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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作品榮獲財團法人國家文藝基金會創作補助

台語長篇小說     旋轉的人           

 

第 一 部  離  開

 

Ni-pepariringid-den-kamou, ka assi-kamou ni-rmang-toultoul.

我對恁歕笛仔,恁無跳舞  ~馬太福音11:17

 

 

 1

 

我較早叫做葉國典,毋過這馬,若有人問我葉國典是誰,我會講我毋捌伊。山跤的歐吉桑講我頭殼額有一个胎記,就是伊的後生江文達的胎記,無宛二體[1],胎記倚佇倒手爿的頭殼額仔,雄雄看,袂輸一隻金龜仔。我想這是注好好的,就親像我離開我家己的身世,進入伊的身世。我相信所有的人攏咧實現一个適當的身世,只是家己毋知影爾爾。我照鏡的時看我頭殼額仔的彼隻金龜仔,捷捷會感覺伊佇金滑的鏡面頂懸咧硞硞爬,親像我佇這个世間的處境。我較煩惱的是,這隻金龜仔是傷過明顯的記號矣,變做我想欲抹消的過去身世的幽靈,時常佇我的生活威脅我。

有時我愛趁半暝無人經過的時陣講話,這毋是因為我愛講,是因為我驚我家己會成實失去記智,親像別人所看著的我仝款。偏偏,記智閣是咱這款毋成人最後的武器,阿這个武器,就算有力,煞嘛獒溶閣真僫維持,睨〔gê〕死人,就袂輸是冰所造的刀劍,溫度若失去,三兩下就溶了了矣,所致,我愛用一切的氣力給箍倚來。唉,今仔日的話尾閣牽甲傷遠去矣。簡單講,人攏叫是我失智,毋過我無。

彼暝,彼个大箍警察閣來過矣,伊給我吩咐,因為隔日海墘仔有運動比賽,日出晉前,我愛離開彼條椅仔,若無,伊欲掣〔tshuā〕我去派出所做筆錄。假使若毋是彼日我特別想欲聽看覓仔海湧的聲,我其實是會使離開的。海湧的聲予我看著我的故鄉草地,彼是陪伴我大漢的每一个黃昏。爸仔母的鋤頭佇海墘的田土硞硞掘,我問怹是底掘按怎,怹講:「總袂凍允伊拋荒去。」海湧起起落落底剾洗,彩霞照佇怹的鋤頭柄,嘛照佇沙埔仔頂,反耀〔tshiō〕濕濕的一沿圓箍仔,假若一蕾遠遠的目睭底給我眽〔gió〕。我雄雄感覺有目屎含〔kânn〕佇目墘。海湧的聲嘛給我的過去剾洗甲清氣湛湛〔tam-tam〕。這幾工落來,我看會出彼个大箍警察毋是歹人,毋過,我袂使綴伊去派出所,因為這馬,我猶無按算予人掣倒轉去過去的一切,絕對袂使之!

敢講我愛閣轉去縣市過界的大橋跤沉匿一站?彼日我落車了後,順海邊的公路一直行落南,最後決定先佇彼座大橋跤歇落。佇大雨拄過的日子,彼條溪的溪水黃hó-hó。大橋跤有一區拋荒的田,田裡有一寡生湠的蕃薯葉佇刺鑿〔tshak〕的赤查某仔草之間旋藤。我按呢想,靴蕃薯有通予我維持一站,尚起馬愛予我的頭毛佮嘴鬚發甲有夠長──若無,我看起來實在無夠老,當然嘛無夠久年的落魄款──閣講,有溪水,我基本的衛生需要會使解決,佇縣市的過界,嘛較無人管。愈想,興頭就愈夯,袂輸一个新的人生窮實已經佇我的眼前搋〔thí〕開。其實我有紮錢,佇我揹的跤báng裡,18萬8千,無算傷少,he是我前一站暗靜仔位我銀行的口座沓沓〔tauh-tauh〕領出來的,只是,對一个新的人生來講,遮錢嘛無算傷濟。18萬8千會當創啥?當我離開,我就失去身份矣,當然,按呢我嘛袂使揣正式的頭路,遮錢干焦會使儉儉仔用,一直到……唉我毋敢想矣。我先行過橋,去無偌遠的彼間路邊超商給怹討幾个厚紙坯,順續買一份報紙來看。我驚超商的小姐會傷注意我,佳在,伊無啥看我,干焦鼻著我身軀的味,用手給鼻孔掩咧。我看伊的踵頭仔有踵甲油擦甲紅葩葩。倒轉去橋跤,我總算揣著我失蹤的消息,佇社會版的一个小角落,我閣會記標頭是「暴雨天災公務員失蹤恐落水,不排除涉案畏罪」。報紙內面簡單講著彼个案件,講有人佇溪邊發現我駛落溪的轎車,暴雨了後的溪水漲懸,溪水內面含〔kânn〕真濟土石湍〔tshuah〕流,給車門挵〔lòng〕甲開--去,揣無屍體,警方出動吊車給拖起來,閣講我的太太佇溪邊哭甲死死昏昏去(哼,這我才毋信!)最後,報紙寫講,檢方無排除是大雨意外抑是車主畏罪自殺的可能。我底想,怹減采隨就替我辦法事矣,想著彼个畫面,我歸个人就感覺好笑起來。當然我只是用一个簡單的步數,予彼台無載人的轎車衝入去大雨了後的溪底,當然,怹揣袂著我的屍體,我相信怹嘛袂向望去揣著。我只是想欲逃離開一切。

決定是困難的,決定了後的執行,煞是遐呢簡單,簡單甲予我感覺驚奇,簡單甲予我感覺毋是真的。

報紙按呢寫就代表我第一步的成功,我的心肝頭一陣暗暢。我看眼前的這條溪,雄雄感覺過去的我佇另外一條溪死--去矣,阿這馬,我煞佇這个溪邊閣活過來。

窮實講,我到今無法度理解是按怎檢查官欲按呢糟蹋我,靴睨卵,敢講我佮怹有啥物冤仇?抑是講,我佇調查局的時的彼款無欲給信斗的表現予怹怨嗟?怹直直用薰給我霧。開嘴的是一个講話外省仔腔的官員。

「喂,說看看,你在產品課負責什麼?」

「我愛講幾遍恁才聽有啦?我是負責文件審查,看文書有照程序行無,該宕印仔的有宕印仔無,該付檢驗報告的有付檢驗報告無,就是負責這款文件審查的代誌爾嘛!」

「那產品檢驗的工作是誰負責的?」

「阿恁是欲叫我講幾遍啦?彼是檢驗室的空課嘛!」

「如果檢驗不通過呢?」

「檢驗若無通過是檢驗室的空課,佮我無致代嘛!」

「但是檢驗室的人說那個檢驗結果有通知你處理。」

「喂,你怎麼不問他說我要怎麼處理?開什麼玩笑?」

「所以當時你是知道這件事沒錯吧?」

「伊講白賊啦,伊無給我講過啦!」

「但你和那個廠商很嘛吉吧?」

「我咧入怹娘咧!」

怹攏仝款,白白布欲給我染甲烏,攏是彼个欠人舂的氣口,一遍溜過一遍,袂厭袂倦〔siān〕,輪流入來給我糟蹋。彼个講話外省腔口的,瘦瘦躼躼〔lò〕,歸面刻薄,嘴phúe的皺痕比頭殼額的皺痕較濟,從〔tsing〕頭至尾用目尾眽〔gió〕我,最後閣夯跤給我蹔〔tsàm〕幾咯下。阮某心雅給我位調查局保出來的時,手踵頭仔嘛是佮彼个超商的姑娘仔仝款,踵甲油擦甲紅葩葩袂輸踵甲花[2],看袂出有啥物煩惱的形,干焦講:「你絕對不能對爸提這事。」怹娘咧,連檢察官都猶袂寫訴狀咧,伊彼箍查某就高高在上袂輸給我判罪矣。唉是我家己做得來的啦,啥人叫我認賊做某欲予伊招咧?愛著較慘死,千計較萬計較,得著啥?將官世家是閣按怎?阮丈人給我安插的這个空缺,想袂到尚尾是按呢的結局。我甚至懷疑,怹招我只是愛我做種替怹生一个囡仔,相對來講,我是毋是予彼个查某的姿色迷去niâ-niâ?人講啥我就啥,我嘛講袂清說袂明,橫直,袂輸是怹兜的查甫嫻仔就著啦。想起心雅提錢給我保出來的時的彼个氣口,一个冰山美人的氣口……唉,莫閣講矣,我甘願消失佇這个世間──當我看著彼篇報紙的新聞,我心內感覺著一種奇怪的稀微,就親像家己真正位一个我毋知的世間死去--矣,阿這馬所存在的,是一个飄浮袂穩定,濛濛渺渺的世界。

有足久長的時間我叫是我完全無法度位阮兜彼个查某人的手裡出脫矣。是按怎,我講袂清。總是,我看著伊就感覺矮半粿矣。心雅永遠是遐呢沉宓、定著、出眾,逐个動作攏撨甲抵抵仔好,無親像我,永遠靴呢衝磅無禮袂輸一个野蠻的人。事實是,我從第一擺看著伊,就感覺無伊毋娶矣。遐是佇阮學校T大的紅磚圖書館,我看著伊穿一軀文靜的白洋裝,長頭毛披佇肩胛,目睫毛彎彎翹翹,恬恬坐佇位底讀一本冊。我刁故意揣伊對面的位坐落。伊坐的位佇窗邊,下晡時的日光通過樹葉掖落來,親像風,輕輕仔挲過佇伊的頭毛。伊底讀的,是一本詩集。佇仝一塊桌仔,我感覺著伊的喘氣,有時緊,有時慢,假若是綴伊面前的詩行底呼吸。我嗽一聲,伊給頭擔起來看我。He是親像秋天的湖水彼款溫純的目睭,雖罔是看我,毋過目神閣假若停留佇伊拄才讀的詩句中央。伊並無成實看我,只是予我的咳嗽攪擾著,毋過伊並無受氣,干焦是微笑,閣繼續偃面讀詩。我想,我就是予彼个微笑控制的。遐呢高貴、優雅、迷人的嘴唇!按呢,我的心肝就投降矣。我四界探聽,才知影伊的背景。原來伊大我一屆,是阮T大第一志願的企管系的高材生。伊是才女,是鋼琴社的幹部。我為著欲追求伊,只好加入鋼琴社。就算佇鋼琴社,我嘛無法度接近伊,因為追求伊的查甫囡仔實在傷濟矣,阿我,就算沓沓仔佮伊講著話,嘛永遠徛佇外圍,永遠佇伊目光掃袂著的所在。我日也想伊暝也想伊,袂輸著猴仝款。我定定佇伊出入的所在等伊,只要看著伊經過,我就感覺真滿足矣。毋過伊親像攏毋知影。有一工,我上課了,一个人去學校湖邊的鋼琴社練琴,拄好攏無人,拄好,伊來矣。伊來提公演海報欲去貼,邀請我鬥相工。我答應伊,只是要求伊愛給公演的曲彈一首予我聽。想袂到伊會允我!喔彼个時刻欲按怎形容?伊彈的是Brams的小品,曲目雖罔無難,毋過高貴、優雅,就親像伊佇我夢中的嘴唇的線條仝款。我綿精失神--去。

「怎麼樣?」伊問我。

「太美了,讓我想起一段詩。」

「哦?真的嗎?怎麼不唸來聽聽?」

「那我就唸囉:

對我談話吧──你的聲調好似

  我的心靈的回聲,似乎我聽見

  你說在愛我;可是,你的這言語

  表現的仍只是你,有如站在鏡前

  你所傾心的只是自己的容顏……」

給詩唸了(這當然是伊讀過得彼本詩集的詩句),我聽著伊的嚨喉底輕輕仔發出「啊」的聲音,激動甲假若講袂出話,伊本底清lo-lo的目睭雄雄假若袂輸會著火。

「怎麼你也讀過這首詩?」伊按呢講。

「怎麼不呢?我曾想過,得要知道寫這詩的人是誰,那個人才配當我的伴侶吧。不過,這標準太高,恐怕全校也找不到一个了。倒是妳的琴聲配這詩是可以的。 」

我永遠會記伊彼个表情,微微仔笑,na笑, na閣有受氣,雄雄,漲懸的紅潮一陣一陣peh上伊的面。

「怎麼樣?妳剛才說『也』。難道妳知道這是誰的詩嗎?」我刁故意問:「天啊!該不會妳是那個值得驕傲的人吧!」

就算伊是直到阮開始交往一段時間才承認伊早就知影答案,我嘛是愛給記予稠:彼擺,是我對付心雅彼个查某人少數的勝利之一(假使這回的失蹤記掠外袂算tsit,好定he是唯一的一擺勝利!)伊,曾經是我心內的維納思的彼个查某人,這馬底創啥?想袂到,就佇我失去身份的這个時陣,靴往事的畫面煞予我感覺著一陣講袂出嘴的酸,假若是位胃部溢--出來的臭酸氣,慒甲欲給歸粒心肝溶蝕--去。歸件代誌只是為著一个白目仔給伊的例行化學檢驗報告交予來查另外一个案的檢察官。檢察官發現內面有夾一張無通過的非正式報告單,無人簽名嘛無人宕印仔,毋過經過伊的(可能是啉酒醉了後的)判斷,認定阮有貪污、圖利廠商的嫌疑,就給阮起訴矣。當然我所講的彼个白目仔也就是檢驗室污賴我的彼个爪耙仔。我去調查局佮檢查署了後無偌久,法院就給檢察官的起訴書寄來予我,講我是「貪污、圖利廠商、且有共同聯絡犯意」的主謀被告。一開始我看無啥物意思,問律師,律師才給我講,就是認定一群人做伙掩護犯罪包商,以我做中心的意思。問題是,彼張無通過的檢驗報告,我連聽嘛無聽講過。我要求律師替我調券出來查清楚,律師轉來講,佇調查局的筆錄裡,阮機關內面的同事咬足絚,講我知影,尤其是檢驗室的彼箍人。「簡單講,你真不利。而且你的朋友真少。」我抗議:「毋是按呢嘛!我分明就是毋知,閣再講,我所審查的文件內面,就是現現有一張通過的檢驗報告嘛!我看著有通過的報告,就宕印仔矣,敢講按呢就成做啥物主謀?」我一直問律師是按怎?敢講眾人會使創造出我無犯的罪?是按怎會按呢?結果我才發現,全世界的律師攏是無路用的跤數。這窮實是一个可怕無情的世間。

「啊哈!一切攏袂敖--之!一切攏是命啦!」我佇大橋跤的彼幾日,來一个伴,是一个臭頭爛耳的歐里桑,伊按呢安慰我。其實嘛毋是安慰我,因為我的代誌伊並毋知,這句話,減采只是伊飄浪生命的一句話母niâ-tiânn。怹彼款的(我這馬應該講:阮這款的)大約攏有這類的話母底蹓〔liù〕。閣再講,我給蕃薯烘甲芳貢貢,伊定著是鼻著味才會講出這句話的,這話母假若一條索仔,給阮的命運用一種龜怪的範式牽挽做伙。果不其然,我分一箍燒蕃薯予伊,伊的話屎就愈厚--來矣。伊na吃(應該講na吞)na講:「阮靴有人得著一種跤痛的怪病,喂,你敢知影伊按怎會夆幹,你知無,伊走去揣醫生呢!」

「揣醫生按怎叫做會夆幹?」

「哎呀!你毋知啦!醫生開予伊的藥仔損胃,伊胃慒甲棧袂稠,tsuânn闖入去人兜偷物件吃。按呢會夆幹無?結果,伊夆掠入籠仔內關,變作大尾鱸鰻,舊年放出來,刣死一个無生目睭的,這馬閣予人掠入去矣,等欲判死刑。這就是一粒藥丸仔造成的命運,會夆幹無?」

「阿啥物是死刑?」

「喂!你是真憨抑是假憨啊?癮〔giàn〕頭的!」

遐的確就是命運啊!

