煞窸煞那唱那講。阮的祖先講,留佇金色rudo椰子樹的一切攏袂〔bē〕消失去,至少,佇老尪姨Vare[2]予怹掠去晉前,伊嘛是按呢給我講的。遐〔he〕是佇怹紅毛第一擺來攻打阮的前一暝,南風吹過珊瑚礁頂厚厚的樹藤,我經過老尪姨Vare的厝,伊特別用伊皺痕的手婆給我的手搙稠稠〔la̍k-tiâu- tiâu〕,閣用假若底交代啥物的口氣給我講的。伊親像早就知影啥物──成實的,隔日怹紅毛就來矣〔ah〕。Lamey的人予怹刣死一半,有一寡人匿起來,閣有一寡人親像Vare仝款夆〔hông〕掠去。我是Lamey,我知影,老尪姨Vare講的無毋著,這是祖先留落來的傳說:有紅毛會消滅Lamey,干焦留佇金色椰子樹的一切袂消失去。所致這馬,我欲給這一切交代予山坑的椰子樹,我相信,總是有一日,有人會使聽著我的古,就算是足久足久的以後嘛無要緊。

「佇我的目睭內,無人比大頭目Tu-koo-lu[3]的查某囝Salom[4]閣較媠。」拍氆仔光的透早,我佮我的兄哥Rutok[5]二个人划〔kò〕竹排仔出海,我的心肝頭全是Salom的形影。我划位日出的方向,看海對面的Kale山[6]浮佇地平線,雲影光線底變步。Kale山本底是恬靜的查甫囝,毋過當日光位伊身邊的金色雲裡耀〔tshiō〕落來插入海面,成做伊位尻脊骿抽出來的刀的時,按呢,伊就成做佮阮Lamey仝款的威嚴的戰士矣。我底想,只要划去到海的對面,我會揣著予怹掠去的我心愛的姑娘Salom,我會使給伊掣〔tshūa〕轉來。

耀〔tshiō〕佇海面的日光直直底轉踅,有時tshîⁿ目[7]有時暗,這是這面大海上媠的時陣。毋知是按怎,我雄雄想起細漢的時阮兄弟仔綴阮爸爸佇這片大海掠魚的代誌:透早的日頭下,海湧拍佇竹排仔,伊夯〔giâ〕一枝竹仔削的魚鑿〔tsha̍k〕仔跳落海,泅位水底真深的礁石縫去;阮爸爸藏水沬〔bī〕藏真久,一直夠阮兄弟仔為伊煩惱起來,徛佇船頂大聲喝伊。過一下手,伊才位水底鑿一隻佮伊手骨平長的大蝦起來,彼隻大蝦直直底滾絞,按呢,我佮我的兄弟Rutok嘛跳落海去……阮是Lamey,阮敖〔gâu〕泅泳,阮敖掠魚,阮有時會給阮掠的魚仔載去大員參靴〔hia〕的人交換物件;阮是Lamey,阮嘛敖走敖拍獵,阮給阮拍著的鹿仔肉曝做肉乾食,提鹿仔皮做衫,嘛給偆〔tshun〕的鹿仔肉、鹿仔皮佮椰子,提去換粟仔、鹽佮別項物。有時,是怹坐船來遮佮阮交換的……本底,阮毋是對怹遐呢嫌僐〔siān〕的,只是前一暫怹真過份,划足濟船仔來阮Lamey的海掠魚,靴佮紅毛做伙的漢人攏是大蜘蛛佬仔,冬天怹提大網仔來,欲給Lamey上寶貴的烏魚掠了了──確實愛給怹教示──阮的大頭目Tu-koo-lu講的無毋著,干焦勇敢的人才袂夆欺負。伊是Lamey通人尊敬的老戰士。

毋過我的兄哥Rutok講:「位春天到冬天,你就是一向遐呢衝磅。漢人佮你啥致代,海裡的魚濟甲親像海沙,你何必直直佮怹冤家?」

阮順風勢划位北面,對面的猴山親像一粒小島,出現佇海平線。佇金色的光線下,海湧的聲假若底受氣。我講:「敢講你毋捌〔bat〕聽Vare講過,Lamey的海是祖先的海,無任何人會使凊彩倚近掠魚,若無,咱的祖先仔怹是會受氣的。閣再講,烏魚是咱祖先的魚,哪會使烏白來掠?」有一群魚仔佇船邊底泅,若是較早,阮就會提魚鑿仔來鑿魚,毋過今仔日阮無心情。閣較遠的海面,不時有一二隻有翅仔的飛魚佇水面跳,天頂嘛有幾隻白色海鳥底飛踅,怹雄雄tshih低飛落來,頭鑽入海面,閣飛懸,逐隻的喙裡攏咬一隻魚仔。

