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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讀楊廷理《東游草》裡的幾首詩 ──並論台灣傳奇文學中「英雄的旅程」

【無註版】細讀楊廷理《東游草》裡的幾首詩

──並論台灣傳奇文學中「英雄的旅程」

◎宋澤萊

0、摘要

楊廷理是清朝前期的遊宦,他堅持朝廷應該在噶瑪蘭設立行政區,是清朝能將宜蘭納入版圖的最重要人物。

在台灣的開發史中,楊廷理當然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不過,在朝廷的眼光中,他卻是一再犯案的贓官,只是這些所謂的貪污案件到最後都沒有能打倒他,實在是一個傳奇人物。

他的在台灣的旅程,特別是人生最後的七年,事實上就是一個標準的「英雄的旅程」:「出發、抵達」→「奮鬥」→「勝利」→「返鄉」,每個過程都很精彩。尤其是描寫他自己旅程的《東游草》將這個旅程的所思、所見、所感寫活了。由於「英雄的旅程」,是清朝前期許多文學所共同的書寫現象﹝比如郁永河的《裨海紀遊》也算英雄的旅程的記述﹞,因此,本文以楊廷理的《東游草》為代表,詳細分析這種書寫,做為這種文學的範本,以供有興趣的讀者做參考。本文也提出,「英雄的旅程」這種書寫,與清朝前期落地生根的文學的匱乏是一體兩面的關係。

楊廷理的《東游草》到底是藝術品,還是英雄的記功碑?這是另一個值得思索的問題。這也是清朝前期文學﹝傳奇文學時代﹞共有的一個問題,本文也會分析這個現象。

關鍵詞:楊廷理、《東游草》、英雄的旅程、諾斯洛普‧弗萊﹝Northrop Frye,1912──1991﹞

一、是神祇或是贓官?是藝術或是記功碑?

清朝前期,漢人的移民開始在宜蘭進行開發工作。

移民的首腦中,比較被後世提起的兩個人就是吳沙﹝1731─1798﹞和楊廷理﹝1747─1813﹞。

吳沙本是福建省漳浦縣人,1787年自組墾號,前往台灣的宜蘭進行頗有規模的拓墾。1796年,率領千餘人,進入烏石港,遭到原住民的襲擊,死傷慘重,他的一位弟弟吳立亦戰死,吳沙只得退回三貂角防守。1797年,宜蘭原住民流行天花,病死甚眾,據說吳沙懂得漢人醫術,前往醫治,受到原住民信任,終於能進入宜蘭平原開墾。他文武兼用,以漳州移民為主力,又配合泉州和客家人,以十數人為一結,十結為一圍的方式,進行移民。陸續開發頭圍、二圍、三圍等地。他死後,家人繼續開墾,終至於到了五圍﹝今宜蘭市﹞一帶。吳沙代表了漢人民間自發性的拓墾力量。

楊廷理則是另一種人。他是官員,代表了官方對宜蘭地區的開發和關注。宜蘭日後能否繼續移民、墾殖,官方的政策是一個關鍵。如果官方支持,願意投入大量的開發人力和金錢,才會有永續的經營。如果官方放棄,那麼噶瑪蘭可能就會被其他勢力所攫奪,後續開發宜蘭就會變得困難重重。楊廷理是促使清朝皇帝願意將宜蘭納入版圖,投入人力、物力經營宜蘭的最重要人物,他的重要性當然不輸給吳沙。

在清朝前期來台的遊宦中,楊廷理的官場經歷和成就很值得仔細瞭解,他的官運不如一般官吏順暢,跌宕起伏非常大,甚至因為被懷疑貪污,曾被發配新疆伊犁充軍。他前後兩階段在台灣的時間共有十六年之久,既是墾民心目中的拯救者,也是朝廷官員眼中的贓官,一生頗富傳奇性。由他的官場起伏可以額外看出朝廷對命官的控制手段,以及官員如何在反覆無常的政治鬥爭中求生存的方法。

他在1786年﹝乾隆50年,40歲﹞時到台灣,建立了他在台灣的名氣,最後則深受宜蘭人的喜愛,現在的宜蘭有一座叫做昭應宮的廟宇,雖是供奉主神媽祖,但是廟裡也供奉了楊廷理的神位,顯示他死後就一直被宜蘭﹝楊廷理時代被稱為蛤仔難或噶瑪蘭﹞人當成一個神明,接受人們的膜拜。不過,這個人也有他的致命傷,1795年﹝乾隆60年,49歲﹞,在台灣當台灣府護理時,被揭發以前在福建省擔任侯官縣令時替前任縣令掩飾虧空罪行,被判發配伊犁充軍,將近7年。充軍後,又回到台灣當官,仍發生疑似貪瀆事件,使得滿清朝廷一直不敢委派重任給他,甚至還頗輕忽他的種種請求,最後終致於客死在台灣。

不錯!他還活著的時候,就可以被宜蘭墾民愛戴,替他建立了一個長生祿位,祈求他永遠長壽;但是他也可以是朝廷官員眼中的貪官污吏,叫他的上司不敢完全信任他。那麼到底他應該算是一個神或者是一個貪官呢?還頗讓人難以理解,歷史上像這麼神奇的人物還不多。

楊廷理一生差不多都在官場打滾,從他32歲開始,就擔任福建省歸化縣的縣令;一直到死亡以前,他還接到朝廷的命令,不久將赴福建擔任建寧知府的職位。他不是一個完全都在台灣當官的人,表面看起來,他似乎還是比較喜歡在大陸當官。不過,他被後世所記得的事蹟還是在台灣當官的種種事蹟。換句話說,如果他不曾到台灣當官,他的名字恐怕就不會被後人提起。台灣與他的名留後世息息相關。

他在台灣的過程大致可以分成兩個時期:因替人掩飾虧空被發配到伊犁充軍以前,是前一個時期;大概從1786年﹝乾隆50年,40歲﹞到1795年﹝乾隆60年,49歲﹞,共計9年左右。在這段時間內恰逢林爽文之亂,他平亂有功,晉陞為台灣兵備道,隨後擔任台灣府護理,在他個人的官場人生中,算是達到最高的官階。不過,當時來台的遊宦很多,比他官位還高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人;且能實際建立軍功和事功的官員,更是不知凡幾。在對照之下,楊廷裡這九年,只能算是一般的官場生活,求取俸祿還是他人生的最高目標,他還沒有找到他可以高度奉獻的對象,他還在前進,還在探求。真正有奉獻的人生,應該是在伊犁充軍之後的時期,大概是從1806年﹝嘉慶十一年,60歲﹞到1813﹝嘉慶18年,66歲﹞,時間是七年。在這七年之間,他竭力想辦法,讓朝廷在宜蘭設立行政區介入宜蘭的開發工作。在這個時期,他已經年老,朝廷也不很信任他,想要東山再起已經不可能。不過,在攻打宜蘭南方澳的海盜朱濆時,他和宜蘭人結了緣分,終於找到了他晚年可以貢獻心力的對象。在這短七年期間,他對當時宜蘭墾民的責任心,以及當時宜蘭人對他的熱情,都顯得很不平凡,和前期來台的九年大異其趣。我們由他晚年的詩文中可以發現,他一再希望朝廷將宜蘭納入大清版圖﹝在宜蘭設官治理,照顧這裡的墾民﹞,非常堅持,而且絕非輕率之舉,更非沽名釣譽,他有他獨特的愛心、理念以及確實的實踐方法,是一般的官吏所達不到的,註定他將來永遠為宜蘭人所懷念,他表現出一個真正有為的官吏的表現。

考察楊廷理何以對宜蘭設立行政區這件事如此熱心的原因,據他自述,是「實緣洋匪李培、蔡騫﹝牽﹞、朱濆先後窺伺,圖作賊巢」;也就是說考慮到宜蘭有可能落入海盜的手裡,將來變成盜匪的窩巢,才極力促請朝廷將宜蘭納入版圖。雖然理由如此簡單,但是在墾民的眼光中,楊廷裡就彷彿是他們的救星,可以把他們由海盜的威脅中解放出來,同時能獲得朝艇的種種方面的救助和培育。而在朝廷的眼光中,能增加宜蘭這塊土地,也不是什麼壞事。而對於楊廷理本人而言,這是他找到為朝廷效命、為宜蘭墾民造福的大事業,值得放手一搏。楊廷理的這個作為最終造成了三贏的局面。

我們把他來台的前一個時期和後一個時期聯合起來看﹝跳開他被發配到伊犁充軍的中間時期﹞,他在台灣共有十六年,整個過程就是一個英雄的旅程。特別是後一個時期的七年,可以說是十分標準的英雄之旅:出發→抵達→搏鬥→勝利→返鄉。每個過程儘管都不那麼順利,甚至辛苦備至,但是每個過程都進展很快,絕不拖泥帶水。對於和他同時代來台的遊宦而言,楊廷理後一階段的七年「英雄的旅程」確實是很具有指標性。那是一種範本,可以代表那些身負任務的滿清官員的一般台灣傳奇之旅──來去匆匆,行動卻極為有力!

底下,我們要分析他的幾首詩,用他的這幾首詩來照明他後一時期七年的來台的「英雄旅程」,重現當時他的心情和實情,留下一個傳奇文學時代英雄旅程的範本。

值得我們注意的,楊廷裡的詩作,介於藝術和記功碑之間。他的某些詩,固然充滿了美感,顯露了他是天才詩人,才氣很高。可是有些詩,就不能稱為藝術,裡頭缺乏應該有的美學成分。何以如此呢?很顯然的,他的某些詩是專門用來記事的,特別是記錄那些得來不易的功績,楊廷裡也不否認他的詩適用萊記事的。既然是為了記事,這些詩就比較缺乏美學的要素,儘管我們站在同情的立場,想要為這些詩做做辯護,不過還是不說它們具有美學的特點。他人生最後七年的詩作《東游草》,就是一些純粹詩和一些記功詩參半堆疊起來的東西,用欣賞的眼光來評判它們,就是「好壞參半」,這正是傳奇文學的特色之一:有時為了記事,忽視美感`。慶幸的是:楊廷理才情畢竟很高,用字儉省而不標新立異,在不經意之間常能顯露文字的美感,常有好詩;同時具有很高的寫實能力,因此,事件、場景、心境的描寫都能寫得栩栩如生,可讀性高。最重要的是,楊廷理對詩的態度非常認真,他是一個真真正正把詩當成人生傳記的人,下筆時的字句顯然皆有考量,由於這特點,我們分析他的詩,就不必多做不切實際的玄想和猜測;但是由於用字儉省,我們對他的詩就必須細品細讀,方能洞見裡頭的幽微。

在分析他的幾首詩以前,讓我們先看他的年譜:

 