只是,我較想無的是,當我予彼个案纏稠稠咧的時,是按怎心雅佇伊的公司會一直升官,假若底坐直升機咧。看--起來命運嘛毋是遐呢公平。按呢干焦予我佇伊面前na來na矮niâ-tiānn。我袂記講的是,自從我佮伊結婚了後,伊就無閣讀詩矣,伊遂變作一个完全的MBA矣,這馬伊佇全國前百大的M科技公司做公關方面的主管。伊美麗、大方、有魄力的個性,聽講(主要是我的丈人四界講)真受高層呵咾。彼時我閣發現,當我予彼个官司纏稠稠咧的時,伊的表情並無任何為我煩惱的現象,而且我對伊煞愈來愈感覺生份矣……哎呀,講起來嘛毋驚人笑,阮嘛窮實有一站無鬥陣矣。特別當我講出我的處境的時,伊竟然給我講:「難道你不考慮認罪協商嗎?我和爸談過了,他說他和北院檢調熟,你認罪反而好談些,大家都沾點功才好辦。」

「他媽的!可是我沒犯罪啊!」

「你難道就不能實際一點嗎?做點有效率有把握的事。」

「妳不是說不跟爸爸提這事嗎?怎麼又提了?」

「我是想替你瞞,但誰瞞得過他啊?」

毋管按怎,我猶是甘願離開台北轉來草地,就親像這馬,我甘願佇彼座橋跤罔踞。彼站,我直直想起我的爸母……我想,我若毋是去台北讀冊,嘛袂離開厝遐呢遠,遠甲怹連破病嘛毋敢予我知。我為著興趣(這馬我知影,會害死人的物件),去讀T大的文學系,逐年攏有的戲劇公演是大齣頭,為著這,我煞連寒暑假嘛無法度定定轉來。相對台北的一切,結婚了後無偌久,爸母相連紲過身的故鄉草地,親像是我久年無知覺的陰影,佇恬靜之中生湠。我閣會記有一工我雄雄發見阮老爸的頭毛齊〔tsiâu〕白矣,佇透風的黃昏掘伊的菜園。伊雄雄給我講,伊細漢捌踏裁縫車仔,提阮阿媽的生囝裙車布袋戲尪仔衫,閣穿木屐做聲音,佇竹抱跤搬過幾若齣武戲。伊問我演戲的感覺按怎。「袂歹。」我按呢講。其實我一向只是演小跤數,彼時陣嘛毋捌,毋知欲講啥。「感覺袂歹就好。」伊最後講。想起來,落尾我給伊講結婚了後欲滯台北心雅的爸母怹兜(對怹來講是等於夆招)的時,伊的口氣嘛差不多按呢。感覺袂歹就好。無懸無低的聲調,感情硩〔the〕甲足深,假若會使對付山崩地裂的屈勢。

為著我烘的蕃薯,彼个臭頭歐里桑二三工就來一擺,嘛有可能是我演失智演甲傷像啊,伊大大典典給家己當做我的大-e搬--起來。伊講:「喂,癮頭的,位這馬開始,我挺你到底,只要你較忠--咧!毋管按怎,我攏挺你。」我na想na愛笑,較忠--咧?我險險仔笑出來。翻頭想,按呢的好處是,予伊感覺伊會使照顧我。有一工,伊竟然位溪裡掠幾囉尾魚來予我烘。伊毋知位佗位拖一領人無愛的蠓罩來,給蠓罩當做魚網拋落溪底--去,我半信半疑看這一切,想袂到,成實有鯽仔泅毋知路闖入去,歸晡落來,全部大大細細有七八尾。了後阮烘魚仔吃,遐是我tsīng離開台北以來所吃過尚好的一頓。「有飽無,癮頭的,我都給你講過矣,綴我就著--矣!」暗頭仔,我問伊欲洗身軀無,伊搖頭。看起來,伊的身軀尚無有半冬無洗矣,歸身軀攏是富〔pù〕臭膿的味。「大--的,按呢我就先洗矣。」伊對我抌〔tìm〕一下頭,the佇我晉前去抾來的一條破椅頭仔,做伊臭去。沿海路一入暝就無啥車矣,就算有,車速嘛緊,無人會看伊〔khuānn-i〕。我攏是趁天色猶袂齊暗的時簡單佇溪邊洗身的,路燈耀佇慢慢流動的溪水,蘆竹尾搖顯,有足稀微的景致,我就按呢佇暗毿暗毿的燈光水影--nih洗跤手面。我摸我家己的嘴鬚,想袂夠已經猢甲歸个攏拍結矣,我的頭毛已經亂慘慘,阿我身軀的味(其實算是保護,保護mài予人凊采接近--阮的味),嘛已經oh洗--矣。彼个歐里桑講giàn頭-e哪有親像我這巧的,也知通揣著這號四是的岫,我當然是佯〔tènn〕憨。伊減采看我好鬥陣抑是按怎,直直對我講話,蹓來蹓去,仝款攏是箍佇人生命運的話母底踅玲瓏,我根底聽袂入去,做伊蹓。

假使我閣有機會回答阮老爸的問題,我減采會講出一寡演戲的道理,因為,我毋捌親像這馬佇真正的人生舞台底搬演新的戲齣。我佇稀微的燈光水影失神去。我彼時決定漩〔suan〕逃的時所向望的新的人生到底是啥,我煞起梟疑--矣,甚至連我所逃避的是啥,我嘛看袂清。敢講只是為著一个受冤屈的官司?我的頭殼目眨〔nih〕仔佇旋轉的水堀仔裡轉旋〔seh,踅〕起來。是按怎結婚了後,心雅的面就變做完全生份的一个人?抑是講,根底夆騙去的人是我,阿彼个佇圖書館讀詩的查某囡仔,轉去厝以後,才沓沓現出伊的原形?伊的高傲佮阮丈人對我的冷,拄好是一擔的。尤其我足後悔彼擺掣〔tshuā〕怹去看彼齣戲。

遐是我結婚了後第一擺接近戲台,就佇我公務人員焦燥無味的一个日子。我接著一位學長的電話,電話裡,伊講伊當底排一齣戲,劇本是老作家簡國賢寫的,叫做《壁》,伊問我愛幾張票,伊會使招待。我給伊討四張票,阮尪仔某佮我的丈人丈姆各一張,地點佇紅樓劇場。想著劇場的戲台,我的心就擋袂稠扑扑跳起來,親像心肝穎仔已經死去的啥物閣活轉來矣。演出彼暝,舞台中央的彼堵壁厚閣實,佇特殊的拍光佮布景下面,予我感覺足震撼。壁的正爿,是光炎炎〔iānn-iānn〕朱門酒肉臭的好額人兜,壁的倒爿,是暗嗦嗦散甲無米通煮的散良人厝,我的學長演主角彼个乞食。伊傷敖演矣,已經毋是過去的彼个學長矣,伊,已經是真真正正的一个表演藝術家矣。我一路看落來,感覺心肝頭結歸球,有一个想欲流目屎的衝動。只是,真不幸的是,我幾囉遍斡頭,煞發現怹另外三个人的面無啥物起浮,抑是講,攏刁故意激出一个無所謂的看輕的表情,好通給怹的不滿硩落來。我細聲仔問:「覺得怎樣?」心雅給下頦夯懸懸,用冷冷的聲調講:「燈光還可以。」怹的眼神透露一種奇怪的審判的氣氛,尤其我的丈人,假若底給我凝。戲猶袂搬煞,伊佮阮丈姆兩个,就起身離開矣。怹欲走晉前,我閣刁工問:「爸媽,不想繼續看了嗎?」阮丈姆應講:「哼,老娘寧可在家打麻將,輸錢倒還樂點兒。」自彼擺,我就感覺心雅的下頦愈夯愈懸矣。「壁啊壁,是按怎這層壁就是挵袂破?」學長的台詞,親像沉宓佇我眼前的水堀仔底,綴燈影轉旋起來。我知影審判早就開始矣,而且猶袂結束。

 

「喂!咱行!」

「欲去佗?」

我的大--的講伊欲報一條好空的予我,愛我綴伊行就著矣。阮順溪埔仔行一khùn,無偌久,就行到欲倚海墘的一塊空地,是全石頭仔佮雜草炰〔pû〕的溪埔拋荒地。有一塊汰膏爛澇的青色布帆,伊叫我鬥相工給布帆掀開,遐下底,我看著一片差不多全新的白鐵仔門。我看門好好,絕對毋是歹去才予人擲〔tàn〕掉的,尚可能是予人偷拔來的。

「門?你給人偷拔的?」我問伊。

「恬恬啦!癮頭的,你也知啥物叫做偷喔?這是落佇路邊,我驚鎮著人的路,才給拖來的。行,咱做伙給拎〔lîng〕來賣,橋頭較過靴有一間古物商,來看覓仔價數按怎。賣有,才分一寡紅予--你。」

遐鐵門足重,我心肝頭毋情願,毋過伊都攏講矣,我只好允伊。

「咱這,叫做靠咱家己的氣力食穿,知否?愛拚才會贏,我尚介看袂起彼款坐佇路邊給人分的人,咱是靠家己!」阮na行,伊na按呢蹓伊袂澳袂臭的話母,講甲袂輸這是一件足高尚的代誌。我三兩下手就拚大粒汗細粒汗出來,伊嘛拚汗,而且,伊歸半冬無洗的身軀給我薰甲軟翱翱〔kô-kô〕。干焦拎到沿海路就已經欲無命啊,伊閣講愛行過橋的彼頭,我吐一个大氣。

「你有影是漚少年呢你啊!」伊閣踅踅唸。

衫流汗澹去,貼助我的胸崁,佇無風的暗暝,歙甲我想欲唉出聲。這的確是一个荒譀〔hàm〕的酷刑。只是,一个失智者應該按怎表現按呢的酷刑?我除了給目睭倒吊,學狗仔給舌吐長以外,嘛想無其他的步。行到彼間古物商靴的時,我已經忝甲欲死死昏昏--去。

阮給鐵門片囥咧,我的大--的,彼个臭頭爛耳的歐里桑,行過去佮古物商的頭家接洽〔tsiap-hia̍p〕,我就就近the佇壁邊咧喘,嘛無去斟酌聽怹講啥。鐵殼厝的正中央,吊一葩水銀燈,白殺殺的光線耀佇堆做小山崙仔的歹銅舊錫,遮捅一枝遐塌〔lap〕一塊,假若是某一種形式的戰場。我聽著怹講話的聲na來na大聲,最後tshûaⁿ嚷起來。古物商的頭家喝講:「好幹你佇遮等,我給人櫓〔lóo〕來。」伊給電話提出來敲〔khà〕。

「等就等嘛,驚你喔!」歐里桑斡過來看我,嘛按呢喝轉去。伊行來我的身邊,講:「行,咱來走,給鐵門拎來別位。」

我用梟疑的目神看伊。

伊講:「看啥siâu,癮--的,我講你做就著矣。閣看?」

想袂夠,阮才拄給門片拎起來,古物商隨就佇阮後壁喝聲矣:「恁這兩个賊!好膽閣搕〔khap〕彼塊門片看覓咧,物主佮警察我攏叫矣,恁若欲去籠仔內吃免錢的就儘量給拎去。」

「幹恁娘咧!」彼个自稱阮大的的臭頭爛耳的歐里桑,對伊呸一嘴瀾,門片放咧就起跤走--矣。我嘛綴伊走。後壁親像有足濟人喝咻的聲,我眼前的一切攏佇無星的天邊轉旋起來。

 

2

 

欲按怎來形容阮丈人的目神?高高在上,酷刑,無情,看人無目地,大約是按呢。我佇伊的心肝內,大約就干焦是時常會出鎚的一个伊管的兵niâ-tiāⁿ啦。阮滯鬥陣,差不多逐工攏愛坐做伙吃早頓。官司的代誌發生了後,伊捌給我講:「你知道,我只有這個寶貝女兒吧?」伊用利劍劍的目神看我,遐目神內面閣有一種審判的威風,假若是講:「哼!你這種鄉巴佬,我老早就見慣了,果然都是些見錢眼開的貪心貨!」伊閣斡頭看伊的查某囝心雅,假若是講:「你看吧!我早就對妳說過了!」我給頭偃甲低低低,應講:「是的,我知道,爸爸!」袂輸是戰敗的士兵咧予元帥責備。阿伊咧,給伊的牛奶捧起來,飲兩嘴,這馬,看嘛毋看我,suah大大力給甌仔宕一下,對心雅嚷講:「我們趙家的名聲,真讓他給丟透了!」意思是講,這是妳飼的狗,妳哪會無給管予好?阮丈人嚷甲靴呢大聲,嘴瀾泡含〔kânn〕牛奶泡攏噴來我的面。心雅講:「對不起,爸,讓您操心了?」彼个查某用趨〔tshu〕目瞬〔sut〕我,完全毋是過去的彼个溫柔有氣質的姑娘仔--矣。對不起?這是啥物情形啊?我敢有做毋著啥物代誌矣?較早細漢,就算咱佮人冤家相拍,爸仔母欲搥〔thui〕晉前,上起馬嘛會問清楚,閣按怎講,就算是咱毋著,怹嘛會關心咱有受傷無?阿怹咧?怹爸仔囝咧?我的心肝頭有一種講袂出嘴的慒澀。我的丈姆,相對是較軟心肝的一个,伊看阮丈人受氣啊,就緊出面圓話,安貼講:「老爺,還沒宣判嘛!您氣什麼呢?您氣壞了身子又有什麼用呢?更何況,淮北的枳到了淮南難道就可以成為柑橘了嗎?您歇怒吧!」心雅用手給我的肩胛頭sak一下,講:「喂!你難道不用說個對不起嗎?你的父母沒教過你禮貌嗎?」

哼!淮北的枳?我看就是怹啦!禮貌?名聲?見若節到,就有人客來來去去捾物件來,淮北的枳?伊彼个老查某的嘴敢毋是逐回攏笑甲離獅獅?

我雄雄瞭解是按怎彼工怹會氣phut-phut離開紅樓戲院--矣,原來,就是有一堵壁峙〔tshāi〕佇我佮怹的中央嘛!

「怹娘咧!明知怹咧嚇咱,無漩嘛袂使,這就是咱的原則,知無?」彼个自稱是阮大的的臭頭爛耳的歐里桑,猶閣咧講伊的大道理矣。我發覺,伊需要我,是因為我是失智者,失智者永遠袂佮伊辯。講罔講,佇大橋跤的岫,我按怎嘛無法度確定彼个古物商是毋是成實去報警矣。我承認彼个驚嚇當咧漲大。我尚介氣袂過的,是彼个歐里桑的欺騙,無代無誌給我絞入去一个可能的案件內面。對伊來講,遐可能干焦是小小的竊盜案,對我來講就無仝矣,遐是可能會給我的身份出破的危險的代誌。我對伊的自私感覺足不滿的,超過對伊偷人物件的不齒。「所以彼片門你是偷來的?」我大聲問伊,伊看我雄雄大聲起來,驚一趒〔tiô〕,目睭搋大大蕾看我。「你敢做毋敢講是毋?按呢閣講欲做人的大的?我呸!」

「無,你這馬是按怎?」過一下仔,伊反擊矣:「恁爸報你好空的,閣予你鄙相就著啦!」伊的目神內面,有一款足精的邪氣。

「啥物好空的?咱險險予警察掠去呢!」

「掠就掠咧驚啥?橫直咱一箍人,吃免錢飯是閣按怎?彼个古物商咧嚇咱niâ-tiānn啦!你是咧驚啥?」

「嚇--咱?若是嚇咱,無你拄才是咧走按怎?」

「幹!恁爸是咧煩惱你,親像你這號腳〔kioh〕數,拎一个門片就喘甲袂輸欲轉去塗州賣鴨卵矣,你,敢會堪得吃一工免錢飯呢?」

我煞予伊的反唱〔tshiàng〕問甲應袂出來。閣講,莫袂記之,我這馬猶是一个失智者。我偃頭,輕聲仔回講:「大的,你講啥我聽無啦!橫直我驚死矣,我……我看你猶是走啦!」

大橋跤陷入一陣緊張的恬靜。橋頂,久久才有一台車經過,久久經過一遍的引擎聲,親像暫時欲給這个緊張的空氣解縛〔tháu-pa̍k〕,毋過,車一過,暗毿的空氣就閣跋入恬靜,緊張就閣來矣。伊無講話,這馬,我無看伊,拄才伊彼个足精閣足邪假若一尾蛇的眼神,煞印佇我的頭殼,予我加冷損。夜暗的溪水成做深閣沉的烏,嬉嬉嘩嘩,水流聲裡假若是一種新的威脅。

「你無歡迎我,因為你根底就毋是一个癮頭的,我從起頭就知矣,你根底就毋是失智。若我看,你根底就是一个讀冊人,來遮走閃的niâ-tiānn。」伊看我無應聲,就續咧講:「你鄙相我是賊,我看,你才是賊頭咧!」

「我毋知影你咧講啥?橫直你走啦?」我按呢講。

「這所在也毋是你的,你憑啥叫我走?」

「憑我比你較早來。」

「就算你較早來,你嘛無資格趕我啊!」伊的聲音內面有加強的威脅,予我真不安。我講:

「你若毋走,無,我走!」

我講煞,就徛起來,給我的跤báng揹咧。我用目尾給眽一下,看伊歸个人the佇橋墩,仝款峙出伊無要無緊的屈勢。誰知影,我才一斡身,伊就跳起來,給我的手骨掠咧。「按怎!欲走閃矣是毋?」伊給嘴箍翹起來,用流氓氣口給我喝〔hat〕:「你袋仔內底的青牛仔,敢毋免抽幾張仔來?」我的嘴開甲哈哈哈。我講:「啥物青牛仔?」

「閣佯青?你跤báng內面彼只啦,拄才你底洗身軀的時,我攏抄過矣。」

「你這个賊!」我給嚷。

「哈!賊是閣按怎?較贏你這个騙子、走犯!」伊na奸笑na講,伊的口氣親像底講:你只不過是龜底笑鱉無尾niâ-tiānn。伊伸手欲搶我的袋仔,我佮伊拍起來,伊傷老矣,毋是我的對手,最後伊予我搡倒佇土跤兜。我起跤走,伊毋死心,peh起來逐〔jiok〕我,我直直走足久,才感覺脫離伊的跤步聲佮伊臭甲予人想欲吐的歸身軀味。

海湧的聲一陣一陣底剾洗,海風內面,有一陣秋天特別有的芳味,假若有一種海邊植物特別的野芳。我這馬有一款奇怪的心情,一方面向望彼个海味的野芳給我的身軀剾洗,一方面,我閣甘願永遠保持按呢,這身軀的味已經漸漸佮彼个臭頭爛耳的歐里桑仝款矣,煞予我一種莫名的安全感。我落尾來到港市的沙埔,佇海邊涼亭的這條椅條歇頓,遮的遊客濟,顛倒是隱遁的好所在。拄才有一對少年情侶行過來,坐佇我隔壁的彼條椅仔。我看怹無幾歲,應當是當底讀高中的歲數,一定無啥物錢,嘛毋敢去旅社賓館彼類的所在,因為怹一坐落來,兩雙手就佇對方的身軀四界走揣--起來,親像兩尾枵燥的蛇牽纏做伙。這叫做氣氛,佇海天一色的夜暗暝,較早我的戀愛嘛是按呢。我僥疑我會給怹礙著,毋過怹並無睬我,假若我攏無存在仝款。我,我所坐的椅仔,我的目睭,我的氣味,佇這个涼亭仔攏是無存在的;唯一存在的是怹的愛情,海湧的聲,佮怹充滿熱情佮向望的未來,真實的人生。我用欣羨的目神想這一切。

雖罔我對彼个歐里桑感覺厭,毋過有時感覺伊遐蹓來蹓去的話屎毋是全部攏無價值。尤其是伊講著的彼个因為帶〔tài〕跤病最後煞成做死刑犯的人。「干焦為著一粒藥丸!」伊的話語內面,給決定論者的悲劇性加強到一个惡夢的境界,予我感覺著永遠無法度脫身的彼種惡勢力,我煞就想起彼个我行去湖邊鋼琴社的下晡,若毋是日頭遐呢嫷,半通光的青翠的樹葉佇湖邊隨風搖擺假若跳舞──若毋是彼个美麗的下晡,我敢會佮心雅鬥陣?敢會親像這馬,成做一個真真正正的漩逃者?或者,若毋是閣較早晉前咧我決定欲去台北讀冊,我敢無機會選擇另外一條路避開這一切?我閣會記,讀過日本冊的我的老爸對我的文學系選擇並無支持(伊講:「讀遐到底會使創啥?」),毋過,就佮一向的伊仝款,伊嘛無表示啥物大的反對。是按怎伊的反對永遠毋較強烈咧?我雄雄發見我歸个大學時代底追求的物件,是我的故鄉無法度理解的。我無讀冊的老母捌問過我,文學到底是啥?我講,就是寫文章。伊的目神先是青疑,路尾才抌頭講:「按呢我知矣,就是較早的進士,聽講較早咱庄仔頭的彼仙土祿公伯仔,嘛捌予皇帝封做進士,我來替你求看覓咧!」續落,就按呢,我頭煞斡也無斡,就行入我的爸母一世人袂瞭解的世界矣。我na來na瞭解,心雅怹給下頦夯懸懸所看輕的,嘛是按呢的物件。雄雄,我感覺著無法度講出嘴的身世的屈辱。從一開始,心雅就知影矣,伊的優越感佇我這種庄跤倯〔sông〕的面前是全然有理由的,閣講,伊嘛毋捌想欲掩崁;我相信,伊甚至了解,就是因為這咯驕傲的姿勢,伊才給我涎〔siânn〕甲綿綿精精,神魂顛倒去。佇湖邊的鋼琴教室,我借伊讀過的雪萊的詩欲征服伊,毋過,誰知影最後著吊的人到底是伊抑是我?就假若橋跤老人嘴裡的彼个殺人者的藥丸仔,想袂到,我的命運是位一个遐呢輕浮的時刻起鼓的,按呢,我歸个人煞感覺著人生內面有一種講袂出嘴的笑詼佮無理路。

佇我隔壁椅條盤纏的兩尾蛇可能著火矣,假若大心氣咧喘,輾位土跤的沙埔仔去,我看嘛無想欲看,干焦咳兩聲。怹的喘氣恬一陣,我叫是怹走矣,結果,遐聲無三分鐘就閣傳來矣。確實是一个予人感覺著心狂火熱的海邊暗暝啊!

