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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棄生〈鹿港乘桴記〉白話翻譯與原文

洪棄生〈鹿港乘桴記〉白話翻譯與原文
◎宋澤萊譯
【譯者注:匆匆翻譯,必有錯誤,請原諒】
第一段翻譯
以前滿清統治時代的鹿港,有萬家的樓閣,有相對的兩邊街道,有高聳的展翅的亭子。大概綿延二、三里,直如琴弓的弦,平坦得像磨刀石,夏天行走時不致於滿身是汗,下雨時不致於沾濕鞋子。一條溪流直通海口,就出海了。海港中做生意的船帆片片,潮汐來來去去,水勢如龍,貨船彼此林立,商店前街道的前面可以駕車通行,商店後面可以搖船;這是以前的鹿港。現在日本統治的鹿港,人口還是差不多,但是蕭條多了;各區各域也差不多,但是沉寂多了。距離蒼蒼茫茫的港口有五里的地方,鹽場沒有人工作了,房屋只是用來裝飾點綴,長長的隄岸好像城壕,沒有交易,沒有生意;看了叫人黯然神傷,就是今天的鹿港。⋯⋯

第二段翻譯:
從前滿清時代鹿港的興盛,本來就是我平日所見;那時還沒有像現在衰落到這種地步,那也是我少年時代所親見。因為鹿港在台灣南北的中間地帶,港口距離閩南的泉州, 只隔了一個海峽的距離。閩南、浙江、廣東貨物,每每從鹿港輸入;而臺北、臺南所需的貨物,常常由鹿港輸出。 乃至於臺灣土產可以輸出到福建、廣東的,也莫不以鹿港為樞紐。由於蘊藏富有的商機,文明教化就興盛起來;所以學校、學術名流充滿道路,再經過春季、秋季的考試而終至於能到京城當官,留名於名人冊的,每年都有幾個 ,他們才不像現在日治時代用學校來聚集一批奴隸學生那樣。日治時代的此時,鹿港通海的溪水已經不深,居然可以涉水通過,海船來了,只能停在西邊的內港道;以前所說的「鹿港飛帆」這種大風景,已經一概不見了。貨物的綑載與往來, 都用竹筏載運到大船。然而滿清時代時,竹筏數量成千上百;靠竹筏工作吃飯的人,有數百家。如今版圖歸於日本統治,海關的官員兇猛如虎豹,中華的貨物不再來了。等到火車路全部通行後,外來貨物從南北通過,卻不再從鹿港出口;加以關稅苛酷、官員巖厲,小生意人多數破產,最終導致福建貨物既不能從南北鐵路進來,也不敢由鹿港港口直接進來了。

第三段翻譯:
鹽田的修築,從最近才開始。日本官吏, 本來想要用這項德政使鹿港人民富有; 不過,到最後竟然變成人民供給巨大的財貨讓官方收入更豐厚而已。而且因為開墾鹽田阻絕了水道的順暢,當洪水來了,鹿港人家有一半浸入大水裡;房屋日漸頹倒損毀,人民日漸遷徙離散,就是因為如此種種原因。

第四段翻譯:
在日本統治下,我曾與朋友作伴,想在海邊搭乘小船游玩一番,當時新鹽田尚未興築、舊鹽田仍猶未竣工;我也無心遊玩,先在隄岸下,面臨大海徘徊不前,浪花浮起浮在海天中天如一頂頂斗笠,一片白色如銀的萬里海光,碧綠海水滉漾如一片琉璃。夕陽將要西下,月牙初上如鈎,水鳥已經不飛,篙工撐著船槳。之後,向著新溝一帶迤邐走著,靠近了鹿港的舊港口,從前商船所到之地,如今已經淤積成為沙灘,被居民鋤成菜圃種菜了。沿著新溝向南到大橋頭, 則把鹿港的首尾全景看一遍。遠望從街尾一角到安平鎮,在割臺之後,有櫛比鱗次的數百家房屋燬於丙申年的刀兵劫火之中,現在瓦礫還堆成小邱,滿目荒涼。幸好商務凋零,本來就是日本當局所不齒的;還不至於再在市區歸劃中,使市區破裂或是驅逐住家變成大馬路。但是,再經過數年,那就不一定了。滄海桑田的變化另人可怕,就是這一類了。遊興告終時,我們走下小船再步行,遠近的燈火明明滅滅;屈指數來,在全盛時期,鹿港號稱有萬家人戶,現在估計,大概三千家而已。能禁得起再三感嘆嗎?

原文:
樓閣萬家,街衢對峙,有亭翼然。亙二、三里, 直如弦、平如砥,暑行不汗身、 雨行不濡履。 一水通津,出海之涘, 估帆葉葉,潮汐下上,去來如龍, 貨舶相望;而店前可以驅車、店後可以繫榜者,昔之鹿港也。 人煙猶是,而蕭條矣;邑里猶是,而泬寥矣。 海天蒼蒼、海水茫茫,去之五里,涸為鹽場, 萬瓦如甃、長隄如隍, 無懋遷、無利涉;望之黯然可傷者,今之 鹿港也。

昔之盛,固余所不見;而其未至於斯之衰也,尚為余少時所目睹。蓋鹿港扼南北之中,其海口去閩南之泉州, 僅隔一海峽而遙。閩南、浙、粵之貨,每由鹿港運輸而入;而臺北、臺南所需之貨,恆由鹿港輸出。 乃至臺灣土產之輸於閩、粵者,亦靡不以鹿港為中樞。 蓋藏既富,絃誦興焉; 故黌序之士相望於道, 而春秋試之貢於京師、注名仕籍者, 歲有其人,非猶夫以學校聚奴隸者也。而是時鹿港通海之水已淺可涉矣,海艟之來,止泊於沖西內津;之所謂「鹿港飛帆」者,已不概見矣。綑載之往來, 皆以竹筏運赴大艑矣。然是時之竹筏, 猶千百數也;衣食於其中者,尚數百家也。迄於今版圖既易,海關之吏猛於虎豹,華貨之不來者有之矣。 洎乎火車之路全通, 外貨之來由南北而入,不復由鹿港而出矣;重以關稅之苛、關吏之酷, 牟販之夫多至破家,而閩貨之不能由南北來者,亦復不敢由鹿港來也。

鹽田之築,肇自近年。日本官吏, 固云欲以阜鹿民也; 而其究竟,則實民間之輸巨貲以供官府之收厚利而已。且因是而阻水不行,山潦之來,鹿港人家半入洪浸;屋廬之日就頹毀,人民之日即離散,有由然矣。

余往年攜友乘桴游於海濱,是時新鹽田未興築、舊鹽田猶未竣工; 余亦無心至於隄下,臨海徘徊,海水浮天如笠,一白萬里如銀,滉漾碧綠如琉璃。夕陽欲下,月鉤初上; 水鳥不飛,篙工撐棹。 向新溝迤邐而行,則密邇鹿港之舊津,向時估帆所,時已淤為沙灘,為居民鋤作菜圃矣。沿新溝而南至於大橋頭, 則已挈鹿港之首尾而全觀之矣。 望街尾一隅而至安平鎮,則割臺後之飛甍鱗次數百家燬於丙申兵火者,今猶瓦礫成邱,荒涼慘目也。猶幸市況凋零,為當道所不齒;不至於市區改正,破裂闤闠、驅逐人家以為通衢也。然而再經數年,則不可知之矣。滄桑時之可怖心,類如此也。游興已終,舍桴而步,遠近燈火明滅;屈指盛時所號萬家邑者,今裁三千家而已:可勝慨哉!
──2017、11月初於鹿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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