楊廷理年譜

﹝註:月份使用舊曆﹞

1747﹝乾隆12年﹞:1歲。

三月九日﹝舊曆﹞,在廣西南寧左江鎮生。父親楊剛,軍人,原居地是廣西柳州馬平,精於戰技,平定過廣西、貴州的苗人地方叛亂,升官到了右江鎮總官的職位,並曾經代理提督,地位特殊,後牽連一個案件,被罷官。祖父也是武官;舅父曾擔任過總督。

1750﹝乾隆15年﹞:4歲。

舉家遷居南寧府,依靠伯叔度日;一年後,父親復職,當四川威茂協副將。

1756﹝乾隆21年﹞:10歲。

母逝,父親又被罷官,再娶繼室王夫人,以後楊廷理對王夫人相當孝順。舉家回柳州居住。父親對廷理的讀書要求甚嚴。

1757﹝乾隆22年﹞:11歲。

兩位兄長考上秀才,廷理進入私塾讀書。

1758﹝乾隆23年﹞:12歲。

參加秀才考試,增考詩歌,在「披沙揀金」的題目中寫了七言律詩,有「世人只詡高聲價,那識良工費苦心」的詩句,詩藝不弱,受稱讚,被錄取為府庠﹝成績優秀的秀才,送往府辦的一級學校唸書﹞。

1762﹝乾隆27年﹞:16歲。

父楊剛死。

1766﹝乾隆31年﹞:20歲。

娶妻歐陽氏,家庭經濟雖然不好,但是對公益非常熱心。

1772﹝乾隆37年﹞:25歲。

公益之心強烈,號召鄉里士輸捐修復「鎮粵臺」,樂此不疲,但是惹來閒言閒語。寫詩紀念自己的事蹟,有「幾日經營成結構,一朝登眺出塵氛」的詩句。此後,屢次考舉人,皆不中。

1778﹝乾隆43年﹞:32歲。

受到進士王懿修的讚賞,以拔貢﹝拔貢的意思是:地方上最優秀的秀才送到京師,貢獻給朝廷做事,不過還要經過一場考試,決定高下﹞入京,朝考第一名,有了擔任知縣﹝縣長、縣令﹞的資格。分發到福建,任歸化縣的縣令。此時,楊廷理馬上在掌管財政上出了問題﹝這是他的老毛病﹞,當時前任的縣令虧空了計105兩銀的稻米,沒有人知道,他也沒有呈報給上級。

1779﹝乾隆44年﹞:33歲。

冬天調任寧化縣。納妾程氏、黃氏兩人。

1781﹝乾隆46年﹞:34歲。

調任侯官縣縣令,兼護福海防同知﹝同知的意思是:職位階級等於知縣﹞。前任的縣令竟然虧空了3萬石的稻米,白銀兩萬一千兩,是一筆大數目。楊廷里替前任縣令好友遮掩罪行,沒有報告上級,竟然由廈門買來2萬石的稻米,填入侯官縣的倉庫中,企圖混蒙過關。這麼做,將來一定會出問題。同時在擔任侯官縣的縣令時,欠了書役﹝掌管文書工作的人﹞錢,加上運米的費用,實際上又虧欠了一千一百多兩的銀子。他私下希望後任的縣令能補足這些虧空,並沒有公開報告給上級知道,將來會因此而觸犯法律,終於被流放到伊犁服勞役。

1782﹝乾隆47年﹞:36歲。

出任護龍岩直隸州篆。據說擔任州篆期間,四處要人民貢獻藍花,引起許多民怨,這又是一大缺點。生了兩個兒子。

1786﹝乾隆50年﹞:40歲。

奉令到台灣擔任台灣府海防兼南路理番同知,算是五品官。

八月他上任,馬上警覺這裡就要出亂事,因為各地都很不安。

果然,十月,林爽文事件就爆發了。林爽文亂事進展很快,未及一年就攻下彰化、淡水、諸羅,企圖攻下楊廷理所在的台南城。當時,台南城以竹子為牆,抵禦性弱,台灣知縣王露又不能視事,情況危急。楊廷理以海防同知的身分兼理府事,率人日夜維修欄柵,加強防守。又招募「義民」,八千人,又在海口招到水夫一千人,原住民一千人。同時招工製造槍砲子彈,使防備力加強。以四千人手外面要地,六千人駐紮城中。當時,台灣總兵柴大紀有軍隊在手上,卻不肯出兵,使亂局擴大,在楊廷理的指責後才出兵,林爽文退到大目降。不過鳳山的亂民莊大田也起義反清,與林爽文南北夾攻府城,府城頓時陷入危急中。此後,官方、反叛勢力互有勝負,楊廷理立了不少戰功。府城到最後總算守住了。

1787﹝乾隆52年﹞:41歲。

七月,台灣知府楊廷樺病死,楊廷理代裡府事。十月福康安率大軍9千人,由鹿在港上岸,南北慢慢逼退圍困林爽文。楊廷理雖然是文官,卻自己招募一支「義民」,隨時轉戰南北各地。

1788﹝乾隆53年﹞:42歲。

為了防止林爽文流竄,楊廷理率軍討伐,第一次聽到噶瑪蘭、三貂角這些地方名稱,也知道了吳沙這個人。當林爽文的大里杙總基地被福康安攻陷時,林爽文遁入後山,楊廷裡命令軍隊堵住三貂角,不許林爽文進入噶瑪蘭。之後,林爽文被捕,亂事平定。楊廷理有功,升任福建分巡台灣兵備道兼提督學正,賞戴花翎。這時,他了解噶瑪蘭越來越深,知道這那裡土地肥沃,容易管理。曾幾次給福建巡福徐嗣曾寫信,建議派官到噶瑪蘭,可惜徐嗣曾沒有向皇帝奏呈這件事。不過,楊廷理是首先贊成經營噶瑪蘭的官員,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這一年,畏戰、貪污的總兵柴大紀被彈劾,許多人也跟著被彈劾,楊廷裡卻升任台灣府護理。但是,也就在這一年,由於柴大紀貪污的案件擴大,朝廷終於也知道台灣官員有在港口向船隻收受港口費用的陋習,是法規所不容許的,只有一個福建省,竟然有16個地方官員涉案。楊廷理也跟著許多官員一樣,收了番銀﹝外國銀元﹞一千四百餘兩,本來應該治罪,但是由於福康安的保護,替他說好話,最後只被罰繳交二十倍的罰金,共計兩萬八千元的數目,罰金數額驚人,這又是楊廷理當官的一大敗筆。從此,楊廷理不得不在戰戰兢兢中過著當官的日子。

之後,楊廷理在台灣兵備道的任內有許多的建樹,諸如修築台灣府城的城牆,以前城牆是刺竹圍城的,楊廷理督工改建磚石城牆,做了2年有六個月,才完成,規模宏大,城高一丈八尺,還有大大小小的八個城門。

1792﹝乾隆57年﹞:46歲。

居住在台灣鳳山的天地會成員陳周全,率領黨徒,突然攻打石井汛,沒有成功,轉向北方,進入西螺,又攻下鹿港、彰化縣,不過,經過5、6天,就被地方百姓所殺,亂事結束。楊廷理在亂事之間,必須嚴守台南府城,他又招募了義民幾千人,協助前線嘉義等地抗亂。雖然,陳周全的事件很快結束,但是後續引發的經濟問題,馬上打垮了楊廷理。原來,陳周全作亂時,彰化縣財產損失頗重,光是倉庫被搶的銀糧和稻米折合銀兩就有一萬七千多兩,一部分必須由楊廷理攤還。

1795﹝乾隆60年﹞:49歲。

楊廷理平生最大的厄運到了。

柴大紀的貪污事件在這時更加擴大,福建省開始雷厲風行,查看官員貪污的現象。結果前總督伍拉納、前巡撫浦霖都收受銀兩,光是伍拉納就貪污了30、40萬兩之多﹝後來這兩人都被處死﹞。結果引來大清倉,16個的官員都涉入案件當中,楊廷理厄運難逃。福州知府鄧廷輯揭發他在15年前,於侯官縣長任內,替前任縣令好友王源學遮掩虧空罪行,在任內沒有報告上級,竟然私下由廈門買來2萬石的稻米,填入侯官縣的倉庫中,企圖混蒙過關。同時在擔任侯官縣的縣令時,欠了書役﹝掌管文書工作的人﹞錢,加上運米的費用,實際上又虧欠了一千一百多兩的銀子,也沒有還清。結果,楊廷理被押解到福州,接受審理。在審理當中,楊廷理據理力爭,上級慢慢知道,這不是貪污,而是他替前任縣長還債,情有可原。不過,由於楊廷理被關在監牢哩,很久不能釋放;同時以貪汙將他治罪,有損名譽。他非常地憤怒,就在獄中,開始編寫自己的年譜,並且在年譜中罵了揭發他的案件的鄧廷輯,並且一再寫說自己無罪。他寫好了年譜,準備交給前來探望的家人,將年譜刊行,發給親友,使他的冤屈被眾人所知。正是這個年譜,引來他發配伊犁充軍的厄運。當時,審判他的人士魁倫是個滿清人,對楊廷理很不友善。有人將年譜拿給魁倫看,魁倫就以文字獄的手段,雞蛋裡挑骨頭,開始在他的年譜裡找漏洞。就指稱楊廷理在年譜裡對皇帝不禮貌以及其他不當的地方,開始羅織楊廷理的罪名,最後上奏判楊廷理死刑。

1796﹝嘉慶元年﹞:50歲。

他由福州被押解倒到北京。不過,之後看到魁倫奏摺的人不是乾隆皇帝,因為乾隆恰巧把地位傳給嘉慶。嘉慶皇帝認為楊廷理還不到死罪,只發配伊犁充軍就行了。

1797﹝嘉慶二年﹞:51歲。

八月,楊廷理到了伊犁。他主要的工作是每年的三月到八月,必須到城外八里的貿易亭,維持哈薩克人的貿易秩序。這種工作很辛苦,伊犁的氣候惡劣,狂風大吹,捲起的灰塵漫天,牛糞羊糞,臭氣沖天,算是很辛苦的工作。其餘的時間他當然還可以賞景、寫詩、與人交際。因為工作的地點在郊外,這時候他寫了許多「郊行詩」,大漠的風景、天山的雄偉進入了他的詩行之中;同時,他沒有完全喪志,以蘇武來比喻自己的情況,認為他遭人暗算,才會被貶到伊犁來服役。此時,他的家卻由於他的不在,遭到侵害,幾乎傾家蕩產,家人生計陷入悲慘的狀況中。他個人也失去經濟支援,非常窮困,甚至必須向人借貸過日。不過,他很能安於貧窮。