仝款是暗呢的海邊暗暝,彼時陣,我嘛是用心狂火熱的目神偷偷底看心雅,就佇鋼琴公演了後的一个盈暗,我佮心雅閣有另外一个佮我仝年的叫做文秀的社團查某囡仔,隨社團辦的活動去到北部某老漁港邊的一欉樹跤。印象中,我刁工無看心雅,直直佮文秀講話,講損笑予文秀聽,閣呵咾伊的媠。心雅嘛捌插幾句話入來,毋過,我攏刁工用滾笑的口氣講出類似:「妳以為這樣說會很讓人難忘嗎?」按呢的話。漁港的夜風有一款魚腥味,這款魚腥味對嫉妒的形成是有幫讚的。文秀是一个敏感幼秀的查某囡仔,伊發見心雅無歡喜,所以,就佇我閣再呵咾伊巧的時,緊開嘴講:「我才不是呢,我覺得心雅學姐才是真的聰明,而且琴彈得又好,人又漂亮!」

我看心雅的面攏紅起來矣,是彼種閣受氣閣歡喜的複雜表情。我恬靜仔看伊的面,恬靜仔等候伊擔頭看我的目睭,續落,就佇伊擔頭看我的時,我才應講:「她嘛,當然是漂亮,可惜我還得要看看是不是我喜歡的那一型呢!」

按呢,伊就徛起來矣,假無意,講欲加入邊仔其他社團的人的講話。我知影伊受氣矣。我嘛綴伊徛起來。

我綴佇伊的身邊,毋過伊並無親像伊講的仝款加入其他的人。佇月光下,我眽著伊的目箍已經紅矣,我揣一寡五四三的話題講,伊攏毋應聲。我佇恬靜的月光下綴伊行,一直行到沙崙的海埔仔。遐的野風閣愈透,佇無人曠闊的夜海,有一種悲壯的景緻。伊穿一su紗仔衫,是連身裙,伊身軀的芳味位紗仔衫裡湠出來,佇沙崙的海線湠開;阿我的跤步假若是予彼个味控制稠咧,給綴絚絚,減采若伊欲給我拖去海平線,我嘛會綴伊行去。

「你是鬼嗎?為什麼這麼煩人呢?」經過差不多半點鐘的無聲無說,伊開嘴矣。

「心雅,我希望妳不要生氣,我只是開玩笑的。」

「你應該叫我學姐。」

「不是的。我是重考生,我的年紀和妳一樣大。我覺得這麼叫妳比較好。」

「你非得這麼頑固自大不可嗎?」

人成實是一種奇怪的動物,原來追求啥物人,就要用伊的姿勢追求伊:追求自卑的人,要用自卑的姿勢;追求驕傲的人,要用驕傲的姿勢。可惜,當然,我從頭至尾並無想清楚這个追求的代價。

隔壁椅條的二个少年男女的哼叫實在傷大聲矣,煞給彼个大箍警察閣涎轉來。

「年輕--人,恁佇遮真無閒--喔!」彼个大箍警察,用一款原住民特有的尾聲壓輕的腔口講話:「不知--道這裡是公共的--不能做這種事情的--地方嗎?」

我倒佇椅條,想欲笑,目睭瞌瞌硬忍咧。「對不起!對不起!」我聽著一陣細聲講話閣窸窸屑屑〔si-si-sut-sut〕底穿衫仔的聲。

「喂,大哥!」少年的走了後,大箍警察叫我。我假做無聽著。

伊用警棍輕輕仔托〔thuh〕我的尻川:「你是豬--喔,睏甲叫袂應--neh!莫叫是我毋知影你底偷笑--neh。若假睏會使看這號活春宮的精彩小電影,我嘛想欲佔你這條來倒一下呢!」我坐起來,笑出聲,笑甲我歸面的嘴鬚攏拍結--矣,一直笑甲大箍警察擋袂稠,嘛偃腰綴我笑起來。

對流浪者來講,這个所在是真四是的岫。海濱公園有提供予耍水泅泳的遊客使用的浴間,當然嘛有免費的便所,有這二項物件,我就感覺佮過去的文明生活精差無遠矣,見若天氣傷熱,我就入去海邊的市立病院吹冷氣,候診室的椅條仔頂懸,一直攏有比我較落魄的人,只是我無合意彼个激人鼻的消毒藥水的味。我的頭毛已經長甲披肩,嘴鬚嘛歸个猢--起來,我想,無人會使簡單給我認出來矣,就算是二个月前的我看著這馬的我,嘛仝款喝袂出名。我只要保持無惹出代誌,就會使安安穩穩做一个無身份的自由人矣。

喔!自由!從出世到今,我毋捌感覺這二字遐呢真閣明,閣遐呢親近,就假若貯〔té〕佇我的褲袋仔,我隨時摸會著。

只是講,這个自由猶是缺角的,比如講,我袂使破病,因為病院需要身份;我袂使寄錢,因為銀行需要身份;我甚至連滯旅社都會出問題,就算無考慮錢的問題,嘛無人願意給厝稅予一个無身份的人──翻頭按呢一想,本底的暗暢就閣消失去矣。

這个情形要維持偌久,我毋知影;未來會按怎,我嘛毋知影。

我的新的身份,是一个揣無過去的失智者,阿我這馬的空缺,就是抾字紙的。我無足濟路通揀。我佇古物商靴揣著一台搡車仔,車頂載二个字紙籠仔,按呢,就是我全部的傢伙矣。

當然我愛一直揣機會看報紙,只是想想咧,刁工買報紙是傷危險矣──親像我按呢的人,遐確實是傷過龜怪的代誌。我注意著有一間賣咖啡的店外口有免費的報紙予人看,毋過當然我袂使大範大範坐咧看,逐暝,我攏揀怹欲收擔晉前給怹討,怹只是當做我欲給報紙收去賣的。當然我是想欲看我的新聞敢有續落的發展,毋過,一直攏無消息。

無消息就是好消息,按呢,就表示我意外落水失蹤的事實可能已經予人接受矣,好定我的屍體照推論嘛減采已經流出去外海,就佮所有的落水者仝款,大約攏揣袂著--矣;閣再講,過一段時間了後,我敢會予人認定是死亡?按呢,我幾咯百萬的保險金,敢會撥入心雅的戶頭,了後,關係我葉某某的一切,就徹底結束矣──

──只是,若按呢『徹底結束』,我到底閣活咧是欲創啥?

我的心肝頭搐一下,雄雄一陣刺鑿。

我暝佮日佇大街小巷咧踅,怹攏叫我「抾字紙的」,各種的廢紙、雜誌、冊本,攏予我抾入籠仔裡。我閣用另外一个籠仔貯矸仔罐仔等等。最後,我給抾來的物件搡去資源回收場換三頓飽。禮拜六佮禮拜日是我尚無閒的時陣,因為遊客濟,畚圾愈濟,愛一直抾到拜二三才會使較清閒。佇有閒的時間,我就會坐佇樹跤,翻我抾來的冊(有較好看的就先留落來)罔讀。當然我袂使用傷過認真讀的姿勢,干焦是給冊本囥佇身邊凊采翻開,用趨趨的目神來讀(莫袂記,我是失智者)。我另外閣揣一个箱仔來貯靴我雄雄讀袂了的字紙,有時較好運的是歸本新典典的冊,有時是無皮的半本冊;另外我會特別去留人擲掉的筆記佮批信等等,雖罔大多數的筆記是記帳的,阿大多數的批信攏是銀行寄的帳單,總是,位遮的筆記佮批信內面,我親像會使去偷偷仔看著無仝人的生活。這其中尚精彩的是我捌抾著一本少女的日記,厚厚的一本,外皮是罩霧的粉紅玫瑰花的花樣,芳水噴甲芳貢貢的彼款,佇封底閣有貼一張查甫囡仔的相片。我看彼个查甫囝仔生甲烏焦瘦,一个面烏瀝瀝假若火炭,按怎看嘛看袂出來竟然有人遐呢愛伊。彼本日記的內容若我給唸出來,恐驚有足濟大人會發面紅,認為家己無談過戀愛矣。總講一句,日記的結局是一場四常的悲劇,查甫囡仔佮別人有囡仔矣,欲娶矣,新娘煞毋是伊!佇日記的最後一頁,少女講伊無想欲活矣,伊的生命欲佮彼本日記做伙結束──當然,日記是結束矣,阿查某囡仔咧?我看日記的最後日期拄是彼二工,就用各種方式轉去觀察彼條巷仔(我佇畚圾桶抾著彼本日記的彼條巷仔)敢有可能的作者出現,最後我感覺真失望。因為歸條巷仔是有滯幾咯个查某囡仔無毋著,毋過我按怎看,嘛看袂出佗一个是主角,尚主要的,我看袂出任何一个有悲傷的面色;簡單講,歸條巷仔沉宓佇恬靜的生活裡,平波波,看袂出有啥物風湧。我只好給這本日記留咧,等另日有機會看著相關的新聞才閣提出來做見證。總是,會有啥物新聞?啥物新聞嘛無。我的彼跤紙箱最後滇起來矣,彼本日記除了有時予我想起心雅,感覺著歸身軀的火熱佮促糟〔tshak-tso〕,啥物作用嘛無,最後伊佮其他我讀了的冊仝款,只有淪落去回收場的命運,無通走閃。

我這馬干焦煩惱縣界大橋跤的彼个歐里桑揣著我niâ-tiāⁿ,雖罔這是足無理路的煩惱,毋過,已經有幾咯擺,我聽著有人佇我跤脊骿喝「騙子、走犯」的聲,雖罔逐遍我斡頭看,攏無看著啥物。捌一擺是佇街仔路的海產擔頭前,嘛捌一擺是佇渡船頭,閣有一擺是我佇海濱公園的彼條椅條頂咧睏的時,彼个控訴的聲雄雄鑽入耳孔,予我歸个人趒起來。我開始認定這只是幻聽的現象niâ-tiāⁿ。

有一工,就佇歸个天頂攏是晚霞的黃昏時刻,暗毿之中我閣聽著這个喝咻的聲。我真有經驗認定遐定著是幻聽,頭斡也毋斡。想袂到,我閣聽著第二擺。我的心雄雄予一粒秤錘tshuah沉落去,斡頭,成實看著一个歐里桑徛佇我的面前。伊對我講:「你這个不孝子,欲走佗去!」我本底斡咧就想欲漩矣,閣靜落來,斟酌給看,發現根底就毋是彼个歐里桑。這个老人無彼个臭味。「你這个不孝子!」伊的嘴裡猶閣咧嚅〔nuah〕,予我感覺真好奇。

「歐里桑,你是毋是認毋著人矣?」

「你敢是文達仔?」

我用莫名其妙的目神看伊。

「Oh!」

我聽著伊的嚨喉底,因為失望,發出一个咕嚕咕嚕的奇怪的聲。雄雄,有一个奇怪的想法親像熾爁〔sih-nah〕,射入我的頭殼。

「歐里桑,你講的文達仔是啥人?」

「就是我失蹤足濟年的後生啊,你敢成實毋是文達仔?」

「我,我毋知影。我是講,我是失去記智的人,我啥物代誌攏袂記矣。」

遐是一个傷過頭悲傷的面,因為悲傷,伊的智力受過足大的傷害,阿伊目睭搋大的時,看著足親像牛仔目,看我的時,親像欲給我拆吃落腹。

「文達仔!你一定是我的後生文達仔!」伊雙手岸佇我的肩胛頭嗶嗶掣〔tshuah〕。

我用茫茫渺渺的目神看伊。敢講,佇這个老人的悲傷裡,會有我新的人生?我感覺足譀,嘛感覺真好笑,毋過我當然袂使笑出聲。晚霞的光佇海平線消失去,我斟酌看,伊的面閣再陷入佇看袂清的烏暗。

 

3

 

你毋通誤會,我並無冒用任何人的身份,我猶是我,只是失去記智爾爾,而且我並無毀掉我的身份,我的身份證猶閣好勢好勢藏佇我的袋仔的暗袋仔裡。我只是想欲離開一切,予我的身份消失佇世間。

來到山下鄉已經過三個月矣,這个世間,恐驚已經無人會去關心往過存在的彼个叫做「葉國典」的「我」佇佗位矣。新的「我」嘛予我一个新的眼光看這个世界佮這个所在,就算這个「我」是(所有的人攏知影)編出來的。毋過,遐哪有要緊,編的人歡喜,我嘛無反對的理由。

最近我引著一个穡頭,這個所在的人講欲慶祝十五連庄的仙姑祖生,需要有人佇怹的陣頭裡鬥相工。算是臨時工,做一寡搬物件、拚掃彼款的小工。我真清楚,我需要按呢的空缺。假使我欲成做無身份的人,成做真正的人間失格者,所有正式的空缺減采攏袂歡迎我──甚至連人人有希望的獎券都無法度接受我矣!