Rutok講:「唉……你講著Vare,阿若是怹紅毛呢,咱的Vare到底是按哪講的?」我的兄弟Rutok的頷頸仔掛一條粗粗的金鍊仔,我知影,遐是伊佇大員用烏魚乾佮漢人換來的。海湧反耀日光,閣反耀佇彼條鍊仔頂懸,阮Lamey的姑娘攏講遐是規个Lamey上媠的一條鍊仔。

Vare的話我記甲真清楚。「Vare講,紅毛會坐大船來,怹的手裡提火做的箭,飛比大風較緊,怹的頭毛是紅色的假若鬼仔火,無人會使拍贏怹。」我會記尪姨Vare講話的時目睭放瞌瞌,聲音俾俾惴。我想,伊老矣,伊老甲目睭皮捏〔lia̍p〕做一球,連話都講袂清。我感覺無人會相信伊的話,因為紅毛的船幾年前確實捌來過,其中有二个人上島想欲偷阮的椰子,結果予阮刣死,而且,怹欲死晉前閣湍屎尿,遐呢無膽看袂出來是啥物有威脅的人──按怎嘛想袂到,Vare的話講了的隔日,紅毛的船遂就成實閣來矣,靴濟隻懸懸的大船,閣有,怹的船頂有靴濟人,兼有大員、新港佮放索的人參怹鬥陣。阮按怎嘛想袂到,阮Lamey的人會予怹刣靴濟,連阮的爸爸嘛死佇hin。

彼日拄好是阮Lamey佇南爿海埔底舉辦Toepaupoe Lakkang的春祭的日子。一透早規村的人攏佇海墘仔跳舞飲酒,Vare獻上檳榔、椰子、米、酒、烏魚乾佮鹿仔肉,伊夯頭給天地的神靈Alid[8]閣有阮Lamey的祖先仔講話祈求,向怹求雨水通賜逐項物生長,嘛求果子佮稻米發芽袂遇著大風。遐嘛是Lamey歡喜少年家轉大人的日子,阮少年家仔佇海墘仔走沙埔比賽,走上緊的彼个,會使頭一个給Seiluf百合花送予伊心愛的姑娘。佇我的目睭內,無人比大頭目Tu-koo-lu的查某囝Salom閣較媠。這段日子位伊的奶仔漲大了後,我綿精[9]佇伊的一切,我佮意伊:伊的身軀、伊的笑容、閣有伊予風吹甲飄散的幼幼的長頭毛。有時伊會遠遠看我,毋過,阮互相真少講話,我直直歹勢向伊表達──伊看我的時,目睭親像天星明閣清,伊的喙唇假若樹椳的雀鳥仔遐呢古椎,阿伊漲大的胸仔,就親像一蕾白雲所罩咧的山崙遐呢溫純──所致我已經決心,彼日,我欲當眾人的面,給一蕾上媠的百合花送予伊。彼日日頭耀佇珊瑚礁石佮小山崙,我佇海墘仔直直走,直直走,規个心肝攏是Salom。最後,我贏矣,我是Lamey走上緊的少年家,我給一蕾上媠的Seiluf花送予伊。

伊接著Seiluf花的時微微仔笑,回送我一椳怹兜門口的檳榔,閣牽我的手行過山坑的椰子樹林。佇一抱有蔭的草花欉裡,伊給我攬咧……伊的喙有蜂蜜的甜,阿伊的胸仔有規山崙百合花的芳味。我給講:妳Salom永遠是我大斑鴿的牽手。按呢,我就聽見伊唱歌,親像風吹過椰子樹的樹葉仔,了後我閣一遍鼻著伊的胸仔的Seiluf花芳……

(未完,全文請見本書)

[1] Lamey,荷蘭文獻所記,十七世紀初小琉球嶼人之自稱,推測是Siraya之一支。

[2] Vare,西拉雅語之風。

[3] Tu-koo-lu,Siraya語之蒼鷹。

[4] Salom,Siraya語之水。

[5] Rutok,Siraya語之野兔。

[6] Kale山,大武山也。

[7] tshîⁿ目,刺目。

[8] Alid,阿立祖。

[9] 綿精,mî-tsinn,入迷也。

[本書作者]
胡長松,高雄市人。曾任《台灣e文藝》總編輯、《台文戰線》總編輯、台文筆會創會秘書長。得過王世勛文學新人獎小說首獎、海翁台語文學獎小說類正獎佮2008年台灣文學獎台語小說創作金典獎。1995年開始文學創作,初期以華語小說為主,1996年至2000年發表三篇長篇華語小說《柴山少年安魂曲》、《骷髏酒吧》佮《烏鬼港》。2000年開始從事台語詩佮小說的寫作。目前台語著作有台語小說集《槍聲》、《燈塔下》、《大港嘴》佮台語詩集《棋盤街路的城市》。本書《金色島嶼之歌》是伊的第四本台語小說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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