1799﹝家慶四年﹞:53歲。

他認識了許多被貶到伊犁來服役的舊日官員,有漢人也有和滿人,包括了大學者洪亮吉。同時,家裡也傳來好消息,自己的三個兒子,已經都考上了秀才,往仕途邁進了。

1803﹝嘉慶八年﹞:57歲。

四月三日,他服役滿,離開伊犁,總計在伊犁七年,寫了千首的詩,真是驚人。他回到柳州家裡,痛苦的是家庭沒落,歡喜的是子孫已經滿堂。這時,貧窮成了他的最大問題,由於不當官,經濟沒有著落。他隨後到廣州、福州,依然很難生活。但是,在歲末的時候,台灣的士紳和官員有人給他寫信,除了慰問之外,說將要捐款贊助他,這筆錢在明年將送到的廈門。這件深獲台灣民心的事,讓他有了想要繼續當官的決心。他想到應該去「捐復」﹝捐復的意思是指一個官員被停職、降職、革職,可以透過向國家捐繳銀兩,並且能在三個月將銀兩繳交完畢,就可以恢復原來的官銜、官位﹞。

1805﹝嘉慶十年﹞:59歲。

決定北上,由廣州出發,到福建廈門,得知噶瑪蘭的消息,也知道墾戶越來越多,閩粵、漳泉的衝突也很厲害,吳沙已死的種種消息。

他隨後到福州。在旅程中,他共得到一萬三千兩的銀,在省府繳交未完的四千八百兩的欠款,繼續往北走。

1806﹝嘉慶十一年﹞:60歲。

他到了北京,經過乾隆皇帝的同意,開始「捐復」。這時他剰下七千兩的銀,不夠用,幸好有人願意幫助他,所以如期地把錢繳交完畢。他終於得到了戶部的執照。

七月,他得到了嘉慶皇帝的召見,以知府任用他,準備「復守台灣」。皇帝為什麼能看重楊廷理呢?其實,這時鹿耳門正陷入蔡牽的攻打,以及噶瑪蘭正陷入海道朱濆的劫掠之中,皇帝要藉著楊廷理這個「熟手」,將這些亂事平定。

十二月,他啟程到了台灣,由鹿港上岸,到了府城。他一到府城,立即受到儀隊的的歡迎,他很滿意,留下了〈再來海國喜逢春,暖日和風綵仗新〉這樣的詩句。

1807﹝嘉慶十二年﹞:61歲。

三月,中港傳來漳州人、泉州人的械鬥事件,楊廷理奉命前往偵查,看到宛里溪的水漲和後壠連日下雨的情形,顯露了地方在械鬥下的殘破,留下〈霪雨經旬不肯晴,前溪水漲駐行旌〉的詩句,感到到社會秩序需要趕快整頓維持才好。他要漳泉兩州的人立下切結書,禁止再械鬥。

七月,海盜朱濆率領大小船隻三十八艘,農具三船,由鹿港到基隆再到蘇澳港,終於進入了噶瑪蘭的蘇澳港,準備在這裡有所行動。楊廷理率領義軍進入了噶瑪蘭。

九月,楊廷理和王得祿約好,王由水路,楊由陸路,對海盜朱濆進攻。王得祿行動甚快,約定好之後的第二天,就抵達蘇澳港,和朱濆對峙十天左右。楊廷理似乎比較緩慢,他由頭圍出發到蘇澳港,花了十天的時間。他鼓勵人民和番民所組成的「義軍」,用火焚燒朱焚的船隻。朱濆在水、陸夾擊之下,三十八艘船只剩下十四艘船,向海面遁走,官軍終於得到最後的勝利。這次他在噶瑪蘭住了十九天。

之後,他把情形寫信報告給將軍賽沖阿知曉,並建議他寫信向上級反映,應該在噶瑪蘭設官治理﹝這就等於將噶瑪蘭收入版圖了﹞,但是賽沖阿置之不理;反而寫信給楊廷理,要他趕快離開噶瑪蘭,回到府城,因為他以前的一個部屬楊幸逢,在北京控告他,說他向鹽房庫強索銀兩三萬,並且招妓陪酒,必須停職,回內地接受調查。楊廷理和噶瑪蘭的人都很失望,在臨走時,他叫人繪製《噶瑪蘭全圖》,帶回府城。

雖是如此,就在這個時候,楊廷理有一位福建好友謝金鑾非常重視噶瑪蘭,曾根據楊廷裡提供的資料,在擔任嘉義教諭任內寫了《蛤仔難紀略》,使噶瑪蘭有了比較詳細的文字紀錄;就在十二月,謝金鑾找了一個福建朋友梁上國少詹事﹝詹事府設在朝廷中﹞,由梁上國上奏,希望皇帝能允許開發噶瑪蘭,納入大清版圖;隨後皇帝知到了這件事,對噶瑪蘭開始注意了起來。

1808﹝嘉慶十三年﹞:62歲。

四月,楊廷理回到福建,船隻在澎湖遇颱風,幸好無事;又在料羅灣遭遇海盜,幸好脫險。到福州,他接受調查,阿林保是調查官。很快的,這件事是一件惡意的誣告,楊廷理既沒有向鹽房庫索取三萬兩的銀錢,也沒有叫妓女陪酒的事。但是,楊廷裡卻沒有復職,也短期未有再到台灣的命令。

八月,他被委託辦理文武闈考事,這時他的第二個兒子因病不起,心情甚為痛苦。之後,他接到接任福寧道篆,算是又任官了。這個官比在台灣擔任官職要悠閒許多,可以寫詩、賞景,他留下了〈卷幔正聞香香細,半窗晴樹亂鴉啼〉的詩句。

1809﹝嘉慶十四年﹞:63歲。

四月,楊廷理由福寧道篆卸任,回到福州。第四個兒子考上進士,但是他的二弟以及第三個兒子已經去世。這個時候,台灣發生了漳泉械鬥,相當嚴重。

八月,閩浙總督張師誠奉令帶著候補知府名義﹝實際上是沒有一官半職﹞的楊廷理,趕到台灣來辦理中港﹝今竹南﹞的械鬥案件。楊廷理很快地就處理好淡水械鬥,首惡都先後正法,並且流放了一百人左右,械鬥平息。

同時,沿著西海岸線,由新竹到嘉義,械鬥也鬧得很厲害,到十月才被楊廷理一批人平息下來,百姓的損失難以估計。這時候,立功的楊廷理還是沒有官職。

1810﹝嘉慶十五年﹞:64歲。

一月,暫回福州。

三月,開發噶瑪蘭的事情有進展。閩浙新任總督方維甸又帶候補知府的楊廷理到台灣,命令他到淡水巡視。在艋舺,就有噶瑪蘭的原住民的頭目要求在噶瑪蘭設官治理,漢人也一樣迫切要求。方總督看到這種情形,下定決心要辦理開發事宜,就草擬〈章程十八則〉,當面交給楊廷理,要他再進入噶瑪蘭,從事更詳細的調查。

四月,楊廷理三次重上三貂角,要進入噶瑪蘭,心情複雜,既興奮又憂慮自己體力衰竭得很厲害,為恐辦不好這件事,寫下〈青山到眼春成夢,滄海當關靜似湖。可怪躋攀無腳力,重來絕頂汗如濡〉這樣的詩句。楊廷理到這裡的工作就是丈量土地,目的當然是為了將來能抽稅,因此當地就有人不願意丈量據報,楊廷理盡量疏通他們,要他們放心;另外當然是訂定稅租的法則,按田地的等則課稅;凡此,都做得很好。

六月,噶瑪蘭遭到不幸,一場大火,把兩千餘戶的人家房屋付諸一炬,百姓和楊廷裡都得露宿野外;不久又發生颱風,濁水溪北移,和清水溪匯合,引來居民百姓的不安。這些怪事頗使他困擾。

這時,他也開始在噶瑪蘭找尋可以築城並建立官署的地方,他在山上居高臨下,觀看噶瑪蘭平原,寫下了〈背山面海勢宏開,百里平原實壯哉。六萬生靈新戶口,三千田甲舊蒿萊〉這樣壯觀的的詩句。同時,他努力完成了《噶瑪蘭創始章程》的草稿,提出開拓噶瑪蘭的大概構想,就要報告給上級知道。此時,楊廷裡充滿開闢噶瑪蘭的理想,寫下〈治賦暫收三萬畝,除奸權靖五圍城〉的詩句。

不過大火和濁水溪北移的颱風,使他覺得噶瑪蘭很難居住,開始對這個地方是否適合他居懷疑起來,因而七月時寫下〈田疇信美飛吾土,好把勞生仔細推〉的詩句。

九月,完成丈量後,就離開噶瑪蘭。

這一年,方總督也向皇帝呈了一個奏摺,希望上級考慮開拓噶瑪蘭這件事,皇帝基本上同意了這種要求,但還沒有派官的舉動。

1811﹝嘉慶十六年﹞:65歲。

年初,楊廷裡又一次進入噶瑪蘭,也是為了調查開拓噶瑪蘭的事情來的。這次似乎搭船來的。他和道員張志緒在噶瑪蘭一個多月。任務是:一、重定《噶瑪蘭全圖》,除了繪製更詳細的地圖之外,就是附了地圖的解說。這張地圖非常重要,等於是對噶瑪蘭地理有了固定認知。楊廷理也非常重視這張圖,寫下〈尺幅圖成噶瑪蘭,旁觀慎勿薄彈丸。一關橫鎖炊煙壯,兩港平鋪海若寬〉的詩句。二、在五圍地方築了土造的城垣,挖了壕溝,重了九芎樹,環繞城邊,使它變成一個官員辦公的地方,也是行政的中心,楊廷理留下了〈他日濃陰懷舊澤,聽人談說九芎城〉的詩句。同時開辦文教,創立書院;保護原住民權益;修建公署,都有初步的展開。

三月,楊廷裡又離開噶瑪蘭,回到府城,在途中接到被委任淡水撫民同知的命令,不過,二個月後就卸任。

九月,噶瑪蘭水患嚴重,楊廷理又入噶瑪蘭勘查,這是他四度到噶瑪蘭,這時他也得到好消息,上級補授他建寧縣的知縣遺缺,將來有回到故鄉的機會。楊廷理這時已經自覺老邁,思鄉的情緒高昂,能回福建真是大好消息,他準備要回鄉了,留下〈歸帆倘遇春風好,僂指蟾光廿二圓〉這樣的詩句。