這見笑代予我想著就厭氣。有一日,我行過廟口的一間彩券行,怹口面峙〔tshāi〕一塊看板寫「本期上看7.5億,人人有希望」,予我的心頭搐一下。7.5億,對我這個世界的「新人」來講,就完全無啥物通煩惱的矣;毋免講七億五,就準是凊采一個三、四獎,幾百萬,在我,就有通吃夠百年矣。人人有希望,確實有影,我na想,跤步就na踏入去。頭家娘問我欲買幾張,我一下手遂講袂出喙,一張50,我哪有本錢通買偌濟張?阿若買彼號一張二張,是欲等到tang時才會著獎?我應講我先小算一下。這時有一个先生提一張著獎的獎券入門來欲兌獎,予我心內鑿一下,就順續問頭家娘兌獎的代誌。頭家娘給我講,2000以下會使直接提獎券去伊遐兌換,2000以上的,愛去銀行換。我講:「若去銀行換,敢愛身份證?」伊就用梟疑的目神看我,親像真好玄我是按怎會問按呢的問題,閣親像給我當做一个毋敢見光的通緝犯。伊用一个奇怪的壓低的聲調講:「當然矣,來阮遮嘛愛看身份證呢,無,欲按怎扣你的稅?你敢想好矣,欲買幾張?」我發見拄才入門的彼个查甫人嘛斡頭,用仝款僥疑的目光給我眽〔gió〕。我無應話,只好頭犁犁斡咧走。「人人有希望」的人人,顯然並無給我算在內。唉,我沓沓仔覺悟,今干焦彼種免驗證的地下散工仔才是我唯一的希望矣。

在前,我嘛做過土公喪跤仔去給人扛棺柴,實在講,彼種穡頭是無歹趁,只是,愈講愈見笑,我這種在底夯筆的文身,棺柴箍重khâinn-khâinn哪會扛有法伊。有一擺我欲給棺柴托上山頭,路糊糜仔路滑閣崎,當塊硬斗的時,我跋一倒,煞放棺柴大傾一爿,靠佇土跤,險險仔予輦落去山崁。喪家是給我罵甲臭頭兼爛耳去,按呢生,就算我已經著傷扭著矣,彼个土公仔頭樹仔猶是氣甲面烏綠綠,一千箍算予我,就叫我走矣。

怹講江文達從足早前就失蹤矣,江文達的老爸(也就是彼暝給我當做江文達的老歐吉桑),叫做江木枝,叫我佇文達的房間滯落來。就是彼擺,伊講我頭殼額有一个胎記,佮伊的後生江文達的胎記,無宛二體,胎記倚佇倒手爿的頭殼額仔,雄雄看,袂輸一隻金龜仔。我當然知影這是伊老番顛咧烏白講的,不過,既然我都已經失智矣,嘛袂使表明我是葉國典毋是江文達,按呢,在我,「江文達」,遂就成做位天頂跋落來的新身份矣。我只好天真選擇將計就計:一个失蹤者得著新的身份,世間無比這較迷人的代誌。

歐吉桑頭毛氆白,伊四肢瘦,毋過胸坎真厚,看人的眼神有寡龜怪(路尾我發現彼是因為伊的一蕊目睭有告樣)聽講我毋是頭一个予歐吉桑掣轉來的「後生」,伊三不五時就會出門二三工,無消息,嘛無講去佗,了後就掣生份人轉來,無,就是去抾一寡有的無的,舊衫褲啦、小電器啦、歹銅舊錫啦,哩哩拉拉一大堆,鎮佇厝內外。我就是按呢予伊「抾」轉來的。而且伊真堅持,講攏袂聽,所以,邊仔的人嘛攏見怪袂怪矣。雖然伊有時看起來怪怪,毋過,有時閣會講出足深的道理,有時嘛真有學問,所以,伊究竟是正常抑是無正常,我相信真少人理解。

毋管按怎,這段時日我就滯佇老人怹兜,阿滯佇靴的,閣有江木枝的查某子江莎容。伊是江文達的小妹,這三个月來,伊干焦遠遠用梟疑的目光看我爾,真少參我講話,若不得已欲叫我,伊就喝「喂!」。伊的人細粒籽,面紅牙,二蕾目睭重紃,目窩﹝bak-u﹞深,目仁有神,鼻頭圓,嘴唇厚,歸个面模仔玲瓏有範,有一種野性的嫷。伊平時講話真活動,雖罔佇我面前一向恬靜,毋過我捷捷佇口面就聽會著伊佇厝內佮歐吉桑大聲講話的聲,伊佮歐吉桑是一對奇怪的父仔囝,若干焦聽怹講話,會感覺怹真無對同。

江莎容才離緣無偌久,有一个叫做蕭茉莉的姊妹仔伴捷來揣伊,蕭茉莉人大嚨喉孔,泛奶肥軟,行路的時二粒奶仔硞硞〔khok〕晃,伊的目睭大蕾,不止仔有面貌,可惜耳蒂邊有一紲燙傷的疤,伊看啥物攏袂順眼,尤其對我這个不速之客無好聲嗽。伊攏喝我諞仙仔,毋過龜怪的是,我有時看伊對我的目神有一款暗匿的嬈花。這个蕭茉莉,拄好是土公仔頭(人叫伊樹仔)的鬥陣的,嚴格講來,我會使做喪跤仔的空缺嘛會使算是伊牽成的,彼日我予土公仔頭樹仔喊〔hiàm〕走的時,蕭茉莉嘛徛佇邊仔。土公仔頭樹仔叫我走,佇深山野外的墓仔埔這是一个足大的侮辱,我na行na給土公仔頭樹仔操幹譙,若有機會我毋放伊煞。

「喂,我早就知影你毋是阮山跤的人。」我一个人跛咧跛咧托過彼个山崙的時,蕭茉莉騎烏托拜〔oo-tok-bai〕綴過來,伊的口氣難得有寡同情。山下鄉袂少人自稱「阮山跤的」。我無想欲睬伊,行我的路無應伊。山崙邊的竹抱予風吹甲sī-suāinn叫,一路有袂少圓仔花佮莿桐欉。伊講:「我拄好愛先走,行啦,我載你。」

我當然無想欲予伊載,一方面驚烏托拜棧袂稠,一方面對伊感覺生份,是講佇這深山林內,我跤已經扭著,無通強嘴﹝khīunn-tshuì﹞,閣再講,伊真堅持,我抝伊袂過,所以只好坐上伊彼台破烏托拜。伊身軀抹的芳水味激鼻甲,芳味佇日頭下變質,袂輸位爛去的蘭花栽裡湠出來的味,予人抱心。

「喂!諞仙來仔,我毋信你啥物攏袂記矣,你到底是位佗位來的?」

「毋知呢!妳想,敢會是狗母的尻川生的?」

「扯〔tshé〕!你是牽位佗去?」

「我給妳講,對查某我的人是有揀的喔,猶袂到妳來誘拐我。」

想袂到伊一直給我纏咧,na講,手na給我搕〔khap〕咧搕咧。毋管伊問啥,我攏無想欲講,所以,為著欲換話題,我就歸氣問話來探伊底。伊講話遮一句遐一句,東東西西,不答不七。伊講我的面模仔生甲佮伊的前尪足像的。伊講伊耳蒂邊的傷痕就是伊的前尪致的(原來伊嘛是離過婚的查某人),因為嘛離緣,所以才會佮江莎容遐有話講。一起先伊嫁過門無法度有囝仔,伊的前尪是鎮裡的人,看山跤人真無,只是給伊當做生卵雞爾爾。伊彼个無路用的尪佮伊的前大家一直逼伊生,落尾,伊總算有身矣,檢查起來,閣是一个查甫的,伊歡喜一下,想講欲出頭天矣,啥人知,肚到6个月大的時,遂致著一个怪病,歸身軀水腫,血壓沖懸,醫生講就是毒血,歹治,路尾惡化,醫生講若繼續弓落去,可能母子攏會無命,尚可能伊一世人愛洗腎過日。彼个夭壽骨的伊的前尪無天無良,叫伊拚性命先thènn咧,閣給姑情講若囡仔生落來就無代矣。毋過伊才無咧腫頷koh,伊叫醫生給囝仔提掉,按呢,伊的前尪夭壽骨給拍,閣用薰給tshuh,按呢,怹就離緣矣。伊的阿公是上早期位外地來的(聽講是羅漢跤仔),較早贌〔pa̍k〕耕江家的田,是佃戶,路尾,耕者有其田,才給贌耕地變更做蕭家的自耕地。只是彼塊地傷細,米種無夠通換肥,歸氣廢耕換種檳榔。蕭茉莉講伊就是散赤人命底歹,命從細漢算到大漢,按哪都算無好命。伊講伊時常半暝會夢著彼个無緣的後生,五官不全,佇伊面前mih-mah哮。閣來,伊就佮樹仔鬥陣矣。伊講若夢著囡仔伊就攬樹仔抵數。樹仔無啥物通講的,查甫人攏仝款,攏是俏〔tshio〕雞,樹仔佮莎容的前尪賴鐵是換帖的,賴鐵毋干焦是俏雞爾,伊是大俏猴兼龜精,豬哥甲連伊蕭茉莉的奶仔一日到暗嘛數想欲摸,樹仔知影是知影,毋過表面佯〔tènn〕毋知,算來毋是啥物查甫子,賣某做大舅在伊毋是無可能的代誌,橫直蕭茉莉看伊足無的,伊相信夭壽骨的賴鐵一工袂放伊過。

我趁蕭茉莉歇一口氣的時問伊欲去佗,伊講伊欲去仙姑祖廟,問我敢欲去,我無感覺好抑是毋好,只好允伊。

結果伊嘛無直接去仙姑祖廟,伊講我的跤扭著,伊欲提吊膏給糊糊咧,尚重要的,是彼齣叫做《變容的復仇》的連續劇當咧好看,伊昨暝因為無閒咧做事所以漏溝去,拄好中晝重播,伊抵好嘛按算先斡轉去厝裡補看,《變容的復仇》是咧講予人放捨的女主角安怎對放捨伊的男主角報仇的故事,伊感覺女主角閣嫷閣有氣魄。伊東東西西講彼个女主角先是失蹤去,續落嫁予一个看病甲就欲死的有錢的老歲仔,伊提老歲仔的錢整形變容,成做一个並女明星閣較嫷的查某人,了後無偌久老歲仔死,伊繼承老歲仔的事業,同時用錢買收另外一个查某囝仔去涎彼个放捨伊的男主角,當男主角跋入愛情的陷坑了後,已經變容的女主角即時出現佇男主角的面前,結果,男主角竟然予伊迷甲失魂落魄,甘願放棄一切……足讚的就著,蕭茉莉最後講,女主角有一个皮包真有形,彼日,伊佇夜市仔有看著,小等一下轉去厝裡伊會使提予我看。

土公仔頭樹仔怹兜就佇山下鄉的山跤庄庄仔頭一排販厝的其中一間,一入門的廳頭峙一塊神桌,壁頂懸吊一面八掛鏡,閣有一幅用印刷印的毛筆字「和氣生財八心法」,做喪事的傢私鎮甲一四界,怹的客廳佮房間攏佇二樓。蕭茉莉提一塊吊膏給我的跤糊咧,了後我就佮伊做伙看重播的《變容的復仇》,廣告的時間,伊成實提彼个皮包出來予我看,是烏色鱷魚紋的皮包,講一个才百五箍爾,我鼻味是塑膠製品,毋過當然我無講。伊閣提二本相簿出來掀,un-nà掀,un-nà這一句靴一句咧話伊的青春故事,伊穿闊領的siat-tsuh,兩粒肥軟肥軟的奶仔位領仔嘴現現佇我面前晃來晃去。伊講有閣較大本的相簿佇房間,毋過伊貧惰提出來,招我入去房間看,我只好允伊。電視《變容的復仇》咧做矣,毋過阮無看,阮行入去房間,由在電視做伊的。彼个房間有一个臭氆味,伊給門關起來,伊講山頂彼場喪事猶袂煞,主家佇另外一个庄頭閣有代誌愛無閒,樹仔伊袂靴緊轉來。而且伊佮樹仔嘛無啥物約束。怹遐查甫人攏仝的,會曉流豬哥瀾爾,無半撇。我一直聽著隔壁客廳電視中女主角咧奸笑的獨白……「哈!我毋信你啥物攏袂記矣。」蕭茉莉按呢講:「敢講你連佮查某人鬥陣的這項都袂記--之矣?」「是有印象爾,毋過面容攏想無。就假若雖然看有字,毋過想袂出家己叫啥物名。」

我知影我咧戲弄記智,真有可能,有一日記智會對我發動報復。我雄雄閣想起樹仔的橫霸面,智覺著家己減采已經踏入危險的地界。假使伊若知影這个場面,我所用心擘腹的一切可能攏會烏有去。甚至在某一方面,我已經愛開始受這个新祕密控制(抑是受蕭茉莉控制?)我雄雄想起Herodotus所寫的《歷史》內面,有一段故事講國王坎道利斯的王妃予內臣巨吉斯看著身軀,王妃就要求巨吉斯選擇自殺抑是刣死坎道利斯了後家己做王娶伊,結果,巨吉斯選擇給坎道利斯刣死。我想,若是我咧?這段故事雄雄予我感覺查某人成實是惡毒的動物。假使樹仔發現,我佮伊之間會按怎?我這个無身份的人na想na驚,真想欲操幹譙,閣較想欲隨來漩,毋過蕭茉莉就是保持伊彼个無要無緊的屈勢,叫我綴伊去仙姑祖廟。伊嘴裡東東西西不答不七一直講。我雄雄發覺蕭茉莉是一个足嬈尻川閣雜唸的三八查某,有一日我定著會予伊害死。

山跤庄會使講是佇一條溪的溪埔,阿彼條溪是位二枝懸山中央流出來的,佇日頭跤,溪水的波紋閃熠,山跤庄的樓仔厝就是沿彼條溪仔的兩爿湠--開的。已經是秋天的尾溜,菅芒花一點一點銀色位溪埔一直湠到溪岸的路邊,佮牽佇柱仔之間吊懸懸的紅色花燈互相呼應,有一款特別的過節的氣氛。仙姑廟前的陣頭練武的喝聲位足遠的所在就聽會著矣。彼个陣頭聽講已經有足久的歷史,甚至佇日本人來晉前就有矣。聽講過去嘛有外庄的陣頭刁工來惹空起事,攏予山跤庄的陣頭拍甲做狗爬。

雖然蕭茉莉講袂出山跤人和外地人有啥物無仝,蕭茉莉講歐里桑猶是一直足後悔給伊的查某子莎容嫁予毋是山跤子孫的外地人,因為外地人袂彩街--之,尤其賴鐵表面上拋哩拋哩是鄉代表的後生,想袂到閣較是一个完全予伊失望的子婿。江莎容當初時是按怎嫁伊的?連江莎容伊家己嘛梟疑,可能是予人下毒瀆〔thāu〕著的。江家厝裡是無啥物錢,是講,位較早怹祖公仔就有放寡田地落來,田地原底大塊大塊倚佇山邊農場遐,只是無知安怎,一代過一代,愈來愈細塊,田做袂和,無閣做,大部分就放佇遐拋荒去矣。有外地人欲來給怹買,攏踢著江木枝的老鐵枋。江莎容的老母死矣,結婚晉前伊佇省道邊的一間工廠咧做女工,是一間塑膠射出的工廠,平時仔攏是踏烏托拜上下班,伊應當是真細膩的人,毋過伊猶是予賴鐵的汽車撞著,後來蕭茉莉想,減采賴鐵是刁故意的。江莎容的跤腿擦傷,骿仔骨斷去,賴鐵給伊載去病院,逐日去看伊,款好的予伊食,閣提花送伊。江莎容毋是軟汫的人,較早有足濟胡蠅蠓仔逐伊想欲給沾〔tsam〕給吸,攏予伊掰〔pué〕掰走,毋過這回無像〔siāng〕,伊發覺賴鐵是一个罕看的有氣慨閣心思幼路(後來伊是講過頭奸鬼)的查甫人,比如賴鐵動用所有的關係要求病院給莎容的單人病房換去離污物處理間尚遠的所在,甚至按呢佮院長冤家起來。逐遍莎容的面忝忝的時,伊就會告辭。伊來的時會為莎容削果子款病床,伊走的時閣會順續給便所間的畚圾提出去摒〔piànn〕。有一遍江莎容給湯裡的薑絲揀起來,閣來,伊的湯裡就無閣出現薑絲矣。伊穿西米羅穿甲拋哩拋哩,不時位身軀散發一个芳味。莎容感覺世間罕得揣有這款體貼的查甫,伊無法度抵抗伊,就算莎容怹老爸早就對伊有戒心。江木枝是老基督徒矣,雖然伊的性地歹甲袂輸雷公,伊對教外的查甫人一向攏袂安心,伊已經看過足濟悲慘的案例,是講伊的查某子無感覺會發生佇家己的身上爾爾。出院了後,賴鐵駛車載伊去足遠的所在七迌〔tshit-thô〕,轉來了後,伊就講欲嫁伊矣。蕭茉莉有提莎容的命去算,命盤講這个尪婿有四是。結果命盤無準。江木枝為著這項險險佮莎容斷絕關係。怹結婚了後,賴鐵一日一日變相。賴鐵時常問怹兜的家伙田業,閣來伊聽著講莎容有一个失蹤的兄哥,就一直問伊的下落,袂輸啥物所在受伊彼个看袂著的兄哥威脅著。續落怹開始為著伊彼个減采已經無存在的兄哥冤家。佇江莎容的心內,因為這項,予伊發見賴鐵可能對怹兜有無正常的野心(就算只是一塊拋荒的瘦田地);阿伊感覺尚好笑的是,伊的老爸從來都毋捌講過財產袂是怹的。賴鐵愈來愈無耐性,顯出伊無欲掩崁的痟貪癮。確實,賴鐵對伊所欲追求的啥物攏心狂火熱,自來就是摧盡磅袂掩崁:對江莎容佮對怹兜的田業攏仝款。

蕭茉莉愈來愈僥疑江莎容是彼遍去七迌的時予賴鐵下藥仔瀆著才會嫁伊的。後來賴鐵佇外口啉酒覓〔bā〕查某,尚可惡的是,這期間竟然閣發生一件恐怖的代誌。賴鐵開始揣理由給伊拍兼蹔,講話侮辱伊,拍甲江莎容棧袂稠,驗傷了後去法院訴求離婚,甚至為著按呢給腹內的囡仔蹔甲落〔làu〕落去。一直到怹離婚了後,賴鐵猶是膏膏纏毋放伊煞。

賴鐵的老爸是鄉代表,聯合歸个鄉代會糟蹋怹,閣佮省道邊的誠濟工廠攏真mah-tsih。對山跤人來講,怹外地來的攏真歹扭掠,我會記之歐里桑捌講過幾咯个故事,逐个故事攏給外地人講做是狼心狗行的。

除了伊家己的秘密,我相信蕭茉莉的嘴裡袂有秘密,伊好的歹的啥物都講。仙姑組廟前咧排練的陣頭真有聲勢,這回講仙姑祖生的比武佮走鏢絕對無欲予外地的彼陣王爺廟的仿仔雞好吃睏,怹外地的甚至慢慢想欲介入仙姑廟的董監事運作,唱〔tshiàng〕講廟欲翻新,尤其欲給廟埕邊草寮內面彼枝壺請入大廟奉祀,了後欲給草寮拆掉,閣欲去請外口的神明來做仙姑祖的陪祀。廟裡的人講著遮就氣怫怫〔phut-phut〕。

蕭茉莉載我到位,我引著的穡頭是咧做雜細工的,為著仙姑祖生,開始欲鬧熱,有跳戲,愛搭棚仔,閣有陣頭的空缺愛鬥相共。仙姑祖生日猶有一個外月。我給一土拉庫的老薑位土拉庫mooh落來廟埕邊曝,怹講是過一站欲去衒﹝hīng﹞予附近十五連庄的禮。毋管按怎,靴老薑初初鼻有一个清芳的味,鼻久,就成做一陣激鼻的臊氣,我na做na看彼一埕的老薑,煞對家己無議量無路來的處境恥笑起來。我到底是來到一個啥物款的龜怪的所在?