十二月,因為台灣府知府調任,楊廷理暫代知府,住在府城,不過,這是短期的工作。

1812﹝嘉慶十七年﹞:66歲。

六月,楊廷理卸下暫代台灣知府職位。

八月,他來開宜蘭,到淡水北部追緝會黨份子高媽逵、高海等人。

不久,聽說噶瑪蘭又發生械鬥,他又重入噶瑪蘭,這是的五度的進入,和新任的通判翟淦﹝因為有通判,噶瑪蘭算是正是設廳,納入大清版圖了﹞分頭勘查,對肇事者進行懲罰。不過,這時他獲得通知,說他必須暫代初創的噶瑪蘭廳的通判的職務,暫時不可以回到福建。楊廷裡不願意接受暫代的通判職務,想要請辭,因為他已經老了,很想回鄉,同時已經有一個翟淦當通判,又何必他親自代理呢?他把他的願望告訴了糜道台,靡道台早就很同情他,替他「請免」了。楊廷理很感激對方,留下〈竊幸長官憐潦倒,代為聲請出郵亭〉的感謝詩句。楊廷理無法回鄉的情況令人同情。不過,楊廷理能不能離開台仍然是個問題。

到了十二月,翟淦終於正式接任通判的職位,楊廷裡把印信交給對方,算卸任了通判的工作。他離開噶瑪蘭,回到了台南府城,住在鴻指原寓所。這時,楊廷理的身體出了問題,左臂有風濕症,就向上級請延三個月再回到福建的建寧縣擔任知府工作。

1813﹝嘉慶18年﹞:67歲。

不幸,年初,他又接到一個公文,說他還是不能離開台灣,因為他是開噶瑪蘭的原創人,還要他留在台灣一段時間。楊廷理接到這個命令當然很失望,他大概知道他被噶瑪蘭緊緊綁住在台灣了。

四月,他將編好的東來台灣的詩集《東游草》付印。不久就在台灣死了。他的遺體後來由家人運回故鄉柳州安葬。

※  以上年譜是根據楊廷理著:《勞生節略》;林慶元著:《楊廷理傳》;李佳樺著:《楊廷理《知還書屋詩鈔》研究》編成。

 

二、英雄的旅程

 

有關楊廷理後一階段的台灣之旅的詩作,都收集在《東游草》這一集詩作裡。這一集詩作,記述了他人生最後七年的官場行止,對台灣的古典文學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一集詩作。考察他在晚年集成《東遊草》付梓的目的,並非是為了彰顯他在詩歌上的才藝,而是為了記錄他建議朝廷將宜蘭納入版圖加以開墾的這件事。他想要把這件事告訴許多人,為了這件事,他工作了四年,到最後終於成功了,是很不容易的事。他的「自序」是這麼說的:

古人以詩紀興,作者興會淋漓,精光萬丈。予以詩紀事,據事直書,漫無含蓄。帙成,集司空圖《詩品》中語以志。一曰:「百歲如流,與之沉浮,期之以實,澹不可收。」又曰:「俯拾即是,思不欲癡,離形得似,與率為期。」實、率二字,余詩居多。本無足錄,但因議開噶瑪蘭,而致于役四年,備嘗辛苦,終荷上官明察,不為浮言搖惑,得以一手經理,告厥成功,豈非天哉!爰敢付梓,已告後之急公者。是為序。

【譯】古代的人用詩來紀錄他的心情,作者往往能盡興盡性,詩文也顯出才氣縱橫,光芒萬丈。我卻用詩來記錄往事,根據事實直接說出,絲毫不知詩文必須要含蓄不露。等到詩集完成了,只好勉強借用司空圖在他的《詩品》裡的幾句話,來為自己的集子做評論。司空圖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百年的歲月如同流水東逝,在不知不覺中,我的人生與歲月共同浮沉。我期望能寫得實際一點,只可惜大半都是平淡無奇,不足以被收藏保存。」又有一段話說:「雖然處處都是材料,卻不敢癡心妄想,只希望寫得和事實相似就好,率性地寫就好。」司空圖所說的「實」「率」這兩個字,大概就是我這本詩文的特色了。換句話說,我的詩本來並沒有收藏的價值,但是我因為建議朝廷將噶瑪蘭收入版圖,在這件事上,我整整被差遣了四年,遍嚐辛苦,幸好到最後,朝廷明察,不被謠言所迷惑,能夠由我一個人來計畫處理,終告成功,這難道不是上天有意讓我如此嗎?因此,我大膽把這些詩文付梓了,用來告知後世急公好義的人士們有關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以上這就是我寫的序。

楊廷裡的這段「自序」是很客氣的,他說他出版這冊詩集的目的無非是要把實情留給後世,不虛他的台灣之行。他也坦白地說他的的詩用來記錄往事的,不是用來做為純詩文的欣賞的,這已經點出了他的《東遊草》的特色了,記事還是首要的。

不過,我們當然不會因此就不要求他詩文的藝術性,畢竟詩人最後還是要懇求讀者﹝不管是怎樣的讀者﹞能讀他的詩。因此,詩人把詩寫好,能盡到一個詩人的根本責任,這才是更基本的,也才是合乎道德的。

底下,我們分階段來敘述這場「英雄的旅程」:

【一】     出發抵達階段:

在1803年,初夏,楊廷理從伊犁服完七年的刑役後回鄉,得到幫助,準備到北京「復捐」。按照朝廷的規定,如果有官員犯罪,被剝奪官位,等到刑期滿了,仍然可以到朝廷去捐一筆款項﹝款項應該都是鉅款﹞,屆時就可以恢復官職,這就叫做「復捐」。這件事雖然波折不少,不過到了1806年的夏天,就完全辦好了。他向朝廷繳納了一筆甚大的款項,終於恢復了「台灣知府」的職位,就搭船,再度來到台灣當官。當時,台灣陷入海盜蔡牽以及他的黨羽的劫掠之中,推測皇帝重用他的意思,是要他這個「台灣通」來辦理海盜的討伐工作。

有關這趟旅途,他如何出發以及他在台灣海峽的種種遭遇,並沒有留下詩文記載。由楊廷裡所寫的整個有關台灣的詩文來看,他是一個不太願意誇大台灣海峽的經驗的詩人。事實上,他有不下六次台灣海峽的經驗,凶險的情況不是沒有遇過,但是他就是不願像孫元衡或朱仕玠那些人一樣,一味誇大,他就是不太願意寫這方面的遭遇。

因此,他略過這次台灣海峽上的行船經驗,以及鹿耳門的登岸,直接寫到達府城的狀況,留下〈臺郡迎春口占〉這首詩。

 

由於他的官銜是「知府」,算是台灣府的行政首長,因此,他抵達台南府是備受歡迎的,當時不論賓主,都有著很好的心情,詩歌洋溢愉快的氣氛,已經是60歲大壽的人,還有這種仕宦心情,是很特別的。這首詩的原文和翻譯如下:

〈臺郡迎春口占〉

再來海國喜逢春,暖日和風綵仗新。
四野已霑三日雨﹝台郡久缺雨。余入境,甘霖適沛﹞,千家重見六旬人。
民經盜寇心多梗,郡撫番夷化未馴。
但願歲豐仍節儉,興仁講讓自還淳。

【譯】我再度來到台灣恰巧遇到春天,在風和日暖中看到了全新的、顏色繽紛的歡迎官員的儀仗隊伍。四面的原野已經沐浴了三天的雨水﹝注:台灣久來無雨,我來的時候,恰巧下了適當的雨量﹞,眾多人家都可以見到高壽六十的老人。當今的百姓因為歷經了許多的盜賊之害,心都變硬了;同時官方也未能馴化強悍的番民,隱憂還是很多。但願在豐收的這個時候,人人都知道仍要節儉的道理,多多推崇仁愛禮讓的好風氣,使民風更加純樸。

楊廷理這次的來台是由鹿港上岸的,當時官方和海盜之間的對峙可能相當緊張,握有大軍的賽沖阿正住在台郡﹝台南府﹞,所以楊廷理立刻到了台南。他在這首詩裡,透露出台灣人十分歡迎他抵達府城的情況,詩裡的「喜逢春」「暖日和風」「三日雨」的種種意象皆口徑一致,集中地烘托了他的來台是一個快樂的旅程,對於將來也充滿了樂觀的氣息。楊廷理的這個受歡迎的自我認知應該是毫不誇大的,事實上,當時的台灣人對楊廷裡的來台的確有所期待。我們不要忘記,當他北上到朝廷「復捐」缺錢時,台灣人就曾經送一筆錢到廈門去給他。當時楊廷理的台灣詩人好友章甫聽說他北上「復捐」恢復官職時,就相當注意他的行止,認為楊廷理在台灣還有未完成的任務,寫了「大任仔肩留健者,蒼生引領出斯人」的詩句,顯然希望他重新來到台灣開疆拓土。

然而在這首詩裡,點出了他來台的兩個要面對的問題:一個是他年齡的問題,所謂「千家重見六旬人」固然是說明了府城可能比以前繁榮了,所以大家的壽命都有所提高,到處都可以見到六十歲的人。不過也暗示了楊廷裡已經是六十歲的人了,就因為他已經是六十歲,才會注意到六十歲的人的一般狀況,年紀這麼大,能有多少建樹呢?不過,他的朋友章甫也寫了「桑榆霞照休言晚,半天還標萬丈紅」的詩句來期許他晚年治台猶未晚也。另一個問題當然就是海盜的肆虐,使人心變得堅硬不仁了,趕走海盜,讓人們放鬆下來生活,是他來台最重要的任內的工作,也是硬碰硬的工作,只准成功,不許失敗了。

總之,這首七言律詩是成功的作品,他在短短的八句話裡,寫下了優美的許多詩句,卻也能像記事簿一樣,把他來台的幾個任務:「治寇」「撫番」「倡儉」「興仁」這四項工作具體地寫出來。這首詩成功地結合了藝術性和記事性。

這是他旅程的第一個階段。

【二】搏鬥的階段

由楊廷理抵達台灣開始,到楊廷理為噶瑪蘭設廳做準備工作,到噶瑪蘭終於變成一個廳﹝設立了正式的通判﹞以前,都算是搏鬥階段:

〈A〉在1807年,楊廷理寫了一首〈出山漫興〉,用來敘述他和其他官民共同趕走蘇澳港的海盜朱濆的事蹟,這首詩是描述和海盜朱濆的一回大戰,如同狂風驟雨,過程緊張,情緒也變得十分昂揚。我們在這首詩中,不容易感到這是六十歲的人的感覺,他看起來還是那麼年輕。這首詩的原文和翻譯並陳於下:

〈出山漫興〉

群傳得勝出山來,蠻獠功微愧菲才﹝朱濆竄泊蘇澳五十餘日,王總戎舟師寄椗雞籠澳,與予定期進攻。次日,乘風駛泊蘇澳,與賊相持旬餘。予以十一日至頭圍,十五日抵溪洲。鼓勵民番,厚給口糧,並採辦茆竹,以備火攻。廿日,民番雲集,內外夾攻,一戰而寇船敗燬,賊舟四而奪其二,賊死無算。朱濆以餘船十四隻衝潮而遁﹞; 泥淖仄途勞悵望,險巇昏磴久低徊﹝時予進駐五圍,復至溪洲,距蘇澳五十里,前進則蘆葦叢生,堅壯如巨竹,溪水泛溢,道路泥淖,每下腳幾欲沒腰,小逕隱隱,生番往來,僕夫縮頸。將至澳口,須翻一山,怪石嵯峨,陡險異常,攀援上下,輿馬竟不能至也。﹞。兔經破窟株堪守﹝蔡、朱二逆皆欲以蛤仔難為三窟。朱濆漳人,謀之尤便。今雖破其謀,而賊情未釋,必將復來。欲靖海氛,不能置蛤仔難於不問也﹞,蛟已逃罾浪尚豗; 扼腕漫言秋漸老﹝丙秋九月,予有重守臺郡之命,隱以蔡、朱二逆為憂,禱於前門外關聖,得籤語,有『得勝回時秋漸老』之句﹞,風光又上嶺頭梅。

【譯】當眾人傳來得勝的消息後,我們就暫時離開了噶瑪蘭,上到三貂角。在這場戰事中,感愧我率領的番民部隊只立了小功,至於我的才能也微不足道﹝當海盜朱濆流竄停泊在蘇澳港五十多天之後,王得祿總兵的船隊部隊停在基隆港澳,和我約定時間進攻朱濆。約定達成的第二天,王得祿總兵的船隊趁著風勢,就進入蘇澳港停泊,和海道朱濆對峙了十幾天。我在11日到頭圍,15日到溪州。我鼓勵漢人和番民,給他們許多口糧,又採集了許多的茅草和竹子,準備火攻朱濆。20日,漢人和番民雲集,內外夾攻,一場戰爭下來,海盜的船隻就破損燒燬,有四分之二的船被我們俘擄,盜賊死傷難以計算。朱濆最後以14艘船遁走﹞這次打擊海盜朱濆時,由番民和百姓合作,火攻朱濆的賊船,立下功勞;不過我自己卻感到慚愧不已,因為在追趕海盜時,我陷入了泥沼,甚至在高大的山石前徘徊不能前進﹝注:當時我的軍隊進駐五圍又到溪州,距離蘇澳50里的地方,前進時就碰到叢生的蘆葦,粗壯得像巨竹,溪水氾濫,道路泥濘不堪,每走一步,就幾乎深陷到腰部,小路若隱若現,生番來來回回走不通,軍伕都縮頸官望,走得非常辛苦。快到澳口的時候,更需要翻過一個山嶺,山上怪石林立,非常陡峭為顯,我的轎子和馬匹都爬不上去,在那裏徘徊甚久。﹞現在狡猾的盜賊的巢穴已經破了,但是我們還是必須在噶瑪蘭的地方佈防守禦﹝注:蔡、朱這兩個海盜都想要以噶瑪蘭當他們的另一個巢窟。朱濆是 漳州人,奪取噶瑪蘭尤其方便。今天雖然破壞了他們的計謀,但是海盜的企圖還沒有放棄,必然會再回來。如果要使海上的氣氛轉為平和,就不能置噶瑪蘭於不顧﹞;估計逃走的蛟龍有一天還會乘浪回來。不必嘆息秋天越來越深﹝丙秋年的五月,我有重新回守禦台灣的命令,暗中擔心蔡、朱這兩個海盜的作亂,就在關聖帝君廟禱告,得了一個詩籤,上面有「得勝回時秋漸老」的句子﹞;此時,三貂嶺的梅樹已經開花,一派的風光了﹝這時恰巧是立冬前的15天﹞。

這首詩的確是書寫了他和海盜朱濆在宜蘭所發生的一場戰事。

為什麼楊廷理這次必須以知府的身分來宜蘭討伐朱濆這個海盜呢?這可能牽涉到他這一趟來台擔任知府的真正原因。原來,在他北上京城「復捐」時,在萬壽山見到了嘉慶皇帝。當時,嘉慶皇帝非常擔心朱濆進入噶瑪蘭的事情,曾詢問過楊廷理有官噶瑪蘭的看法。楊廷理就直接告訴嘉慶皇帝說朝廷應該要開發宜蘭,皇帝聽了,覺得很有道理,要他趕快寫信和閩浙總督商量開拓噶瑪蘭的事情。由此可見,平定朱濆海盜寇略噶瑪蘭,大概就是他此行的首要任務。

提到朱濆,他就是是蔡牽的一個部下,當時,蔡牽進犯淡水,朱濆就利用時機,也寇略宜蘭。

舊曆七月,朱濆率領大小船38艘,以及農具三船,經由海陸,由鹿港到基隆港再到蘇澳港,聲勢頗大。楊廷理不敢怠慢,立刻越過西螺溪之後,由艋舺、錫口、蛇仔形、三貂嶺、嶐嶐嶺、越過三十六重溪,進入噶瑪蘭,受到居民歡迎。他立即部署兵力,準備與朱濆正面交鋒。

 

舊曆九月,楊廷理和王得祿商量火攻朱濆的計畫,由王得祿在海面,楊廷理在陸地,夾攻朱濆。九月初八,王得祿的海軍,和朱濆對峙在蘇澳港,相繼數日。楊廷理自艋舺出發,越過三貂角,來到噶瑪蘭的三圍頭,向五圍挺進,沿途跋山涉水,道路蜿蜒,共計二百里。當時是秋天,在五圍,楊廷理取得番人和漢人移民的信賴,組成數千人的義軍,義軍的首領林永福與王得祿先取得聯絡後,十六日王得祿用船隊、林永福以路面部隊夾擊朱濆,朱濆終於逃走。官均獲得大勝。這次他在噶瑪蘭住了十九天。

在這首詩裡,我們注意到楊廷理的謙虛的記事態度,他不但沒有誇大在這場戰爭中自己的任何功勞,而是把所有的功勞都推給百姓和番民。特別是他竟然提到了自己的不濟,他說自己在距離蘇澳港五十里的地方陷入蘆葦和泥濘的包圍中,寸步難行,尤其是在澳口被怪石山嶺阻擋,轎子和馬匹都爬不上去的窘境。他的說辭可以說非常實在,頗叫我們信服。這是楊廷理記事詩的特色──記錄實情,不做過份的自我吹捧。

雖然如此,但是這首詩寫得並不成功,有兩個原因破壞了這首詩的藝術性。首先是這首詩本來是七言律句,共有八句,本來應該是文字很簡省的一首詩。但是,楊廷理拚命在這首詩的字裡行間作註解,每個句子都附了一大堆的說明文,唯恐讀者不知道整個事情的原委。這麼一來,八句詩句就被大量的說明文所淹沒,變成無法閱讀,甚至感到它不算是一首詩,只是一堆雜亂的文字。我們說詩裡不是不能附帶說明文,只是不能過多,以免造成閱讀上的困難。另一個缺點是,為了記事,這首詩毫無美感,甚至毫無技巧。「扼腕漫言秋漸老,風光又上嶺頭梅」算是一個帶著隱喻的詩句,還有一些些詩意。但是其餘的詩句皆平鋪直敘,毫無美感和技術。雖然這首詩在記事上具有極大的重要性,但是論到詩的本質,這首詩可以說本質薄弱,毫無詩味了。這真令人遺憾!

〈B〉在1810年的夏天,楊廷理寫了〈孟夏六日重上三貂嶺頂口占〉這組詩,共有兩首,寫他再來台灣,再度進入宜蘭,在三貂角的所見、所聞、所感。非常令人意外,這首詩距離他那首討伐海盜朱濆的詩也大概是兩年多的時間,但是心情變化得很厲害。他的心境轉為一種平靜,完全不像兩年前的那麼激動,這種心境和他的再度落難有關係。不過,這次他似乎有了固定的目標,也就是他確定知道他正在為噶瑪蘭在做一番貢獻,所以字裡行間就顯出了一種篤定。這兩首詩的品質相當高。原文和翻譯並陳於下:

〈孟夏六日重上三貂嶺頂口占〉

﹝之一﹞

不矜權術老迂儒,天付精神續舊圖﹝丁卯秋予堵緝海寇始至噶瑪蘭,經申請收入版圖,未荷允奏。今奉旨查辦,方治軍交余籌度﹞。勞勩敢云惟我獨?馳驅偏覺與人殊。青山到眼春成夢,滄海當關靜似湖。可怪躋攀無腳力,重來絕頂汗如濡。

【譯】不善於官場權謀,只是一個老迂腐的我,上天卻特別給予好精神,用來繼續圖謀舊事﹝注:丁卯年的秋天,上司交給我阻絕追捕海盜的任務,才來到這個噶瑪蘭,我曾經向上級請求將噶瑪蘭納入版圖,並沒有得到應允。現在又進入噶瑪蘭來作收入版圖的調查,方總督就把籌劃的事交給我辦理﹞。我不敢說只有我特別地勤勞,但是為噶瑪蘭的未來奔走的卻覺得和別人有所不同。眼前清脆的山脈映入我的眼底,感到春天有如一場好夢;蒼茫的海洋展開在眼前,安靜有如一泓湖水。不過奇怪得很:這次我爬上三貂角時竟然感到雙腳乏力,再一次登上山頂的時候,汗下如雨。莫非我已經老了?

﹝之二﹞

三貂甫過又嶐嶐(嶐嶐,嶺名),嵐氣迷漫日乍紅。矗立參天雲際樹,橫空跨海雨餘虹。鋤奸計短頻搔首,補拙情殷屢撫衷。知遇萍逢能幾日,憐才都付不言中。

【譯】三貂角剛過就來到了嶐嶐山嶺,山霧瀰漫在這裡,使太陽的顏色忽然變紅。矗向雲際的參天古樹生長在這兒,雨後的彩虹橫空跨海。剷除盜賊的計謀實在很有限,叫我頻頻苦思對策;想要補拙的心情十分急迫,每每叫我屢次自省自勵。人生漂泊不定,能和萍水相逢的知己相處能有幾天呢?在無言中,我多麼感謝方總督對我的厚愛了!

前一首,有一個句子「青山到眼春成夢,滄海當關靜似湖」顯示了楊廷裡的此時的心情的平靜;另有「可怪躋攀無腳力,重來絕頂汗如濡」顯示了他體力的不濟。總之,此時的楊廷理心境、體力都不是高昂的。他是回來宜蘭作做土地調查的,除了對宜蘭的熱情外,情緒大概是平靜而接近於低沉的,何以竟然變成這樣呢?