彼日盈暗,我佇口面吃過暗頓才轉去。我轉去無偌久就聽見賴鐵佇咧門口大細聲嚷喝,喝江莎容的名。我佇房間內聽,江莎容的房間無啥物動靜,賴鐵佇門口直直嚷,江莎容猶是毋睬伊。我開門出去,發見隔壁江莎容的房間門其實已經半開矣,伊徛佇門後的陰影裡,恬恬毋敢出聲。佇陰影中,我看著一个我毋捌看過的面,伊受著驚嚇,就親像一个受威脅的查某人應當會出現的面容。伊的目神佮我的短短相接,彼是特別的一瞬間,有足濟複雜的心緒位伊的表情熠過,假若是講,就算是假的,你嘛該當表示啥物──雖罔位仝一个眼神內面,伊當然表達出對我是伊的保護者的可能性的完全的否認,毋過,這个否認本身並無啥物惡意。按呢,我就親像得著伊的鼓勵大伐行進前,給大門拍開。賴鐵歹沖沖的目睭假若欲給我拆食落腹,事實上,伊的喙雄雄恬去,袂輸足驚奇是我開的門。

過一晡伊才講:「你這个食人飯坩中央的,欲創啥?」

「我勸你莫佇遮做怪,你欲揣的人無佇咧。」

「我知影伊有佇咧。」

「有佇咧嘛佮你無致代。」

伊看我檔佇門中央,用目睭給我凝。

「好膽你過來看覓咧。」我成實毋知影我位佗來的勇氣講這。

伊給我眽一站,對土跤呸一嘴瀾了後才斡頭走。

我斡身行入門,發現江莎容一直徛佇遐看我。

「你到底是啥物人?」

我雄雄應袂出來,過一睏頭才講:「世間的名攏是予人放捨的。」

伊笑出來,毋過笑聲真緊就閣予另外一片烏雲崁過。

「多謝!」

我看伊紅牙的面已經紅甲透矣,重紃的二蕾目睭佮深奧的目窩裡親像隱藏無法度講出嘴的悲傷,伊的厚嘴唇輕輕仔振動,用有一種暗毿的聲音給我講多謝。

 

4

 

彼暝我猶是無法度位彼个夢脫身。佇夢裡,我親像成實坐佇我的車底,綴我的車飛入漲懸的溪水湍流,而且,車飛入溪的時,車頂的la-li-oh當咧播送彼條〈月光小夜曲〉,是我的丈人爸尚佮意的老歌星紫薇小姐的聲音:「月亮在我窗前徜徉,投進了愛的光芒,我低頭靜靜地想一想,猜不透妳心腸,好像今晚月亮一樣,忽明忽暗又忽亮,啊~到底是愛還是心慌,啊~月光~」這條歌嘛是我的丈人佇紅包場尚愛點的歌。我一直無法度理解是按怎伊這呢佮意伊──假使伊若知影這條歌是伊尚慼〔tsheh〕的日本人所寫的彼條〈サヨンの鐘〉﹝Sayon no kane﹞翻過來的,伊敢會閣聽?水漲懸的時我想起我的丈人爸生日,心雅嘛佇伊的壽宴彈這條歌,閣愛我徛佇鋼琴邊佮伊合唱,予我感覺真腫頷。怹當然毋知影サヨンの鐘是啥物歌,怹更加毋知影這條サヨンの鐘是日本人特別為台灣人寫的歌。我na想na感覺好笑僥倖,雖然已經寒甲咬冷筍,我猶是佇夢裡恥笑怹,這條サヨンの鐘的主角是一位叫做Sayon的泰雅族查某囝仔,伊所佮意的日本老師欲出發參加大東亞戰爭,Sayon為伊揹行李送行,半路經過一條溪,煞無細膩跋入橋底喪生。日本人給這个故事包裝做鼓舞皇民意識的題材,所以總督送一个サヨンの鐘紀念表揚,閣為這个查某囡仔Sayon寫歌拍電影。夢中我佇衝入大水的車裡恥笑怹,閣想著家己嘛已經浸佇溪底,就對這條歌的歹吉兆感覺真不幸,閣續落來,我聽著竟然是江莎容咧唱這條歌的聲:「嵐吹きまく峰ふもと 流れ危ふき丸木橋……」我哀叫一聲沉入溪底,看見伊的面佇水底漲大,用伊深奧不安的眼神看我……了後我就醒過來矣。敢是現實的莎容予我夢著幾十冬前的少女サヨン佮〈月光小夜曲〉?醒來的一時間,我假若走失佇時空的迷魂陣,雄雄袂記得家己是誰,嘛毋知身在何處。

其實〈月光小夜曲〉確實予我想起心雅,想起我佮心雅尚早前的過往,我佇暗毿的床頂感覺著一陣刺鑿。彼時少年拄熟悉的時,心雅的面假若會發金,伊是遠遠徛佇月光下的天使,我毋知影伊的心思,我的心肝穎仔見若想著伊,就感覺一陣絚搐〔ân-tiuh〕,直直喘大氣。這情形佇伊的面前閣愈厲害,是無法度消解的尚初的心病。我今發現,就算是結婚了後,就算是所有的感覺路尾攏改變矣,少年時對伊的彼陣心肝穎仔的絚搐並無離開我,甚至經過時間的作用遂愈加強矣,假若是位愈來愈空虛的心窩湠開,趖入我的腹腸,予我歸个腹內攏咧搐疼反絞。我有時會問家己,終其尾,彼个予我搐疼的天使是走對佗去矣?我甚至咧想,當初予我心肝搐疼的形象,敢是我家己創造的假面爾──敢講,彼个早前的感情嘛只是表面的,就假若日本人所創造出來的Sayon所愛的佮被愛的一切?

怎樣彼个假面會遐呢真實?

我親像行入彼个學生時代的秋天。演奏會了後的新學期,阮選修仝一門英國文學課,伊竟然答應佮我仝一組做作業。我閣會記,阮的主題是Shakespeare的King Lear,題目愛對King Lear內面的主要人物做出分析,選出尚歡迎佮尚無歡迎的人物。阮開足濟時間做伙佇King Lear的世界,彼日,就佇食暗頓了後的學校湖邊,風吹過路燈邊的柳樹,伊雄雄踅踅念--起來。

「我太熟悉李爾王了,我多討厭這種人啊,但在現實裡,我們,真能拒絕這種人嗎?他竟然就是我們的父親一輩吧。」伊親像天使的面容耀佇校園的湖光裡,親像對湖水咧細聲講話。

「真的嗎?我想,那麼妳能比Cordelia公主更愛父親吧?」

「哼!你看你多自大!你怎麼知道呢?」

我給面斡走,夯頭看遠遠湖邊的查甫查某咧散步。

伊可能認為我咧受氣,用手輕輕仔給我的手骨搭一个,輕聲仔喝:「喂!」

我就給面斡轉來,瞋〔tsîn〕伊的目睭,伊的目神假若著生驚想欲閃避,毋過,閣假若有一種倔強給弓佇靴,佇我的目神內面。

「妳該不會是一個不能獨立的女孩吧?」

「為什麼我會是呢?」

「那就好。我喜歡有自信的女孩子。」

「哼,我才不管你怎樣。」

「真的嗎?」

我心肝直直搐﹝tiuh﹞,沓沓仔給我的面靠近伊的面,一直到阮二人的面近甲互相干焦看會著對方的目睭。我鼻著伊的面有一緣薄薄的水粉芳味,伊的喘氣嘛是彼个芳味。

伊假若欲掩崁緊張,細聲嚅講:

「整齣李爾王,你最喜歡誰呢?是Cordelia對不對,其實我還蠻喜歡她的。」

「妳說Cordelia嗎?我不太瞭解她,為什麼她在一開始就不能多說一點?如果她多說一點,李爾王不會暴跳如雷把她趕出家門,也就沒有這一場悲劇了不是嗎?她對李爾王的親情恐怕是盲愚一場吧。我最喜歡的倒是肯特伯爵,他忠誠又勇敢,而且最後居然活了下來。」

「我也蠻喜歡肯特,但是也要為Cordelia說說話啊。莎士比亞賦予這個角色正直和善良,雖然她可以更變通更靈巧一些,但靈巧難道不會減損正直嗎?這個世界充滿了太靈巧的人了對不對,靈巧的父母、靈巧的子女、靈巧的老師、靈巧的學生、靈巧的音樂演奏者等等,老是知道在什麼時候該說什麼的人,但莎士比亞在劇的結尾是怎麼說的呢?他說:Speak what we feel, not what we ought to say. 他說感情是我們唯一的語言,你看他說得多好對不對,對Cordelia而言,難道在那樣的場合,她還可以說出什麼呢──」

「噓!妳今天同樣說太多了,不覺得囉唆嗎。妳一向太緊張了,應該放鬆一點。所以,妳願意吻我嗎?」

伊歸身軀搐一下,無講話,掔〔khiàn〕頭恬恬看我。

時間佇湖邊恬靜落來,當我的喙閣進一步倚近伊的喙的時,伊目睭瞌瞌,輕輕仔給伊的喙唇抵倚來。

這是阮第一擺的相唚。

彼个秋天,美國的鋼琴家B先生特別來佇我讀冊的彼个北部城市演奏,我用我平時仔打工儉落來的錢,欲買票邀請心雅做伙去聽,心雅講,阮社團的文秀嘛欲去,所以我只好買三張票。秋天的城市起風,有戀愛的氣味。我佇演奏廳的大門口等怹。二个查某囡仔佇開演前十分鐘到位矣,講是踏文秀的鐵馬相載來的。阮提票入場。城市的老演藝廳親像傷風的貴族,天棚的水晶燈雖然猶原氣派,不過tshiō佇小可斑駁的壁紙,就予人感覺著衰荏〔lám〕。怹二个查某囡仔一路知知嘟嘟直直講耳孔邊話,我行佇怹後壁,文秀不時偷笑,斡頭瞬〔sut〕我,相懸相低。

坐落來了後,二个查某囡仔繼續講話。

心雅講:「太棒了,B先生是我的偶像。他的Petrovchika彈得多好。」

文秀講:「對啊!想不到這次他能來。」

心雅講:「有錢就可以吧。妳知道,這裡的人突然有錢了。」

文秀講:「但有錢和真正的優雅是不一樣的。你想這是他今天的曲目,我很懷疑他們聽得懂嗎?」

心雅講:「哈哈,就是啊,不可能的啦,你看他們穿成這樣,還滿口台語呢,好俗喔。他們怎麼可能懂得Stravinski,聽聽上半場的柴可夫斯基就夠了吧,對不對,葉國典,你聽過Petrovchika嗎?你這種鄉巴佬一定沒聽過對不對。」

我講:「誰說我沒聽過。我只是比較喜歡Le Sacre du Printemps那是現代音樂的尤利西斯。」

怹二人給目睭撐甲大大蕾看我。

文秀講:「什麼Le Sacre du………?」

心雅看我,用手骨給文秀靠一下,講:「哈哈,就是春之祭啦,文秀妳這个傻蛋。可惜B先生沒有錄過春之祭。春之祭的鋼琴版很少對不對?」

我擔肩無應伊。文秀歸个面攏紅起來,紅到頷仔頸根。

我對B先生彼日演奏的Petrovchika已經完全無印象矣,不過,對這段對話猶是記甲足清楚。文秀續落攏無講話矣。彼場音樂會結束是九點半,我招怹吃消夜,文秀頭掔掔,講伊隔工有第一節的課,所以就先踏伊的鐵馬走矣,留心雅佮我作伙吃消夜。

「我很驚訝你居然知道春之祭。」

「這沒什麼。妳不是也知道嗎?」

「我不一樣……不是,我是說,你不一樣。反正我們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總之,我說不上來。」

「妳只是找不到其他說法說妳欽佩我而已。」

「你少來。」

「妳才少來。」

「哼,你才少來少來。」

「妳只是愛上我而已。」

「少臭美,你這個自大狂,哪天我找我爸爸修理你。」

「我才不怕。」

彼个盈暗,心雅坐我的鐵馬,伊的手攬佇我的腰。我騎向海邊,麻黃的樹枝佇夜風的海岸搖顯,親像跳舞的查某人的長頭鬃。秋天,北部的海岸有一款清凊掖僻,毋過伊的手輕輕仔靠佇我的腰,我的心肝頭就蟯蟯〔ngiau-ngiau〕酸酸親像欲著火矣。我綴海湧的聲,騎向足遠足遠的所在……

「喂,你要載我去哪裡啊?」

「去一個有很多海鳥的海邊潟湖。」

「那裡有什麼?」

「我也不太知道。只是想去看看。我曾路過一次,那裡讓我想起我南部的家鄉。對了,下次一起去看看吧,那裡的春天有金色的沙灘。」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哼,只是,誰要跟你回家呢,多奇怪啊?」

「我又沒有說要帶妳回家。我只是說家鄉的沙灘耶。」

「你少賴皮。賴皮鬼。」

想袂到,經過遐久,我猶原給遮畫面記甲明明明。彼時陣,我到底是看上心雅佗一點,煞講袂出啥物印象矣。經過婚姻的洗禮,除了尚早前戀愛所致的心病搐疼,到底閣偆啥?我na想na愛笑。敢講hín的心雅嘛是予人塑造的爾爾?就親像日本人咧塑造Sayon仝款──抑是我自細漢就予人洗腦,自細漢就佮意某一款設定好的查某囡仔--矣,就親像對講話捲舌標準兼會曉彈琴的「高尚」的查某囡仔一向會加看二眼──這个想法予我起雞母皮。是誰咧設定這一切的?

抑是講,我不過是綴真實世界的線索,沓沓佇眼前發見伊真實的一面爾爾──這嘛真有可能。若按呢,彼條發見的路閣是位啥物時陣開始的?可能是按呢,後來我想起我的丈人攏有一陣厭倦,這款厭倦甚至予我特殊的罪惡感,感覺家己佇伊面前的笑面是遐假仙,感覺家己是一个講白賊的人。

我會記之我確實是掣心雅轉去矣,是佇交往一站了後的隔冬春假。心雅穿一軀有白領的淺柑仔色洋裝,揹一个白皮包仔,一路佮我坐火車轉去到故鄉海邊的小鎮。遐是毋知影現實的年紀,甚至毋知影年紀的年紀。黃昏,海鎮外圍的油菜開花矣,一坵過一坵,袂輸一个夢──哇我一輩子也沒來到過這麼鄉下的地方呢!這是我一輩子到過的最南端了吧──伊的目睭貼佇窗前,對伊所宣佈出來的記錄,口氣內面有一種得意。窗風給伊的長頭毛吹亂去。我牽伊的手踏上故鄉的月台,感覺重頭輕,跤步漂浮,無足真。紲落我就知影遐確實只是一个夢,因為我的爸母佮伊互相並無佮意。我的老爸做穡轉來,一身雞屎肥的味洗袂離〔lī〕,猶未食暗,就坐佇客廳硞硞啉幌頭仔配土豆,na看電視新聞,na 啉,嘴裡就na踅踅念。若毋是遐外來的豬仔,咱台灣人毋免過這款精牲的日,屎怹娘。阿我的老母佇灶跤na煮na叫阮老爸較恬的,講人客來,會給人驚著,毋通刣豬也彼身軀,拜佛也彼身軀,一枝喙烏白喇。結果,怹兩個,tsuânn一个佇灶跤一个佇客廳袂輸咧拚戲仝款冤--起來。心雅的面紅貢貢,我礙扭〔ngāi-gió〕甲,想欲掣伊出門,毋過阮老母講菜煮熟矣,就給菜捧出來。確實天也暗矣。來來來開動矣。毋過心雅伊攏毋扒飯(伊路尾講阮兜的飯傷粒矣,怹兜的日本電子鍋煮的飯較Q),干焦挾一兩喙物配,就是菜脯卵佮壅菜,閣啉一喙湯,了就無閣動碗箸矣。阮老母問講妳哪會攏毋食?伊應講咧減肥。阮老母講,愛食寡肉才有抵抗力,咱就是毋食毋才會遐荏身,閣再講,查某囡仔人,嘛袂使傷瘦,無,兩枝竹篙跤,以後欲按怎生囡仔。阮老母袂輸是對伊家己講話仝款,細聲細聲佇喙邊溜,目尾嘛無看伊,柴柴假若大碗公內面伊專工燉的彼隻番鴨角(心雅連鼻嘛無去鼻的彼隻番鴨角)。閣有典仔,老母給你講,咱庄跤人講,好歹瓜著愛會甜,好歹查某著愛會生,按呢你知--無?你毋通目眨仔枕頭弦挨落,老母的話就若放咧唱山歌矣你知--無?我的老爸,啉一嘴幌頭仔,嚷講,喂!妳這个查某人,妳今對人查某囡仔講講這五四三的是欲創啥siâu妳啊?對一个伊所怨嘆的彼陣的後代的查某囡仔,回想起來,我老爸hín已經算是過份的體貼矣──若佮伊彼个早前予人刑甲毋成人位南洋轉來的老爸(也就是我的阿公)比起來……

心雅一定毋知影第一遍初見面的我的序大人咧變啥物戲齣,減采伊連怹咧講啥都聽無,毋過確定的是心頭的礙扭〔ngāi-gió〕。阮坐佇盈暗的海墘仔,伊給頭毛鋏仔囥佇手直直變,無講話嘛無啥物表情,干焦佇嚨喉底輕輕仔哼彼條加斯巴之夜。海湧佇沙埔跑走,海的陰影嘛佇阮二人中央咧脹大。伊給我講,伊無屬佇我的故鄉,更加無可能屬佇我的家庭。這个所在傷遠矣,是伊這世人毋捌行跤到的傷南爿的庄跤所在。遐攏無重要,我講,在我的愛情,遐攏無重要。佇月光裡,伊的胸仔暗毿暗毿親像駛遠去的帆船。我講,在我的愛情,遐攏是假的。我給伊絚絚攬咧,我的手感覺著夢中才有的伊的身軀的實體,我毋知影是按怎我會遐呢激動,毋過伊給我搡開。我閣會記我的手婆洿〔kō〕著一寡海砂,伊胸前的洋裝已經予海水小可潑澹去。後來心雅定定講,彼遍伊是應該去的,阮老母講好歹瓜著愛會甜,好歹查某著愛會生,煞對對對予伊講著矣。伊一直毋生囡仔,伊講,若毋是阮老母按呢講,伊閣無想--著咧。這是伊刁故意講的,明明毋是按呢,明明,是伊從早就無按算欲生矣,從伊捌代誌知影伊的老爸佇外面的彼一大筆風流債的時伊就按呢想矣。伊知影,是囡仔給全世界的老母縛咧,是囡仔予全世界的青春姑娘仔成做過時的花矸、黃臉婆、柴耙,予怹的查甫人揣著孔縫就挲跤撚手(啥物查某都好),然後,當怹做查甫人的事跡敗露,較古意的,就欲哭欲啼,用囡仔做藉口哀求家後原諒,較鴨霸的,就給囡仔留--咧,給原配離緣,給趕出門。伊知影這一切,伊知影這一切攏是囡仔造成的。伊的老母有一个徼伴,佇伊細漢的時定定來怹兜挲麻雀,伊攏叫伊維瑛阿姨,尪婿是緣投的空官,懸閣有範,彼个維瑛阿姨嘛是佇有身了後,伊的尪婿才反背伊的,男人就是這樣,下半身的牲口,伊不過是腹肚較大--小可而已,尪婿就去覓﹝bā﹞著一隻烏貓,閣毋是啥物純種的,只是講話粗俗的舞廳查某。伊的老母講,簡直就是人盡可妻。維瑛阿姨管尪婿的錢管稠稠,所以,伊的尪婿歸氣動用伊的男色,涎彼隻野猫﹝bâ﹞免費佮伊鬥陣。空官的體格條件當然是真好的,講話閣趣味,風度飄撇,彼隻野猫免不了是另外一个犧牲者。維瑛阿姨啥物嘛袂曉,結婚以來,伊的生活就是佇麻雀桌頂等候尪婿位天頂飛轉來按呢爾爾,毋過,從伊的腹肚七個月大了後,伊的尪婿就歸暝歸日攏佇天頂無轉來矣。最後,就佇一个無麻雀通博的暗暝,維瑛阿姨揹一圈肚佇怹空軍的宿舍吊豆。一切攏是因為維瑛阿姨有身爾爾,這就是心雅所了解的一切。閣再講,心雅有伊的夢,伊欲佇全世界旅行、演奏鋼琴,全世界的樂評家欲坐佇台仔跤聽伊演奏,囡仔無合這個夢,所有的飼奶、攝屎攝尿、做月內、做度晬〔tōo-tsè〕等等,攏無合這個夢。閣再講,一個予人無向望的島嶼,一個趁無食、無人情味、無教養、吵鬧、緊張、予人胃嘈的都市,並毋是適合晟囝仔的所在──除非親像怹老爸的足濟朋友仝款,順利辦移民,投資移民、技術移民、依親移民,去美洲、去歐洲、去紐西蘭,橫直啥物移民攏好──毋過伊並毋是講遮。伊總是講因為我的老母給鄙相,所以予伊慼心無情願生子,而且,伊本底就毋是啥物瓜,會甜袂甜,攏無要緊。月夜情境像夢一樣,那甜蜜怎能相忘,細語猶在耳邊蕩漾,怎不叫我回想?

我想起彼年五月節,我無轉去,我的老母摜一摜伊縛的肉粽,拄煠〔sa̍h〕好,燒滾位生鍋提起來,囥入彼个茭梓仔,一路坐火車摜來到北部,我猶會記伊入門徛佇門廊,肉粽摜的油汁位迦梓仔底滲出來,答答滴佇大理石的地板,心雅趕緊提布攄仔來擦的時的彼个嫌惡鄙相的眼神。伊私下講:「南部的肉粽那麼油膩,有什麼好吃的嗎?」伊講彼句話的口氣佮伊後來參加彼个秋天的紅衫嘉年華的口氣是相仝的,藏一項足深的啥物佇嚨喉底(後來我知影遐應該是叫做「鄙相」的物件)。我真驚奇一場反對總統的「抗議」竟然會是親像伊這款的白領權貴後代的化裝遊行,尤其有特別濟的伊這个歲的查某囡仔加入,甚至是親像心雅這種大公司的小主管,歸群相招佇下班了後先換裝,趕過去鬥鬧熱。位電視佮網路傳出來怹精心妝扮的圖像,頭縛紅彩帶,手貼刺青,大範現肚臍佮奶溝的「辣妹」,無輸美洲大學的啦啦隊,展現絕對的自信佮歡樂(參「抗議」真無對同的詞),閣用飽水傲慢的色緻對執政者以及伊的族群造成侮辱的壓力──後來,網路甚至傳出一系列的電子廣告批,給遮「辣妹」佮執政者遐日頭下戴瓜笠的歐巴桑支持者的相片囥做對照,標題是「支持者的驚人對比!!」同時,佇對照的相片下面,攏是無客氣咧鄙相歐巴桑倯的文字(比如:戴著斗笠又包頭巾是怎樣,很熱嗎?還是這位農友真的是要來噴農藥的嗎?)結論寫講:「你選誰呢?」心雅佇厝裡電腦前給Mail拍開,嘻嘻哈哈用伊百大科技公司公關的詼諧口氣問我。我講,我毋知,只是,彼个歐巴桑戴瓜笠的面足親像我的老母的面。心雅聽我按呢講驚一趒,見笑轉受氣,講:「你說這是什麼意思?」我給應講:「妳大可去參加妳的嘉年華,但,饒過我故鄉的歐巴桑吧!」就是佇彼年,我的老母雄雄出車禍過身去,我的老爸嘛佇四個月後中風離世,相紲相牽,親像是雄雄來的咒懺。

後來我發現,這个咒懺的想法佮心雅M科技公司公關的「幹練」的形象連結起來,予我真反感。可能毋是佇「幹練」本身,是伊的強勢所代表的我的生存的危機,親像薛西福斯完全無意量會使改變家己的命運。我自來毋捌想過,久年前的彼个充滿愛情的唚嘴,對我的命運產生這呢大的威脅。

我到底是愛伊抑是恨伊咧?拄才夢中的〈月光小夜曲〉的旋律閣出現矣,我恬靜仔倒佇眠床板,聽見窗外蟲豸﹝thuā﹞啾啾的叫聲佮風吹過芎蕉樹的沙沙叫的葉仔聲,沓沓仔給家己的心情牽挽倒轉來真實的世界。我發見原來拄才聽著的並毋是夢中的旋律,是佇真實的世界,是一台la-li-oh的聲位窗外的厝埕傳入來。我幔一領外衫行出門,看著歐吉桑坐佇埕裡,伊瘦梭的跤手佇夜風裡咧顫。伊當咧變彼台收音機,遐假若是伊拄佇口面抾轉來的。

伊擔頭看我。

「哦,是你。你給我拵〔tsūn〕看覓咧,我欲聽的彼台今揣攏袂著。」

「你欲聽佗一台?」

「佳音電台。」

「哦?」

我位伊的手裡給彼台la-li-oh接過手,逐粒開關鈕仔攏給拵撨撨咧,la-li-oh直直沙沙沙kìnn-kùainn叫。

「佳音電台是咧放送啥物的?」

「福音?」

「嗯,福音。就是耶穌的福音。」

「喔!」

「你知影耶穌?」

我擔肩,la-li-oh仝款沙沙沙kìnn-kùainn叫。

「我揣無。」

「你沓沓仔來就好。」

「是毋是無夠電矣?」

「袂無夠電啦,我給你講,見若用真信心接待伊的,攏會得救。」

我毋知伊咧講啥,只是雄雄梟疑,家己到底是按怎會佇遮佮伊咧拉天?

路尾我總算替伊拵著矣,閣回神,煞強烈感覺我該當愛離開這个龜怪的所在矣,因為這一切,定著只是一場拖棚的歹戲,我應該緊給這个歐吉桑講,伊認毋著人矣,我並毋是伊的後生──而且除了伊,遮所有的人嘛攏真明白佇咧。甚至我心內有一个倉磅,想欲講出全部的真相。我前一站位報紙知影,怹攏認定我無可能閣位溪裡活咧轉來矣,所以,公司的人給所有的罪攏搡〔sak〕予我,法院開庭的時咬講我是畏罪自殺,報紙嘛給一切寫甲真詳細,連我尚好的同事老張嘛按呢講。尤其老張的講法予我感覺尚不可思議的譀古腫頷,因為歸个案件會使講佮伊無致無代,伊只是負責收發公文的空缺,極加是受公司行政處份爾爾,煞會為著一个簡單的行政處份,出賣我這个「死去」的朋友──假使我若成實死矣,伊敢袂驚我做鬼掠伊?枉費我過去靴挺伊照顧伊。當伊無某無猴一个人佇北部的都市拍拚,我嘛時常招伊來厝裡做伙吃飯破豆,閣佇眾人面前講伊好話,予心雅佮我的丈人對伊印象袂歹,甚至想欲介紹查某囡仔佮伊熟悉。結果證明一切攏是無采工的。報紙講,老張佇法院證明伊有收著彼張檢驗無通過的公文,而且有給公文交予我。我感覺真驚惶,伊實在無理由按呢講白賊做偽證,除非,伊家己就是彼个收廠商紅包錢的人。

一定是按呢。睨〔gê〕死人,我實在愈想愈後悔,我敢愛恢復我的身份,出面托破怹的西洋鏡?是講,若我恢復身份,怹靴睨卵佇法院搡予我的彼條重罪,又閣欲按怎收煞?我na想na失志,歸氣放予去好啦,一个「死者」的清白,到底有偌濟價值?

歐吉桑叫我替伊給la-ji-oh 捾入去伊的房間,興起來,就給一大堆物件提予我看,舊冊、舊郵票、古錢、紫砂壺、瓷仔碗、各種酒類的空玻璃矸仔、竹仔做的攜籃、大理石的雞卵等等哩哩硞硞,歸个房間鎮真濟物,烏臭烏臭,假若予物件擠甲袂喘氣,連眠床都塞甲隘擠擠〔e̍h-tsinn-tsinn〕。尚顯目的,是壁頂有一領真大幅的耶穌牧羊的掛毯。伊叫我坐,我毋知欲坐佇佗,只好坐佇土跤兜的一疊舊報紙頂懸。我注意著四周圍的壁貼滿滿攏是地圖,有較新的有較舊的,嘛有足古早的,逐張頂懸攏用有色的蠟筆畫甲一跡一跡。嘛有足濟老相片。想袂到歐吉桑有真深的考古的興趣。

「這是欲創啥的?」

「講起來就心適矣。」

江木枝對過去歷史的趣味超過濟濟人,伊講英國傳教士馬雅各1865年來到台灣,位打狗到四界傳教,續落是1867年Richie牧師來,3冬內佇13个庄頭設教會,山跤庄的山仔跤教會就是彼13間个其中一間。伊的祖先仔江青豐是彼時頭一批信主的人──所謂頭一批,代表熱心出力佮無惜性命──江青豐娶一个打狗庄頭(歷史記載是倚佇左營舊城的一个庄頭)的查某囡仔,結婚了後生兩个囡仔,伊聽著宣教師講道理就信矣,結果伊的牽手(歷史裡並無記載伊的名)無法度接受(歷史冊寫:「江迫其妻信教,其妻拒之」),就離開伊轉去打狗的後頭徛。江青豐為著欲掣伊的牽手轉來,去到打狗揣伊,結果佇伊的牽手的庄仔頭予人拍死。根據當時某洋行的記錄,伊的屍體予人切做片,心臟佇倚近的舊城北門予「徒黨」之中較大膽的食去。這件甚至引起無算近的兩个庄頭的遠途的衝突,山跤人去到舊城理論,舊城嘛掣人來山跤給教會放火燒去──江木枝佇歷史裡發現伊的祖先的這个殉教事件,所以就一直欲揣出真相。雖然伊猶咧梟疑按呢做的意義──

一粒麥仔若無落落去土跤死,原在是一粒麥仔爾爾,但是若一下死去,就會結真濟粒麥仔──按呢,敢毋免予人知影彼粒麥仔是按怎落落土的?假使耶穌家己就是落落土的第一粒麥仔,伊是毋是早著知影按怎掖種?伊是毋是早著知影誰是彼粒會落土的麥?閣再講,彼是單純的殉教,抑是其中閣有啥物攲曲?江木枝講著這一切的時,表情攏變矣,這幾年來伊一直咧走找當時的彼條路線,是Richie牧師給福音的種位打狗紮來山跤的路線,嘛是伊的祖先殉教的路。

伊真緊就發現「外地」這个詞內面的漢人庄頭有恐怖、刣刮的意義,另外,雖然英國傳教士是綴洋行賣鴉片的船,嘛是外來的,不過,怹可取的所在是傳永生福音予怹(這項佮西洋人平等,是無價的),閣教山跤人捌字佮定契約,有效阻擋怹的土地予外地人直直諞去──後壁這項,就算毋是教會的人嘛得著上帝的幫贊。西方的傳教士是綴1864年了後打狗開港通商的船來的,位遐來到遮,閣去到遐,閣來到遮。按呢,伊給面埋佇舊地圖足濟年,一直到有一日伊發現伊的後生嘛失蹤去,然後這馬,伊認為伊閣揣著矣。阿對我來講,這个房間親像一个歷史的寶窟。

「喂,我給你講,我想過矣,等過一站,我欲掣你轉去烏索仔。」

「你講烏索仔是啥物所在?」

「啥物?你無聽過喔?山跤十五庄,烏索開基祖。咱山跤人就是位烏索仔來的。」

雖然想欲逃離開這个所在,毋過我對姓江這家的故事若來若好賢,尤其是莎容,我感覺伊的目窩遐呢深,親像二粒烏參參的吸石,欲給我的歸个心肝吸走。

「閣有一件你袂使毋知,怹外地的在底就是佬仔袂信斗之,有一个外地人人攏叫伊王仔針,來佇咱山跤庄的社尾遐開一間橄仔店,賣菸酒雜貨的,一枝嘴笑咳咳人人好,原來就是刁故意欲佮人博揉〔pua̍h--nuá〕,你兄我弟,招人飲酒,予人賒酒錢。結果,有一个無錢閣愛飲的林百正,逐工去伊遐飲甲變酒空,閣欠伊一褲底的酒錢。王仔針在底就品重利矣,酒數單攏是親筆簽的,一二冬過去,連本帶利給算,粒積百外仔外萬,伊給林百正討,林百正還袂出來,伊就雄雄變面矣,林百正只好給所有的財產抵押予伊才會直。王仔針用這步得著袂少財產,外地人攏按呢,嘛毋單王仔針一个爾,今已經佇山跤庄是一掛矣。我尚毋甘願的就是我的子婿竟然佮彼掛的咧行鬥陣。」老歐里桑給我講。我感覺老歐里桑的頭殼可能毋是永遠親像伊揣著我的時所表現出來的遐糊塗,而且賴鐵這个子婿可能予伊真傷心。

5

 

仙姑廟的臨時工抵好會使予我應付日常生活的開銷,日子一工過一工,除了賴鐵彼个術仔囝(伊閣來揣莎容幾落擺,攏予我戽出去),假若嘛無人閣關心我的底蒂矣。我是按呢想的,假使我若已經有收入,歸氣就當做是給歐吉桑稅一个房間徛的。不過,因為賴鐵彼个術仔囝看起來對我真無好意,我一定愛愈細膩,有時必要,佯〔tènn〕生佯痟是保命的仙丹。

比賽的日子愈接近,陣頭練武練甲愈勤,形成一个特別的氣氛,假若這个團是山跤庄的精神寄託,逐个人有閒攏會來關心一下。這个團佮我往過看過的攏無像,假若是為著啥物特別組織的──一直到我佮掣頭的潘水亞沓沓熟悉,對這一切才有閣較深的了解。

潘水亞是在地人(落尾我知影伊是江家的厝邊),算是山跤庄尚敖讀冊的青年,伊捌佇北部讀人類學,綴一陣學者參加過大規模的田野調查,毋過讀無卒業,了後伊轉來故鄉,自稱是山下鄉文化復興運動者。伊身軀邊不時有一陣少年家佮伊做伙,攏叫伊「水鴨大的」。我捌聽伊提起「社區文化革命」按呢的名詞,大約是講,愛透過社區文化的經營,再造山跤人精神。這是已經毀去的生活裡的革命。伊的拳頭母不時搙〔la̍k〕真絚。其實我雖然會使算是甲意這个人,毋過有時嘛感覺伊無好鬥陣。可能是因為伊傷嚴肅矣──所有嚴肅的代誌今攏無合我的佯生佯痟的新身份(抑是講我的「無身份」!)總是,伊猶是給我講,伊當咧計畫進行一場抗爭,就是以這个陣頭做班底。潘水亞時常會對陣頭內底的囡仔宣揚伊的理念。

講是抗爭,事實怹上大的對手仝庄的另外一間新廟,拜瘟王爺的,是佮賴鐵有關係的樹仔彼帆外地人這幾年新起的。瘟王爺廟佇較倚庄外的甘蔗園彼爿,就佇通向省公路的彼條縣道的路邊,嘛有一陣庄內的囡仔加入怹(照潘水亞的講法是受怹控制),聲勢真顯頭,一直想欲佇十五連庄的比武內面出頭,甚至主動招仙姑廟這爿的老陣頭來挑戰。除了宋江陣的過招,聽講怹嘛搭一个足懸的架,互相有搶彩的比試。不時聽講有二个陣頭的囡仔因為啥物代誌冤家,歸陣佇甘蔗園相拍的情形嘛捌有過。

潘水亞的理念內面定定有激動的元素,尤其是三甌黃酒落肚了後。

「假使,一隻難民船佇大海漂流,幾暝幾日無通食,為著眾人生存,船頂的人敢會使刣人來食?」

「當然嘛會使。」

「若會使,欲位誰人先刣?照輪?抑是位已經欲死的遐、較老、較荏的遐先刣?」

「這……」

「若照我看,位已經欲死的遐、較老、較荏的遐先刣,較有法度保證救尚濟人,也就是講,較有法度保證刣尚少人。咱的革命嘛仝款,咱山跤的文化已經親像坐佇難民船頂矣,位著生存,若無先淘汰荏跤,就註定是愛失敗的。」