原來,這時他又經過三貂角時,已經不是台灣的知府了。在三年前,他趕走朱墳海盜後不久,由於牽涉到一件被人誣告的案件,他的知府職位馬上就不保。他以前的一個部屬楊幸逢,在北京控告他,說他向鹽房庫強索銀兩三萬,並且招妓陪酒,必須停職,回大陸接受調查。楊廷理立即到福州,接受調查。很快的,這件事被證明是一件惡意的誣告。但是,楊廷裡卻沒有復職,也短期未有再到台灣的命令。之後,他接到接任福寧道篆,算是又任官了。1809由福寧道篆卸任,返回福州。這個時候,台灣發生了漳泉械鬥,相當嚴重。舊曆八月,閩浙總督張師誠奉令帶著候補知府名義﹝實際上是沒有一官半職﹞的楊廷理,趕到台灣來辦理中港﹝今竹南﹞的械鬥案件。楊廷理很快地就處理好淡水械鬥。1810年,舊曆一月,又暫回福州。舊曆三月,開發噶瑪蘭的事情有進展。閩浙新任總督方維甸又帶候補知府的楊廷理到台灣,命令他到淡水巡視。在艋舺,就有噶瑪蘭的原住民的頭目要求在噶瑪蘭設官治理,漢人也一樣迫切要求。方總督看到這種情形,下定決心要辦理開發事宜,就草擬〈章程十八則〉,當面交給楊廷理,要他再進入噶瑪蘭,從事更詳細的調查,任務就是丈量宜蘭的土地,準備將來設官治理時,官方能抽稅;另外當然是訂定稅租的法則,按田地的等則課稅。舊曆四月,楊廷理三次重上三貂角,要進入噶瑪蘭,心情複雜,既負有任務,又憂慮自己體力衰竭得很厲害,為恐辦不好這件事,就寫下這兩首詩。

楊廷理在寫這兩首詩時,大概功名利錄的觀念比較淡泊,事實上自己已經不是在任的官員,只是一個辦事人員,所以心情平靜。也就因為心情平靜,這兩首詩寫得很有韻味。前一首的「青山到眼春成夢,滄海當關靜似湖」就是很好的詩句。尤其是第二首的「三貂甫過又嶐嶐(嶐嶐,嶺名),嵐氣迷漫日乍紅。矗立參天雲際樹,橫空跨海雨餘虹。」美感十足,把三貂角的風景寫得雄壯而富變化,栩栩如生。這兩首詩當然還是有記事的作用,不過也顯露出他天生的寫詩本領,美感十足,完全盡到了詩人的責任。

這首詩也是英雄旅程的一個重要的轉折。我們看出來,楊廷理和噶瑪蘭設廳的這件事,已經緊緊扣在一起了,他已經很難在這件事抽身,只能扛起這個重責大任。由於他一再陳情設理行政區的結果,已經變成了噶瑪蘭設廳唯一專家,任何有關宜蘭的事都得先找他。

〈C〉在1810年,楊廷理寫了一首詩,叫做〈丁卯秋出山後居民為製祿位牌見而有感〉,用來記錄宜蘭的居民為他製作祿位牌的這件事。所謂的祿位牌,就是用來替他人增福祿所用的東西,乃是為了報答對方的一種行為。到底宜蘭人什麼時候替他做祿位牌呢?楊廷里說他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1807年他討平了朱濆海盜,離開宜蘭後所做的吧。原詩和翻譯並陳於下:

〈丁卯秋出山後居民為製祿位牌見而有感〉

祿位何年製,相看感慨增。浮名天地忌,輿論古今稱。

事業空懷抱﹝予戍伊犁六年﹞,焦勞乏伎能。重來慚捧檄,規畫記吾曾。

【譯】噶瑪蘭的百姓到底是在何時替我設了祿位,我竟然不知曉;因此,看到了祿位,覺得很感慨。虛浮的名氣在天地之間是最被忌諱的東西,輿論總是不斷地批評有名望的人,經過許久都不會消失。事實上我是一個空有事業心的人﹝我曾被貶官發配到伊犁服役﹞;平常處裡事務也都徒勞無功,缺乏技能。沒想到如今慚愧地又奉命重來這裡辦事,再度推動我曾經做過的計畫。

這首記事詩對於楊廷理應該是很重要的,因為它顯示了宜蘭人對他的萬般感謝,也就是宜蘭人對他的熱情,也可以說明當時宜蘭人士多麼希望朝廷能在宜蘭設廳,保護這裡的墾戶,宜蘭人也知道在這件事上,只有楊廷理才會幫助他們。在寫這首詩時,楊廷理再度顯露他的謙虛,不盲目的吹捧自己,還表示自己是一個空有事業卻沒有技能的人。不過,這是過分謙虛了,他的技能畢竟不小,未來才能使得宜蘭順利地設廳。

這首詩又是缺乏美感的一首詩,除了押韻,它缺乏深度的比喻、優美的意象以及歧義﹝文字的多面意義﹞,可說毫無技巧。再度顯示記事的功能僭越了審美功能,再好的詩才在這裡也沒有用武之地。

〈D〉也是在1810年,楊廷理寫下了一首〈相度築城建署地基有作〉的詩,這首詩是用來記載他終於找到了建立噶瑪蘭官署的地方,做為將來設廳時官方的辦公中心,這件事當然很重要,所以一口氣寫了兩首。出乎意料之外,這兩首記錄事情的的詩,留下了幾句大好的詩句,氣魄很大,把當時宜蘭平原的壯闊寫出來了,頗叫人佩服。原詩和翻譯並陳於下:

〈相度築城建署地基有作〉

〈之一〉

背山面海勢宏開,百里平原實壯哉。六萬生靈新戶口,三千田甲舊蒿萊。村舂夜急船初泊﹝興化、惠安小船春夏間至此糴米﹞,岸湧晨喧雨欲來。浮議頻年無定局,開疆端待出群才﹝予以該處戶口繁多,田園廣袤7,屢請賽將軍具奏收入版圖,俱不允行。後定奏設屯,並請免陞科,附和者因謂予多事。迨部議飭駁,梁少詹續奏,奉旨設官經理,仍復宕延三年﹞。

【譯】背對著山脈,面對著大海,這個城看起來氣勢宏大而開闊;百里的平原,在眼下顯得相當壯麗。估計當前的噶瑪蘭有六萬的新住戶,三千甲的田地。每當春夏期間,村莊夜晚忙著舂米的時候,船就泊在港灣了﹝興化和惠安的小船會停在這裡,準備買米﹞。每當潮水湧上堤岸,鳥兒喧嘩的時候,雨就要來了。噶瑪蘭到底要不要劃入清朝的版圖,經過了好幾年,都沒有定案﹝以前我曾多次央請賽冲阿將軍上奏給皇上,希望將噶瑪蘭收入大清版圖當中,都不允許。之後也曾上奏設立屯田區,並請求免課稅,附和這件事情的人,甚至都說我好管閒事。等到部會開會決議時,案件遭到駁回。以後梁少詹繼續上奏,終於同意設官治理噶瑪蘭,卻又拖了三年﹞;我看如果要大大開闢這個噶瑪蘭,真的是要等待那些才能出眾的人。

(其二)

度阡越陌到溪洲,溪水湯湯忽淺流。天道難窺原不測,人心易動合為讎﹝丁卯秋朱逆竄泊蘇澳,予乘番艋舺至溪洲,招募民番,與王提軍舟師夾攻。漳人立送溪北岸,泉人立迎溪南岸,均不敢過溪。己巳夏颶暴後,濁溪正溜北徙。漳泉分類,經胡委員桂到地諭止﹞。奸民鳥散須防聚﹝匪徒聞予入山,相率逃避﹞佳士雲騰定寡儔﹝山川頗秀,設學校定有佳士﹞。蕆事料需三載後,敢辭勞勩憚持籌2

【譯】走過了許多的田中小路,才抵達溪州;溪水有時浩浩湯湯有時就忽然變淺淺。就像是天意難測,人心一旦動盪,就容易芬黨結派,轉成對立的仇敵﹝丁卯年的秋天,道賊朱濆流竄到蘇澳港停泊‧我當成番人的獨木舟到溪州,招募打擊朱濆的漢人和番民,和王得祿提軍舟船夾攻朱濆。由於漳泉兩州的人一向不合,漳州人在溪的北岸送我們過溪,泉州人在溪的南岸接我們上岸,都不敢過溪。己巳年,夏天颱風之後,濁水溪的主流河道往北移動。漳泉的分類械鬥,經過胡貴委員到這裡來申令禁止。﹞那些奸邪的鄉民已經作鳥獸散,但是還是要提防他們聚集滋事﹝匪徒一聽說我進入噶瑪蘭,都逃走了﹞;將來這裡的好人才如果功成名就,一定超越前賢無可匹敵﹝這裡山明水秀,一旦設立學校 ,一定會有好人才﹞。估計事情辦理完成還要三年;我哪敢推辭勞苦的工作,哪敢推辭籌劃大局

的責任?

在這兩首詩裡,他首先就替宜蘭的面貌做了一個概述,所謂的「背山面海勢宏開,百里平原實壯哉。六萬生靈新戶口,三千田甲舊蒿萊。村舂夜急船初泊,岸湧晨喧雨欲來。」實在是大好的詩句,既能記事,又能顯現出詩文的壯美,尤其是提到當時宜蘭有了六萬人,共三千甲已開闢的土地,為後世留下當時宜蘭的頗有生命力的一瞥。至於第二首的「度阡越陌到溪洲,溪水湯湯忽淺流。天道難窺原不測,人心易動合為讎」,也具採風的味道,即景的描寫顯得很生動。由這兩首詩看出楊廷裡對宜蘭瞭解之深,當非泛泛。尤其他認為宜蘭「山明水秀,一旦設立學校 ,一定會有好人才」更是真理,將來宜蘭果然出現許多的進士、舉人,都在楊廷裡的預料之中。

〈E〉在1811年,楊廷裡寫了〈重定噶瑪蘭全圖偶成〉兩首詩,用來記錄他繪製完成的噶瑪蘭地圖。雖屬記事詩,但是藝術性非常高,充滿了美麗的意象,不小心看,還以為是純粹的風景詩,實在是好詩。原詩和翻譯並陳於下:

〈重定噶瑪蘭全圖偶成〉

﹝之一﹞

尺幅圖成噶瑪蘭,旁觀慎勿薄彈丸。一關橫鎖炊煙壯,兩港平鋪海若寬。
金面翠開雲吐納﹝金面山在北,玉山在西南﹞,玉山朗映雪迷漫。籌邊久已承天語﹝十一年夏即奉旨查辦﹞,賈傅頻煩策治安﹝握汪制府稼門、張廉訪石蘭兩先生﹞。

【譯】一尺左右的圖畫,製成了噶瑪蘭全圖;旁觀的人切勿輕是這個彈丸之地。

一個關口鎖住了整個平原,讓家家戶戶的炊煙飛向天際;兩個港口位在平直的寬闊的海岸線上。金面山翠綠開闊吞吐著雲霧﹝注:金面山在北邊,玉山在西南邊﹞,玉山在晴朗的日光下,可以看到白雪瀰漫的景觀。接到皇上的指事,計畫開發這個邊域已經很久了﹝嘉慶十一年夏天就奉旨開辦﹞,有見識的人頻頻來到這裡管理治安﹝指汪稼門總督、張石蘭按察使兩位先生﹞。
﹝之二﹞