「按呢敢有公平?」

「公平佇整體的生存面前是無法度唱聲的。」

「是按怎?」

「啥物咧是按怎?水鴨大的按呢講就著矣!來,咱來乾杯乾杯!沖〔tshiâng〕落!」

我感覺怹喝「水鴨大的」的潘水亞講話有一款無法度拒絕的英雄的氣慨,透漏出後面可能會舞啥物驚天動地的代誌出來。講起來,怹保有對啥物的熱情氣力雄雄予我真欣羨。我的空課做煞,怹叫我坐,提啤乳予我,問我敢欲加入怹的陣頭。

「加入愛創啥?敢愛刣人?」

「你這箍痟的,練武啦,刣啥物人?你實在有夠笑魁有影。」

「喔。免刣人,按呢敢會予人刣?」

「唬!袂啦!」

眾人笑甲歪哥跐疶,毋過我猶是會使感覺著潘水亞利劍劍的目尾光,假若箭對我射來。

「就先鍊双盾啦,若驚死!」伊按呢講。

第二工下晡怹給二个籐造的盾交予我,彼籐造的盾比我想的較重──抑是,我已經真久無認真去感受一項物件矣?特別是,這呢有古味的武器,假若一個古早吊佇阮兜壁頂的時鐘──時鐘嘛是會刣人的,藤的紋路給我牽挽轉去過去的時空,假若是一個古早的庄頭,假若我少年的時聽馬勒第一號交響曲第三樂章的時所想著的庄頭,少年的時,我佇hin聽見一個親像送葬隊伍的馬戲團,佇庄頭外圍的拋荒的石埔若歕鼓吹若行近來,彼是一個舊燠破的馬戲團,其中有一台馬車,是一隻瘦馬咧拖的,四常演小丑仔的是戲團的頭家,阿負責踏話頭講笑魁逗弄人客的是頭家娘,怹尪仔某坐佇馬車內面,頭家娘的姿色已經半老衰斑矣,伊病甲忝忝the佇尪婿的肩胛頭,彼个尪婿瘦甲偆一枝腰脊骨佮一排白色的嘴齒,怹行入來的庄頭是干焦偆老大人佮囡仔的著過災〔tse〕的庄頭,囡仔用笑聲咧逐彼台馬車,一直到馬車佇一个雍埃的埕斗停睏落來,病甲忝忝的頭家娘行出來,畫上厚粧,穿一軀膨獅獅的老式貴族衫裙,伊介紹伊彼个偆一枝腰脊骨、一排白色的嘴齒佮一个大紅的闊嘴的小丑尪婿出場,彼个小丑穿七彩的衫褲,這馬變作一粒四界輦四界趒的氣球,用各種動作給圍過來的囡仔佮老人弄甲笑咳咳,毋過已經是黃昏矣,反紅的日頭掛佇庄外彼欉麻黃樹的樹椏,囡仔佮老人咧歡笑的時,畫厚粧的頭家娘匿佇角落偷偷咧嗽,伊用手給嘴掩咧,手放落來的時,有一个囡仔看見伊手婆內面的血絲,親像紅色的蜘蛛佇伊的手婆脹大──我記智中的彼个庄頭假若是一个歐洲中古世紀的庄頭,不過今,當藤牌提佇我的手的時,煞閣變做我的故鄉舊燠破的海邊庄頭矣。敢講一切是無法度抵抗矣?是按怎彼二塊藤盾會予我想起永過聽馬勒的畫面佮我的故鄉,講起來嘛是神秘的代誌。印象中是足細漢的時,我的老爸掣我去佇廟口看陣頭車拚,我無夠懸,伊給廟公借一條椅頭仔予我蹶〔khuè〕跤,佇一陣刀槍的光影舞弄佮喝喊裡,我第一擺感受著「人有可能會予人拍死」這款奇怪的想法,嘛第一擺感覺著大人世界野蠻武力的一面,閣加上彼工的炎日佮續落來的童乩用七星刀給家己的跤脊骿刣甲血腮腮,我對彼个氣氛雄雄厭倦〔siān〕起來。我想,這个厭倦後來一直湠開,成做給我搡離開故鄉的力量──想著煞是佮潘水亞所走揣的完全無仝方向的力量──一直到馬勒的這个樂章,這二个力量才親像相接起來。

佇山跤這箍圍,下晡時常會落西北雨,西北雨落過一陣,雲就隨閣走甲無影無跡。彼日雨落落來的時,阮就坐佇仙姑廟的砛簷跤破讀〔phò-tāu〕。

「喂!你講看覓,你啥物名,阿你到底是位佗位來的?」一个少年家問我。

「我毋知。」

「幹!鱟韶〔hāu-siâu〕,若有人毋知家己位佗位來的?」

「敢講你知?你佗位來的?」

「我山跤庄在地人。」

「阿山跤三百年前敢有在地人?」

「你牽傷遠。」

「我哪有牽傷遠?一切攏是假的,連我講一切攏是假的這句話嘛是假的。既然毋知影死欲佗去,何必知影生對佗來?」

「幹!你有影痟痟,專講講彼有空無榫的。」

「毋是有空無榫,是無空無榫啦。」

「喂!你真正是攏未記矣?我看,你猶這少年,敢會是阿茲海默症的患者?這馬足濟,你敢有去派出所登記過?定著恁厝裡的人有報案。」這擺換潘水亞插話。

「有啊!派出所行足濟遍矣,警察才毋睬我。」我講半句白賊。

「喔。我聽你講話的範,你應該是讀冊人才著。」

「我才毋是讀冊人咧,是冊讀人啦。」

「哈哈!媠媠媠,冊讀人冊讀人!」

「水鴨大的,我看咱歸氣叫伊『祕雕』你看按怎。尤其是你看,伊的頭毛靴長,頭殼額仔閣有一个號……」

「哈哈!我看『祕雕』讚!以後咱就叫伊『秘雕』好啦。」

「嗯。我合意『祕雕』這个名。」

我雄雄智覺著我拄才以來對潘水亞的看法(敢有可能是一種奇怪的辯論?)可能是根據直覺的偏見對唯理主義的閃避,竟然佇無意中,佇意識的層面予我暫時恢復對原本成做知識份子的「我」的智覺──「一切攏是假的」,假使人類無法度解決這句話的真假,理性閣有啥物作用?簡單講一句,這個个世界本身就是無合理的。我這站時常咧思考Albert Camus對荒誕的看法,因為我發現我完全生活佇其中。自細漢生活佇庄跤,毋過一直想像家己是西方的知識分子,甚至認定將來會揣著機會過西方文明的生活,我的求學之路差不多就是按呢過來的。理性佮幻夢掣我位毋捌假捌去接觸現代文藝,聽西方音樂,最後煞聽甲佇一个猶太音樂家的樂音裡看見故鄉的殘敗,進入非理性的鄉愁。荒誕!無任何物件會使給現實佮荒誕的精神分開,閣較恐怖的是,孤單,我雄雄感覺無法度瞭解朋友、家庭抑是一切「複數」的意義。一个人到底應該自我了斷,抑是無顧一切等待?敢有人成實認為自殺是荒誕的人對伊的荒誕哲學的實踐?當然我徛佇Camus這爿,彼是無法度回頭的一步,既然荒誕的人對天堂、地獄抑是後世人等等攏認為是虛無的,我相信,假使伊為著按呢死了後,煞真正看見天堂地獄,按呢才是正港的荒誕咧!敢講伊會使閣佇天堂抑是地獄自殺一遍?可見用自殺來實踐荒誕才是真譀古的想法。相對,我的實踐才是真實有效的──我的身份自殺死矣,毋過我猶活咧,我猶活咧,毋過我用失去的身份見證「死後」的荒誕!人攏活咧,卻親像無人知影活咧,這予我驚奇。抑是講,我的荒誕是假牌的,就因為我認為生命的痛苦猶有一點點仔路用?敢講,是這點點仔痛苦的路用予我勉強活落來?奇妙的是,我對怹講:「我恰意『秘雕』這個名。」我按呢講的時,親像對我家己講,我的一切猶好好活咧。竟然閣活咧啊──這个荒誕的感覺予我家己難堪,毋過卻是踏實的感覺。

雨位天頂沖〔tshiâng〕落來,這陣雨比我來遮以後所看過的任何一陣雨閣較大陣。對雨來講,我的評斷完全無意義。毋過我的目光雄雄予雨聲裡的彼區芎蕉林吸引。佇廟前路對面的鳳梨園邊,芎蕉葉博博博發出親像鼓的聲音,假使毋是因為這場雨,無人會使發現伊成做天然樂器的潛力。人的活敢毋是仝款?伊的本質到底是啥物,無經過空虛洗禮,敢有人講會齊全〔tsiâu-tsn̂g〕?雨聲親像將芎蕉林掣入另外一个世界,抑是講,給芎蕉林掣離開雨外圍的世界,予芎蕉林用彼款閣遠閣近的迷人的聲音佮搖搖擺擺的葉影,離開原底的焦燥無聊的世界,進入雨水之中的怹家己的存在內面。

彼工挵鼓的是一个人叫「大箍海仔」的少年家,伊坐佇砛簷下的椅條,離離落落咧倒嘎〔khiak〕正嘎,假若佮雨咧合奏,伊酒量真好閣海派,捌請我飲啤乳。伊歸个頭殼攏是佮查某囡仔相好的彼項,開嘴合嘴攏是性。我無因為按呢看輕伊,佇傷過沉重的世界,若大箍海仔想無閣較好的方式,若講欲一日到暗宣揚生命無聊的悲觀主義者抑是犬儒佮斯多葛的強勢,不如這款伊比鳩魯者較坦白佮實在;「無快樂就無善」,尚無嘛比「一切完全是理性」予人親近感。

「喂,大箍海仔,你哪毋給逐家講寡七仔的代誌。」

「七仔的代誌哪有啥物通講的,撨〔tshiâu〕落就彼項爾,你予伊歡喜,伊啥物嘛聽你的。我彼日才給竹篙介紹一个爾。喂,竹篙你講看覓咧,彼个七仔按怎?馬達有力無?」

叫做竹篙的少年家歸个發面紅,斡頭給操一句,續落二个人就一句來一句去鬥起來。原來介紹予竹篙的是大箍海仔新交的七仔的小妹,竹篙的面瘦梭瘦梭,線條儼硬﹝giám-ngē﹞,一直想欲維護查某囡仔的清白(當然這對大箍海仔是無意義的),直直辯解,講到尾仔,假若強欲變面。竹篙咧維護的是一項伊無把握的物件(敢是一項無存在的物件?)阿大箍海仔用無正經的口氣宣揚的只是伊家己的無正經,無表示就佮任何查某囡仔有關係,只是伊嘛無啥物準節──總講一句,怹二人根底就是揣無交集,所以二个人的聲嗽攏大起來。

竹篙喝講:「你講甲按呢,若傳去別位敢會聽得?」

大箍海仔講:「我有講啥?你莫假仙假tak,我毋信伊佮別人無仝,攏仝款啦──敢講你是吃草的是毋?」 

「幹!你講甲袂輸你真捌伊,是毋是咧數想伊?」

「你咧講啥物韶〔siâu〕話?」

我想怹若閣冤落,小等咧就會拍起來,佳在雨沓沓仔停矣,水鴨大的出聲阻擋怹閣冤落去。「喂,好矣啦,若恁相冤的氣力囥店咱的陣頭,我想咱就穩贏矣。今雨停矣,海仔,你起鼓,竹篙,你去提你的傢私。」

我只是拄練習,所以先佇邊仔觀摩。鑼鼓聲響,一群人箍做一个圓箍仔,踅三輦了後分作二列,輪流行對圓心喝聲擺出家己的陣式。續落,就是這二列的人套招對試。雖然只是套招,徛對面的二人咧比試的時假若無咧節力,所顯出的崇武的氣勢猶是真驚人,木造的武器佮武器相扣的時所發出來的嘎嘎叫的聲會予人煩惱若無細膩可能就會傷著人。套招的人並毋是固定的組合,比幾招了後,二列位倒反的方向轉徙一位,進行新組合的套招,一輪落來,逐个人攏大粒汗細粒汗、霈霈喘。陣頭當咧練的時,村幹事就位路尾走來,伊嘛霈霈喘,穿一軀白色的siat-tsuh,掛一枝烏框的目鏡,na走na喝害矣。陣頭只好停落來聽伊講。

若村幹事無看毋著,甘蔗園邊的農場佮山下路之間有一區田,晉前予外地人買去的時用烤漆板圍咧彼塊,已經開始欲建設,下晡載一台怪手入去佇內面開始咧挖。怪手是大台鐵輦皮的毋是細台樹奶輦仔的彼種,看起來毋是小工事。

「你看怹欲做啥?」

「敢會是起厝?」

「無可能,起靴大片欲予啥人來徛?」

「敢會是工廠?」

「是有可能。不過,工廠若設佇省公路邊毋是佮較利便?」

「阿若是做魚池仔咧?」

「若做魚池仔就害矣。山下路的路邊有一條溝,是新治山水庫伸出來的灌溉溝,農場彼爿拄好佇水頭,若予怹引去飼魚就害矣,咱庄內水尾遐咧做穡的就腫頷矣。」

「腫頷啥?咱遂袂曉水頭給顧咧,看啥人敢來引水,幹!」

這時潘水亞嘛講話矣:「咱免緊張,先看辦勢安怎,喂!逐家物件囥咧,咱做伙去看覓咧。」

已經是欲暗仔的時間矣,甘蔗園邊的農場彼頭,向西,落雨了後的濕氣罩住草木頂懸,成做一沿暗毿的黃昏霧,足濟烏點起起落落無按規則咧飛踅,看著假若佇霧裡咧四界挵,是密婆的款。遠遠就聽著機械曠曠叫的聲。怹講閣過一个路口,大約半公里遠的路爾爾。

我綴佇一群人的內面行,心內浮現足久毋捌出現的現實感,自從離家出走了後毋捌有過(抑是講我佇離家出走了後拒絕有)的感覺,雄雄佇這个時陣出現。敢講是廟埕的群體予我按呢的現實感?自從hín了後,我給家己講,無欲照任何別人的期待來活,包括家己的任何期待嘛給藏佇心內足深的所在,成做一个麻痺的心理狀況,所以,現實感自然就離我真遠矣──就是按呢我才會啥物攏無想就來到這个所在的──想袂到,現實感會佇按呢的情景下雄雄再現。

假使若潘水亞講的正確,怹外地人數想農場彼爿的一大片土地已經數想足久矣,不過農場的地主有共識,逐家攏毋賣,干焦落尾用烤漆板圍起來的彼塊予怹買著。想袂夠怹這緊就開始建設矣。毋過彼塊地就算是欲起工廠嘛傷細塊,潘水亞對怹這早動作有小可梟疑,假若會有閣較濟想袂夠的代誌欲佇後壁發生。

「喂,秘雕,你敢相信直覺?」潘水亞行來我的身邊,伊雄雄叫我秘雕的時,我無隨反應過來。

「我無啥物直覺。」

「我一向相信直覺。我捌根據直覺救家己一命,足濟人攏有按呢的經驗。」

「喔~~」

「直覺給我講,你並毋是完全失智,你應該閣會記得啥物,只是你無願意講爾爾。」

「我當然會記得一寡啥物,不過,彼攏是模糊的,我講袂出來,足濟物件是看著才會知影的。我坦白講,直覺無一定有道理。」

「哈哈!無要緊,我想你有你的情形,不過,直覺給我講,你過去的確是一个讀冊人。」

「可能。有一寡冊的內容我猶會記得,不過,我想袂起來詳細的情形,比如講冊名佮作者等等。人足奇怪,讀過的智識竟然比家己的名閣較記會落來。」

「敢會是特殊感情的作用?」潘水亞用奇怪的目神看我,假若心內咧設想啥物。

「感情的作用,我毋知影啥物意思。」

「我較早捌聽講,人的感情會替咱過濾咱無恰意的記智,保留咱恰意的。」

「這有可能。不過我並無恰意智識,智識猶是保留落來。」

「可能保留落來的就是你願意保留的智識。聽講你這馬滯佇木枝伯仔怹兜?」

「是啊。伊竟然講我是伊的後生,我只好當作是給伊稅厝徛。」

我講「只好」的時,感覺有一陣受威脅的礙謔〔ngāi-gio̍h〕。礙謔是位現實感裡闖出來的。我想,給家己浸佇孤單的非現實感內面猶是較安全,毋過一旦浮出現實的水面,嘛無啥有法度閃避矣,我對晉前家己的厚話有小可後悔,更加對現此時佮潘水亞之間竟然出現「談心」的情境感覺荒誕。

「伊是我敬重的鄉內長輩。可惜,幾年前伊得著A.D.,喂,你敢閣會記得啥物是A.D.?」

我搖頭。

「假使你若會記嘛真奇怪,A.D.,Alzheimer's disease,阿茲海默症,你想,這个世間敢有AD的患者佇袂記一切了後竟然閣會記得AD是啥物?」

我對潘水亞講出這呢有非現實感的話語感覺真好奇,這無親像是日常生活會出現的話語。伊的話意內面有對啥物的剾洗,毋過我無法度分辨。我問伊:「你講AD,敢有人知影木枝伯仔是按怎會致著彼个症頭的?」

「我無聽人講過。不過,位發病的時間來看,應當佮木枝姆仔的死有關係。」

「喔~~」

「死」這字雄雄撣入我的心內,親像是一粒秤錘給我心肝頭的彼條線搐絚來,我假若雄雄會使理解江莎容的面是按怎時常會有一个陰影的氣質矣──無,該當講是死亡的氣味,彼可能是位伊的老母的死穢〔uè〕予伊的,這是合理的懷疑。我想欲繼續問落去,毋過,我驚傷過頭的期待感佮現實感會予潘水亞起疑,決定用無所謂的表情來面對,閣再講,農場的彼塊地嘛欲到位矣。實在講,我真久無看過親像遐曠闊的黃昏田園,遠遠的田園農地一路綴電報柱通到天邊,袂輸電報柱是田園的圍欄。倚近地面,密婆的烏點假若愈來愈濟,佇二條電線之間飛踅、徙動,無規則閣神經質。外地人的王爺廟就起佇彼座電報柱所接起來的欄杆的半途。