三農力穯趁春晴,雨霽煙消望極平;形擬半規深且邃,溪飃雙帶濁兼清。培元布化思良吏,劃界分彊順兆民;他日濃陰懷舊澤,聽人談說九芎城﹝蘭境九芎木與北方楊柳同性,現環城植之﹞。

【譯】農夫趁著春天晴朗的天氣努力耕作;遠望雨停煙消的大地,一片平整。半圓形的天空顯得深邃無比,帶狀的溪流分成了濁水溪與清水溪。固本培元、施行教化有賴良好的官吏,劃分疆界順應百姓的意思;以後將會有人在樹蔭下談論舊日前人的恩澤,也會聽到有人說噶瑪蘭城是個九芎城﹝注:噶瑪蘭境內九芎樹很像北方的柳樹,現在已經環城種植這種樹木﹞。

寫作這兩首詩的背景是這樣的:在1810年他短暫離開宜蘭後,又趕回宜蘭,繼續為噶瑪蘭的設廳而奮鬥。他先到宜蘭,之後台灣道台汪志伊也到了。楊廷理自從擊敗海盜朱濆之後,就到噶瑪蘭各地繪志地圖,還附了「圖說」,在地理的描繪上下了功夫。1810年尾,他回台南,就有長官要他重新修定這些圖。果然,這次重回宜蘭後,就把「噶瑪蘭全圖」製好了,為了治理噶瑪蘭做好了準備的札實功夫。第一首裡的「一關橫鎖炊煙壯,兩港平鋪海若寬。金面翠開雲吐納,玉山朗映雪迷漫。」真是大好詩句,把宜蘭的山川、要塞、港口,海岸線都寫出來了,讓我們猜想到這張全圖的氣派不小。第二首裡的「三農力穯趁春晴,雨霽煙消望極平;形擬半規深且邃,溪飃雙帶濁兼清。」又是帶著高度採風的味道,把宜蘭的平原溪流、農民的勞動寫活了。這首詩也提到,當時噶瑪蘭城的外圍種九芎樹。

當楊廷理寫完這兩首詩的時候,距離噶瑪蘭的設廳已經不遠了。

 

三、勝利的階段

這是指朝廷終於在噶瑪蘭設廳治理後一直到他在府城去世的日子。有一些詩顯露了這一時期的所見、所思、所感。

〈A〉   在1812年,他寫的〈噶瑪蘭道中口占〉〈羅東道中〉這兩首詩,詞藻優美,

頗能顯露當時宜蘭的情況,估計這是他旅行在宜蘭境內的所思、所見、所感的作品。原詩文和翻譯並陳於下:

〈噶瑪蘭道中口占〉

〈之一〉

五入深山敢憚遙,開雲屢喜見三貂。

猙獰漸化民番習,淡泊能為屬吏標﹝時翟司馬新荏,頗能安貧﹞。

照眼野桃紅細細,濕衣曉霧白飄飄。

嗟余孤立無將伯,冀把涓埃報聖朝。

【譯】我到目前,一共五次進入噶瑪蘭,覺得有點畏懼路程的遙遠;不過穿過雲層後,屢次都在歡喜中看見三貂角。這裡的番人漸漸改變他們野蠻的習俗,至於當官的人則需要平實過日子,才能成下屬們的模範﹝此時,翟司馬剛到任,頗能安於貧窮自守﹞。使眼睛明亮起來的野桃樹正開著小紅花,一大清早的白霧沾濕了衣裳飄過身邊。感嘆我孤獨在官場打滾,沒有顯貴的將相可以依靠;只有滿腔的熱誠,希望把渺小的生命貢獻給朝廷。

〈羅東道中〉

凌晨閒攬轡,極目望清秋。

地判東西勢,溪通清濁流。

炊煙邨遠近,帆影海沉浮。

白鷺應憐我,三年五次游。

【譯】一大早無事,我坐在馬背上看看羅東四週圍的風景。這裡的地是東高溪低,河流有清流與濁流之別。遠近有一些飄著炊煙的村莊,海中有帆船浮浮又沉沉。飄飛不定的的白鷺鷥也應該可憐我,三年之中,我有五次到了噶瑪蘭。

在第一首〈噶瑪蘭道中口占〉裏,有一個句子說:「時翟司馬新荏,頗能安貧。」透露出這時噶瑪蘭的第一任通判翟司馬剛剛到宜蘭任通判,品行不錯;這就是說噶瑪蘭設廳不久,劃入大清帝國的版圖了。另外這兩首詩,都提到他總共有五次來到噶瑪蘭,那麼這兩首詩必然是在第五次進入噶瑪蘭所寫的。

這段歷史應該是這樣的:在1812年﹝嘉慶十七年﹞舊曆8月1日,他將開發宜蘭的事宜造冊送給靡奇瑜這位台灣兵北道的官員後,就奉了糜道台的命令,離開噶瑪蘭,前往淡水,追緝會黨份子高媽逵、高海等人。到了農曆八月初十時,他到了艋舺,才知道噶瑪蘭發生了漳州籍的地方豪強糾眾爭奪土地的事情,同時漳州人設計侵占原住民的土地,也造成糾紛。楊廷理又接到命令,需要回宜蘭辦理這些事,在農曆九月初七日,他又接到一個命令,就是暫代噶瑪蘭通判﹝顯然這時朝廷還不放心把噶瑪蘭交由新任的通判翟司馬管理﹞。由這些事情推估,〈噶瑪蘭道中口占〉這首詩可能是他回宜蘭時,又經過三貂角時的作品。〈羅東道中〉這首詩,可能是他外出道羅東查辦土地糾紛時所寫的作品。總之,就是1812年的作品。

這兩首詩可以說寫出了勝利的氣氛,這次雖然也是經過三貂角,但是沒有絲毫的擔心和憂愁,心情處在愉快之中,那紅色的桃花和白色的霧氣,使他感到精神健旺,還想在官場繼續奮鬥下去。至於羅東所見也甚感愉快,地面上就是炊煙裊裊,海上就是帆影點點,看起來是美好的。到這時,楊廷理奏請朝廷在宜蘭設廳的願望已經達成了,這是完全的勝利階段。

兩首詩的藝術性都極高,把閒適的山川風景都寫活了。

〈B〉在過了1813年,新曆一月十二日,他終於將暫代的通判職務卸下,把通判的事情都交給翟司馬,他要離開噶瑪蘭了。這時他寫了一首〈出山贈翟司馬〉的詩,告訴翟司馬治理宜蘭的方法。他等於把一個完整規劃好的宜蘭都交給翟通判,從此離開這個曾經奮鬥的地方了。原詩文和翻譯並陳於下:

〈出山贈翟司馬〉

揮手出蘭境,從教免再來。撫綏資妙手,和輯仗仙才。我

煮海籌經費,執柯聽取裁﹝鹽務、工程兩是頗費籌維﹞。山川誠美秀,桃李好栽培。

【譯】我揮一揮手,告別了宜蘭,希望從此以後,我能免於在來辦事。想要安撫、安定這裡的人民,就必須有巧妙的手段;倘若要使這裡的人都和氣相處,就要有神仙一般的才情。這裡可以生產一些海鹽來籌集經費,也可以憑著實際需要興建工程﹝鹽務和工程這兩件事,在這裡最為耗費心力﹞。不過這裡的山川風土實在非常地秀麗,可以好好地栽培後輩人才。

這首詩純粹是記事的詩,記事的特性遮蔽了美感,不過像「山川誠美秀,桃李好栽培」這樣的詩句,仍然可圈可點,算是不錯的詩句。

〈四〉歸回﹝返鄉﹞的過程

楊廷理對於宜蘭的熱情無可置疑,這一點我們在上文裡已經做了許多陳述。不過他對宜蘭有巨大的熱情,並不表示他必然要以宜蘭為他的埋身之處,這是兩回事。

在楊廷理五度進入宜蘭的過程中,他常想要回到對岸故鄉。這一點當然是人之常情,任何人都會思念故鄉的。另一個原因是,當時宜蘭的確是一個蠻荒未闢之地,不太適合人居住。

〈A〉有一首詩寫於1810年,叫做〈七月十五夜對月述懷〉共有兩首。在第一首詩裡,出現了宜蘭土地雖好,卻不是故鄉的詩句。在第二首的詩句裡出現了他不願再分析為什麼上級不讓他回故鄉的原因,顯示他想要回鄉的願望。這兩首詩是他最後旅程所寫的第一次想要回鄉的詩,原詩文和翻譯並陳於下:

〈七月十五夜對月述懷〉

〈之一〉
孤負月圓十二回,蘆花風動客愁來。微名幸附垂青史(噶瑪蘭今屬方制軍奏開,予以委辦,應得附名),小住何堪枕碧苔(榻前水浸,卑濕不可耐)。蒼莽山雲蒸幻境,迷漫海霧湧飛埃(颶風將作先日,海霧湧起如塵)。田誠信美非吾土,好把勞生仔細推。

【譯】我辜負了一年的好時光,風兒吹動蘆葦,旅愁就湧上來了。我的薄名將來應該是會紀錄在噶瑪蘭的開發史上的﹝注:噶瑪蘭現在已經由方總督奏請上級辦理開發,我算是被委託前來辦裡的人,應該會把我的名字附在始冊上吧﹞,我在這裡小住一段時間,發現睡覺時,就睡在綠色的苔蘚上面﹝因為睡榻前不久浸水,地面實在低濕得無法忍受﹞。無邊無際的山雲往天空蒸騰,出現了迷離幻境;瀰漫在海上的大霧湧起如同飛行的塵埃﹝注:颱風將到的前一天,海霧往往湧起如塵埃﹞。這裡的土地實在肥美,可惜終究不是我自己的土地﹝故鄉﹞,應該把我的人生仔細地算一算,住在這裡合算嗎?

〈之二〉

不須重溯舊因由,垂老何妨聽去留。數片白雲閒放眼,千叢綠葦晚搖秋。輪轅異地難同轍,清濁崇朝也判流(即噶瑪蘭清濁二溪事)。此後風光隨所遇,前程莫漫付登樓。

【譯】我已經不願意再分析以前種種的原因,如果上級不要我回到大陸,已經邁入老年的我,就聽任他們決定我的去留吧!在這個休閒的時候,我放眼觀看的白雲,眼前出現了一大片的綠色蘆葦,在晚秋的這個時候搖動著。車輛行走在兩個不同的地方,是很難遇到相同道路的;但是濁水溪和清水溪卻分合迅速﹝注:這裡的濁水溪和清水溪本來是兩個河道,由於一場颱風,濁水溪向北遷移,和清水溪短暫合併成一個河道;但是只有一年,又因為一場暴風,分開成為原來兩個不同的清、濁河道了﹞大自然的事就是如此起伏難定。以後,我必須看實際情況採取隨遇而安的態度,又何必想到前程就登上高樓去徒然浩嘆呢?