工地的現場干焦有一个怪手司機,地已經挖一堀出來。水鴨大的對伊擛手,愛伊小暫停一下。機械停落來,水鴨大的問伊欲挖偌深。

「九尺。」怪手司機給頭位駕駛座探出來講。

「欲做啥物的敢知?」

「毋知呢,怹無講。可能是地樁佮地樁樑。」

「敢有講欲挖到佗位?」

「到遐。」怪手司機凊彩比一个手勢,頭斡轉去,發動引擎,繼續給鐵戛〔khat〕仔夯懸。

「喂喂!等一下啦!」大箍海仔無死心,繼續對伊擛手,佮二三个囡仔做伙跳去到怪手頭前,看著真驚險。

「喂!危險!恁是欲創啥啦!」怪手司機給引擎閣關咧,頭探出來嚷。

仝這个時,阮的尻脊後嘛有人對阮喝:「喂!恁是啥貴事啊?」

阮斡頭,是樹仔佮伊彼班土公仔對阮行來。

村幹事講:「喔,無啦,樹大的,今拄經過,看著工事,關心一下爾爾。請問這是欲起啥啊?」

「喔!原來是幹事喔,這罕行。哪有啥,就私人的別莊爾。」樹仔激一个笑面:「你看遮,有山有水有田,無起別莊傷拍損矣。」

「別莊?」

「是啊,就別莊啊,哈哈!」

樹仔神秘神秘笑起來,彼班土公仔嘛綴咧笑,笑甲我感覺hin內面一定有機關。

「按呢失禮,攪擾矣。」潘水亞看問袂出啥物,只好按呢講。

暗時大箍海仔招逐家去飲酒,阮就坐佇仙姑廟邊的涼亭仔跤飲啤乳。我的心內一直咧想江莎容的老母死去的代誌,我咧想,木枝伯一直咧研究殉教的資料,佮這是毋是有關係?我按呢想,毋過我毋敢問。這幾工佇無意中浮出現實感的水面,我感覺親像是咧耍火──若繼續沉匿佇失智者流失一切的海溝,嘛袂有這款莫名其妙的危機感矣,毋過,若繼續按呢,我就永遠無法度出來討趁過生活,真緊就會飫死。這是兩難的狀況。潘水亞自從位工地轉來了後就有心事,目頭結結,大箍海仔一直提啤乳敬伊,閣敲電話,叫伊的七仔提烘好的鳥仔來。我問伊是啥物鳥仔,伊講是斑鴿,是伊去山裡拍的。

「用啥拍的?」

「用獵槍啊。」

「啥物,獵槍?」我給目睭搋大。

「是啊,獵槍。你毋知乎?阮攏提獵槍去山頂拍斑鴿,彼斑鴿的肉嘖嘖嘖偌讚咧,我給你講,尚重要的,是治虛損,嘿嘿,予你腎水飽足。」

「莫鱟韶啦,海仔,哪有影?有,就是你褲頭彼隻較補啦!」

大箍海仔的七仔騎引擎來,是小可豐滿的一个查某囡仔,聽講閣咧讀夜校,拄下課,專工轉去厝裡給斑鴿烘好提來。彼斑鴿肉確實足芳的,毋過水鴨大的攏無吃,目頭猶是結結。

「唉呀!水鴨大的,人欲起別莊,就予怹起啦,無,怹起,咱嘛起嘛,著無?」

「就是毋啊!喂,怹想講阮山跤人就袂使起別莊喔,哼,恁有錢,阮嘛有錢啊著無。咱水鴨大的怹兜嘛是開工廠的啊,誰怕誰,著無?」

「水鴨大的,恁兜嘛是開工廠的喔?」

「無影啦!早嘛收矣。你聽海仔咧烏白講。」

當我閣欲問的時,話題又閣牽對七仔去矣,就親像彼个叫做大箍海仔的少年兄弟一日到暗所關心的仝款,彼个七仔再一次用無仝款的姿勢佮青春撩〔liô〕骨的叫聲進入怹的話語佮想像。

6

 

彼工我猶袂行入門就聽見莎容的喝聲,閣看著門外口停的彼台歐堵拜,我就臆是姓賴的來矣,果然是伊,我闖入門的時,姓賴的用身驅給莎容硩〔teh〕佇客廳的土跤兜,閣用手搧伊的面,莎容目睭撐大,發出恐怖的聲咧吱吱叫,閣用手揪姓賴的的頭毛。我喝一聲,一步踏進前,給姓賴的搡開,姓賴的翻頭過來伸拳給我舂,剾著我的下頦,我嘛揪伊的衫領,給伊揤〔tshih〕去壁邊。莎容位土跤跳起來,隨敲電話報警,閣衝去門口喝咻,姓賴的看範勢毋著,翸〔phùn〕一下給我搡開,漩出門,跳上伊的烏托拜逃走。我感覺我的嘴唇燒咯燒咯,原來拄才予姓賴的舂著的部位流血矣,閣歸粒頭殼楞〔gông〕車車。

莎容足驚惶,歸身驅痞痞掣,毋過看我嘛流血受傷,就行對伊的房間,講欲提藥仔給我抹。伊翻頭提藥仔出來的時,潘水亞嘛來矣,伊的厝佇路的斡角遐爾,拄好聽著莎容的喝咻,所以就過來矣。門的外口閣圍足濟厝邊知知嘟嘟,不時探頭入來看。木枝伯仔無佇厝。莎容看遐濟人來,面捋落來,藥仔囥佇茶几頂,就坐佇椅條仔頂恬靜仔哭。伊的姊妹仔伴蕭茉莉差不多是佮警察仔前後跤到位的,彼个查某人一到位就痞頰〔phí-phé〕叫,手給莎容幔咧,給佔。莎容予佔咧,tsuann雄雄哮出聲。

警察仔行過沙容遐,講欲做筆錄,我一看毋著,想欲漩,毋過警察仔看我嘴角有傷,起梟疑,叫我等咧,問我是誰。我搖頭,一時咿咿唔唔講無,緊張甲歸身軀疲疲搐。佳在是莎容替我解圍,講我是失智者,是伊阿爸木枝伯毋知佇佗位好心掣轉來的,這馬算是怹的厝跤。警察仔問我怎樣稱呼,我仝款咿咿唔唔講袂清,這回換潘水亞給我解圍,講人攏叫我『秘雕』。「秘雕?」這下手煞換警察先生起愛笑:「你按呢是叫我欲按怎寫?喂,你拄才是毋是在場?」

「嗯。」我點頭。

「阿拄才是啥物情形?」

我就給拄才我看著的情形講一遍予警察先生知影,警察先生na筆記na給我眽,等我講煞,伊講:「你講著真清楚嘛,無親像一个失智的。」

我擔肩講:「我毋知。」

伊問我敢有身份證,我搖頭。

「敢講你厝裡的人攏無報警?你的面這好認,我是講你頭殼額仔的胎記,我相信你厝裡的人若報警,一定足緊就揣著矣。」

我感覺足緊張,只好擔肩,講我啥物攏毋知。

「按呢是欲叫我按怎寫?」伊給我凝,一答仔久,家己笑出來:「好啦,煞煞去啦!」

警察先生行過問莎容詳細的情形,按呢,我的警報才解除,吐一个大氣。只是這一切予潘水亞看甲一清二楚,我位伊的眼神發現伊已經咧梟疑啥物。

佇警員面前,姓賴的是為著啥物來揣莎容的,莎容一直講袂清楚,可能佮錢有關係,嘛有可能是姓賴的癩哥性,想欲糟蹋伊,總講一句,莎容嘛無想欲講的款。警察仔問莎容敢欲告姓賴的傷害,莎容講暫時毋免,警察仔只好凊彩問二句就走矣。事實上,警察仔對這這情形可能嘛已經是見怪無怪矣,假使莎容毋願加講,怹大概嘛想緊欲轉去派出所繼續泡怹的茶。

警察仔走了後,蕭茉莉問莎容:「阿彼个姓賴的到底欲創啥?」

莎容流目屎,用目尾看我佮潘水亞,親像有顧慮,不過路尾猶是開嘴:「伊欲給我討阮老爸的醫藥費。」

「啥物醫藥費?」

「就是頂一回中風住院的錢。」

「喔,妳講彼擺。敢講遐錢是姓賴的出的?」

「嗯,彼時陣阮猶未離婚,是伊出的。」

「阿敢講恁離婚的契約無講這項。」

「無特別講。彼時陣我無給伊討半先錢,干焦想欲離開伊,所以凊彩就簽字矣。」

「唬!妳這个憨查某!」

「唉!」

「阿到底是偌濟矣?」

「十八萬!」

「啥物!十八萬?」

「是啊!十八萬,伊講,若毋緊還,就提田地來拄──」

怹閣咧講的時陣,我的頭殼雄雄楞甲烏天暗地,徛袂在,只好緊踞落土跤,煞連我的腹肚嘛雄雄想欲吐,噁一聲,胃裡的赤酸溢來到嚨喉頭。

「可能是腦震動,行,我送你去病院檢查。」潘水亞講。

「我無要緊。」

「猶是看一下較穩當啦,閣再講,留一个驗傷報告,以後嘛才好揣姓賴的算數。」

「是啦!我嘛感覺你應該去病院看一下較好。」蕭茉莉嘛熱心講。

「毋免啦。病院我毋去。」

我徛起身,勉強行出門,潘水亞嘛綴我行出來。阮就坐佇埕邊朴仔跤的椅條。潘水亞對我補充講,伊猶會記之木枝伯仔的彼遍中風,是莎容結婚了後無偌久的代誌。其實莎容是孤女,自從江文達佮木枝姆仔無佇咧了後,就偆這个查某子佇身邊矣,所以,莎容結婚對木枝伯仔可能是足大的衝擊。彼遍中風造成木枝伯仔的頭殼狀況更加惡化。續落,潘水亞雄雄用足嚴肅的口氣講:「總講一句,賴鐵的行為會使講就是自古以來,漢人奪番地的手路的現代版。」

我袂赴反應,表情停留佇現實感強烈的對話內面,等我意識轉來,擔肩想欲假作聽無的時,可能已經予潘水亞看破跤手。就佇這个我完全無防備的情境裡,伊用逼問我的眼神給我凝:「閣有,我知影,你並毋是真正的AD患者,或者講,AD的患者無需要對人的梟疑驚嚇。」

潘水亞的眼神相當堅定,堅定甲我感覺我已經無塊匿矣。「我毋知影你咧講啥?」

結果伊恬靜用目睭看我,無閣追問落去。伊翹跤,給雙手擱佇咧跤頭窩,二隻手的手腫頭仔尾拄手腫頭仔尾,合做一个尖塔形。

「我給你講一个秘密。其實嘛無算是秘密,事實上,阮山跤人攏知的。」

「你講。」

「其實我推測,江文達早就死矣,只是木枝伯仔無願意承認爾爾。」

「我臆嘛是按呢。」

「伊是佇一場環保示威了後失蹤的,彼時陣阮閣是大學生,做伙參加一場示威,了後,我親目睭看著伊予一群穿烏衫的人押走。」

「遐是誰?」

「政府、工廠、工廠廠商的烏道,三方其中一方。工廠廠商的烏道份子是尚可能的,因為江文達提Camera給怹所有的證據歙落來,印作傳單咧分。」

「喔,所以恁足早就熟識矣。」

「是啊,足早足早。」潘水亞目睭瞌起來,用手挲伊的目睭皮。

伊的話引起我的憤慨,閣有一種特別的悲傷。風吹過,朴仔葉沙沙叫,有下晡殘存的雨滴咧飄飛。厝內面,莎容嗤嗤嗆嗆〔tshn̍gh〕的聲一陣一陣,透濫蕭茉莉咧給伊姑情安慰的話語。其實我嘛毋知為啥物,我逃避一切了後來到這个所在,煞親像揣著另外一个新的記智。我真好奇我敢有可能是失蹤的江文達的某一種存在的形式。

若潘水亞的印象無毋著,彼時陣的江莎容根本就只是一个十二、三歲的查某囡仔痞爾爾,時常對伊應嘴應舌,木枝伯仔定定講伊無大無細。伊講潘水亞佮伊彼个大伊六歲的兄哥只是讀幾本冊就彈彈叫的膨風水雞,佮伊的生活根底就無啥物交集,甚至一點仔都無法度給伊位讀冊佮聯考的焦燥裡解救出來。「這个社會上大的罪惡就是冊。第二个大罪惡,就是叫囡仔讀冊。」潘水亞的印象裡,莎容是一个足赤閣有主張的查某囡仔,當伊發現伊的兄哥佮伊的兄哥的朋友竟然咧討論冊本內面的世界的時,伊用一款假若咧抗議啥物的口氣講話,講了,就親像一陣風飛出去。佇木枝伯仔猶袂帶著彼款失智症晉前伊就是按呢矣。彼遍,潘水亞佮江文達為著韋伯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內面的論點咧爭論(就算怹攏干焦是半桶師,對冊裡的文字假若捌閣假若毋捌),潘水亞徛佇支持韋伯的一爿,阿江文達徛佇懷疑的一爿,後者認為基督教對資本主義根本無親像韋伯講的這大的影響。潘水亞當然會記,伊佮江文達之間一直有一條隔溝,是關係信仰的──佇潘水亞的觀念內面,對立佇理性對面的物件;伊認定信仰只是一種無可靠的感性,對理性的提昇無幫助。

「毋過,理性無法度造就犧牲。」江文達按呢講:「只有犧牲會使予人類的感情佮動物分別。」

「理性佮自由主義的精神嘛會使。」潘水亞按呢應。

「理性佮自由主義確實會使提昇,不過,嘛莫袂記科技理性產生無數的砲彈、核子武器,會當將人類完全毀滅。我的觀念真簡單,無犧牲的精神,一切的理性攏是Utopia爾爾。」

「你傷過極端矣,Utopia嘛無啥物毋著。」

「Utopia只是一个笑話。信仰佮人的感性才是真實的。」

江莎容就是這个時陣位怹兜的客廳逃出去的,後來潘水亞知影,因為伊佮江文達咧爭論的物件離彼个查某囡仔的世界傷遠矣──彼个應該穿碎花洋裝佇田洋散步、卻因為老母的死,所以對春天佮花蕾充滿懷疑的世界。潘文亞發覺怹兄妹仔攏仝款是極度感性的人,只是,怹生存佇感性的二頭,一頭是追求的熱情,一頭是失落的憂傷;潘水亞雄雄發現,怹兄妹仔竟然是互補的二个半圓。

潘水亞講,佇大學的時代,潘水亞佮江文達作伙加入一个綠色的團體,大學一年的暑假,彼个團體開始抵制怹故鄉附近的溪嘴南北二岸化工廠的環境破壞行為,靴工廠嘛超抽地下水,造成二爿溪埔一大區的地層落陷,閣利用眾人無注意的暗暝抑是透風雨的日子排洩毒氣佮毒水,所致江文達提伊晉前用其他的時間佇港市做散工趁錢去買的一台半專業的單眼相機,投入抄證的綠色工作。伊時常給伊歙的相片印作傳單四界分。怹抗爭運動的聲勢佇一个熱天達到尚高潮,溪嘴四周圍六庄頭的村民總動員,夯怹做田的鋤頭柄加入一場無經過申請臨時發動的大抗爭,抗爭的對象是一間化工廠。因為無申請,怹講是違法行為,警察介入維持秩序,造成彼場抗爭流袂少血,毋過最後的結果,化工廠簽同意書,答應佇期限七冬內搬離開靴,搬走晉前逐年會有補貼金,另外閣會編列預算汰換舊型的生產機器。江文達就是佇彼場抗爭了後失蹤去的,日頭落山了後,一群穿烏衫的份子交插佇hin,趁江文達分傳單落孤鳥的機會,當眾人的面給伊押上一台無掛車牌的箱仔車駛走。現場人傷濟矣,濟到潘水亞根底就無法度反應,事後怹走揣足久,毋過彼間工廠完全無欲負責,嘛一再堅稱毋知影烏衫人的身份,更加毋知影江文達的下落。

潘水亞離開了後,我恬恬坐佇朴仔樹跤,感覺著一陣無法度解縛的悲哀。入門的時,蕭茉莉已經陪莎容入去伊的房間。毋知是按怎,心內有一个聲音一直叫我應該愛給我藏佇我的袋仔的現金18萬8千走路金提出來交予伊,解決莎容的問題。毋過,另外一方面,我嘛煩惱伊誤會,真有可能我必須要對伊坦白我的故事。

我佇江文達的房間,隨意給伊留佇冊格仔頂的冊反出來看,已經二十幾冬,假若伊的青春就凍結佇遮──頂面已經是一沿厚厚的雍埃矣,除了我,這久年來,這恐驚是包括伊厝裡的人在內頭一擺掀開遮的冊:《平埔番俗考》、《台灣番政史料》、《台灣考古志》、《台灣民族革命與社會主義》、《柏拉圖全集》……以我的理解,彼時陣,對20出頭的囡仔來講,遮攏是真僫讀的冊。遮的冊親像為伊的青春留落一个重要的線索。我閣拍開屜仔,內面有伊的相片、畢業同學錄、筆記佮一盒批信,有伊家己的批的留底,嘛有人寄予伊的,我提伊寫的批出來看,發覺伊寫的字真大範,透露出一个願意面對大時代的有為青年的勇氣。按呢,我就成做一个窺看者,行入另外一段青春。     



[1]無宛二體,音bô-uán-jī-thé,無啥物無仝的意思。

[2] 踵甲花,指甲花,鳳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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