 

由這兩首詩所寫的豐富的內容看來,當時宜蘭的似乎發生了一連串大自然的災難,才使他想要離開宜蘭。當時的背景是這樣的:原來1810年,宜蘭發生了嚴重的火災,在五圍有兩千多家的房子被燒毀,居民無家可歸,楊廷理必須和他們一同奮鬥;同時這裡的水患也不少,1809年夏天,宜蘭發生颱風,結果濁水溪﹝蘭陽溪﹞北移,將清水溪﹝宜蘭河﹞併入河道,成為一條;想不到隔年夏天,宜蘭有發生「雷公爆」,兩河流又分開成為原來的兩條。所以他的詩才會出現有時睡在綠色的苔蘚上的詩句,有時則記載濁水溪和清水溪分合非常迅速的異常的大自然現象。凡此,都是他所以想要離開宜蘭的原因。

這兩首詩有許多的風景寫作,同時也是記錄心情的作品,頗用了感情,因此詩意就被召喚出來,藝術性高漲,許多優美的詩句都出現了,是兩首好詩。

〈B〉在1911年,也就是辛未年這一年,楊廷裡寫了〈思歸〉這首詩,裡頭提到他再三個月就可以回鄉了,也顯示他急於回鄉的心情。原詩文和翻譯並陳於下:

〈思歸〉

草淺塵輕雨過天,山花灼灼水涓涓。三年荒域非無謂,六度重洋信有緣。

餘子也知才可惜,上官猶覺老應憐。歸帆倘遇春風好,僂指蟾光廿二圓﹝己秋七月﹝八月﹞出三日出省,計至未夏,又三月定可回省矣﹞。

【譯】下過雨的這個時候,青草淺淺,塵埃不見;山花開得像燃燒一樣,水流不停。三年來,在噶瑪蘭這個荒地奮鬥,不是沒有意義的,六度越海足以證明和台灣有縁份。旁人對我的才能還很能珍惜,長官也頗同情我的年歲已大。再三個月我就能回故鄉了,假如回鄉的帆船能遇到大好的春風,那麼老年的我將看到月亮已經圓了22次了。﹝注:己巳年秋天七月﹝或八月﹞初三,我離開省城,估計要到辛未年夏天回鄉;只要再三個月,我一定能回到故鄉。﹞

 

這首詩主要是記錄心情的詩,所以感性較重,藝術性就突顯出來,「草淺塵輕雨過天,山花灼灼水涓涓」「歸帆倘遇春風好,僂指蟾光廿二圓」都是極好的詩句,也即是說,「思鄉」的心境使他的詩鮮活起來。

〈C〉在1812年,楊廷理寫了〈得糜廉訪先代請免接蘭篆志感〉這首詩,是為了感謝糜道台替他求情的詩。裡頭表示他不想代理噶瑪蘭通判的職務,他還是想回大陸。原詩文和翻譯並陳於下:

〈得糜廉訪先代請免接蘭篆志感〉

傳來羽檄攝蘭廳,遙計封章達帝庭。借箸早經人駐足﹝榆園翟司馬已准署,且到任經一月﹞,持籌何用我勞形﹝奏令親丈報陞田園﹞。寸心久共玉山白,兩鬢難方龜嶼青﹝土人呼龜山為龜嶼﹞。竊幸長官憐潦倒,代為聲請出郵亭。

【譯】傳來緊急的消息說我暫時還要攝理噶瑪蘭廳的通判事務,遙想糜道台為我再向朝廷說情的機密信件已經傳達到朝廷裡去了。我實在不想要再擔任通判的職務了,它只是替別人出主意的的暫代職位,早已經有人前來擔任了﹝注:補通判的翟司馬已經准予到任,而且已經到任一個月了﹞,又何必我親自去主持政務呢﹝奏摺上硬是指名我必須親自丈量田畝再上報課稅﹞?我報答皇恩的心早就和玉山一樣的乾淨潔白,毫無懷疑;到現在已經六十幾歲,兩鬢已經白了,無法和龜山島一樣地永遠長青﹝注:土人稱呼龜山為龜嶼﹞,我的心還是不變。不過,我暗中慶幸還有長官糜廉訪這種有憐憫心的人,同情潦倒的我,早就替我傳達我不想要再擔任通判的請求。

這首詩的背景是這樣的:楊廷理在1811年舊曆九月接到補授福建建寧府遺缺的消息,非常高興,因為可以回大陸。但是在1812年的舊曆九月,他也接到了一個命令,說他必須暫時代理蛤瑪蘭的通判,留在宜蘭。楊廷裡非常失望,覺得自己年邁,應該回鄉才對,同時新的通判翟司馬已經到了宜蘭,為什麼一定要他代理通判的職務呢?因此,他就去找糜道台,希望糜道台能向上級反應他的苦衷。糜道台卻先他一步,早就向上級反映了這件事,楊廷理當然非常感謝他,因此寫詩言謝。

由於這首詩是表達謝意的詩,很有感情,跳脫了純粹記事的窠臼,所以出現了「寸心久共玉山白,兩鬢難方龜嶼青」這種很具美感的詩句,盡到了詩人寫詩的本分。

由上面幾首詩來看,英雄是會想家的,就像是史記裡頭所寫的項羽一樣,「回到江東」一向是英雄的夢想。那怕這個英雄已經行走萬里,建立了多麼偉大的功業,回到故鄉永遠都是他的願望。

然而,楊廷理能回到福建去當建寧的知府嗎?答案是否定的。因為上級認為宜蘭還需要他,不准他離開台灣。隔年﹝1813年﹞,他在台灣去世了,時年67歲,之後,他的遺體被家人運回大陸安葬。

四、「英雄的旅程」的文學在台灣文學史上的意義

台灣文學,從郁永河的《裨海紀遊》算起,到今天已經有三百年。在這三百年裡,歷經了傳奇﹝浪漫﹞→田園→悲劇→諷刺→新傳奇﹝新浪漫﹞五個時期。第一個時期,就是清朝前期:大約由郁永河到台灣採硫後算到新竹進士鄭用錫的園林詩文出現前為止,大概有120餘年。我曾為這一時期的文學做了一個概括性的陳述,說:

在清朝的前期,台灣的文風是「傳奇」的。要了解這個傾向,只要閱讀郁永河的《裨海紀遊》、江日昇的《台灣外記》、朱士玠的《小琉球漫誌》就會明白,即使是《熱蘭遮城日誌》都應該歸屬於這一類的文學。英雄邁向了征途,沿途盡是奇崛的風光和不可思議的海流,奇怪的禽獸和野蠻的人種埋伏在四周,但是英雄都能一一克服困難,達成任務,所經所歴不但使作者自己感到驚訝,我們讀者同感非夷所思。歷史的春天正值來臨。

其實,清朝前期,有成群結隊的文學家的作品,都屬於傳奇﹝浪漫﹞文學。凡是傳奇文學,裡面就一定會有英雄,文學家若不是歌頌他的主子、同袍、心儀的人,就是寫他自己。就像是《裨海紀遊》裡的郁永河;《台灣外記》裡的政成功、鄭經;《平台紀略》裡的藍鼎元和戰將,以及這本《東游草》裡的楊廷理,一體都是英雄。這些英雄,都有一個固定屬於他們的故事結構,也就是「英雄的旅程」。加拿大籍的文學批評加諾斯洛普‧弗萊﹝Northrop Frye,1912──1991﹞曾為這種英雄的旅程或者浪漫故事結構做了一個簡單的描寫,他說:

浪漫故事的完整形式,無疑是成功的追尋,而這樣的完整型式具有三個主要的階段:危險的旅行和開端性冒險階段;生死搏鬥階段,通常是主人公或者他的敵人或者兩者必須死去的一場戰鬥;最後是主人公的歡慶階段。我們可以用希臘術語分別稱三階段為對抗﹝agon﹞或衝突、生死關頭﹝ pathos﹞或殊死搏鬥,和承認﹝anagnorisis﹞或發現及對主人公的承認--主人公明確證明他是一位英雄,即使他在衝突中戰死亦復如此。」

接著又說:

「一個涉及衝突的追尋,需要兩個主要人物:一位主人公﹝protagonist﹞或者英雄人物﹝hero﹞,另一位是敵對人物﹝autagonist﹞或敵人﹝enemy﹞。﹝中略﹞。敵對人物可以是普通人,但是如果浪漫故事越接近神話,那麼英雄人物就越富有神的特徵,敵對人物也越具有魔怪式的神話特徵。浪漫故事的基本形式是辨證的:一切都圍繞著英雄與其敵人的衝突進行,而且讀者的所有評價都與英雄聯繫在一起。」

弗萊所說的英雄的旅程「開端性冒險階段」;「生死搏鬥階段」「歡慶階段」和我們在這篇文章裡所說的楊廷理來台灣的四個階段:「出發、抵達階段」「奮鬥階段」「勝利階段」「返鄉階段」是相同的。也就是說,楊廷裡的英雄的旅程,就是弗萊所說的傳奇英雄的旅程。不但是楊廷裡有這個旅程,包括《裨海紀遊》裡的郁永河;《平台紀略》裡的藍鼎元和戰將們……也都共同擁有這個旅程。

這實在已經說明了:「英雄的旅程」的文學是台灣傳奇文學時代﹝清朝前期﹞的獨特現象。到了清朝後期﹝田園文學時期﹞,台灣的開發已經到了一個極限,文壇雖然還有傳奇文學,不過,已經慢慢失去了狂飆性;到了日治時代﹝悲劇文學時期﹞,或是戰後時代﹝諷刺文學時期﹞,台灣純文學作家的作品就再也沒有這種文學的影子,它靜靜留在文學史裡,變成了歷史裡的一場好夢。因此,我們可以說:「英雄的旅程」的文學,是台灣傳奇文學時代的現象之一,而且是一個非常鮮明的現象。

另外,「英雄的旅程」的文學,也顯示出在清朝前期的文學,為什麼較乏落地生根的詩歌的原因,因為英雄終歸是要返鄉的。畢竟,英雄只有回到家鄉,方能接受親友的歡呼、慶賀、承認,那就是他最後目標。他的旅程的出發點,就是旅程的終點。儘管楊廷理最後並沒有活著回鄉,但是他在生前最後的幾年所留露出來的思想情懷,就是英雄情懷的一部分。既然如此,我們有怎能期望這些來去匆匆的思鄉英雄能寫出落地生根於台灣的詩歌呢?

──2013、01、05於鹿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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