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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目】讀王世勛的長篇小說《森林》──並論戰後諷刺文學中的食人妖魔書寫

【題目】讀王世勛的長篇小說《森林》[1]

──並論戰後諷刺文學中的食人妖魔書寫

◎宋澤萊

0.前言:

    這篇文章是用來考察80年代初期,在資本主義日益深化時,諷刺文學已經跨離了農、工、漁階層,在都市裡開始攻城掠地。此時,諷刺文學更加普及於台灣人每個角落。

    同時這篇文章要指出,當戰後台灣文學裡的英雄已經死亡時,作家沒有英雄可以歌頌,只能尋找「食人妖魔」與受害的小人物來加以書寫,以延續台灣文學的生命,《森林》就是當中的典型傑作。

一、差一點就得到百萬元文學獎的小說

    1982年,自立晚報社的「百萬長篇小說徵文比賽」評審的結果,被發現並沒有人得獎,亦即評審們與社方認為沒有任何參與徵文的人有資格拿走一百萬元新台幣的獎金。後來在1983年的4月卻公佈了共有3本小說進入決審,並決定出版這三本書的這件事。一本是呂則之的《海煙》;一本是黃凡的《傷心城》;一本就是王世勛的《森林》。這種作法使得注意這個文學獎的人大吃一驚,不是因為徵文比賽的「成果豐碩」使人吃驚,而是「沒有得獎人」使人吃驚。做為一個文學獎,不給獎總會惹人非議,更何況都是這麼厚的3本小說進入決審,卻不頒出獎金,抱怨者會覺得有「受騙」的感覺。

    「沒有得獎人」的原因可能涉及兩個方面:一方面應該是主辦單為太過於珍惜這一百萬元的獎金,不能堅持「非有得獎人不可」的態度,才落得這種窘境。另外當然是評審們錯看這3篇小說的重要性。因為若干年後,讀者會發現:《海煙》這本以澎湖為背景的小說,將成為台灣「海洋小說」的重要作品;《傷心城》這本描寫台灣的知識分子小說,將是台灣一種孤絕知識分子的典型;尤其是《森林》這本16萬字的小說,內容包羅甚廣,舉凡新興中產階級的房地產買賣、酒色生活、吸金手法、勾心鬥角、破毀環境;政治界的買票賣票、操縱體育運動;藝術家慘遭踐踏、受人輕視;人心的麻木不仁、貪得無饜……都被包括在內。故事裡的每個人物神靈活現,有如一禎禎鮮明的諷刺圖畫,如實展開在讀者的眼前。 1982年的那時,並沒有人知道這本小說的重要性,評審畢竟都是年紀比較大的人,對時代的敏感度比作家弱,他們無法預知,在《森林》出版後的幾年內,台灣的都市正一步一步走向《森林》所描述的境地。

二、一半文壇與一半政壇的人生

    筆者所以說當時文壇還沒有人能看出《森林》這本小說的重要性是有理由的。溯自60年代,由於吳濁流辦了《台灣文藝》雜誌、陳千武辦了《笠》詩刊[2],以及若干現代文學雜誌創刊,台灣的本土文學陣營才漸漸長大起來。到了70年代,已經產生了可觀的新一代鄉土文學作家。鄉土文學陣營裡至少產生了王禎和、楊青矗、黃春明、王拓……這一代小說好手,在1977年,就引發了官方文藝當局對他們進行鬥爭,爆發了所謂的「鄉土文學論戰」。結果官方在這場論戰中意外地掩旗息鼓了,鄉土文學好像取得了勝利[3]。這時,所謂的鄉土派的文學內容,大概還停留在外國或黨國的資本對農民、勞工、工人……的剝削上,亦即普遍認定台灣鄉土文學就是由年紀較大的黃春明、王禎和、楊青矗、王拓等人所創造出來的文學;很少人能看出都市裡的住民們也深受資本主義的傷害,大家還不太清楚商業將進一步摧毀都市裡的生態環境、傳統信譽以及人際關係,因此,就沒有人能知道《森林》這本小說的開創性。不過,就在1983年《森林》出版後,20年之間,《森林》這本小說的主題就擴散成為文壇熱烈的主題。比如80年代,就開始流行起環保與大自然寫作的主題;90年代,王定國也開始寫作「商戰」與房地產的主題;90年代更出現了棒球運動小說;至於泛政治小說體裁,到現在都還是熱門主題。這些題材很多都發生於都市,已經使得鄉土文學擺脫了農、工、漁的階層,來到了都市面的書寫。

    為什麼王世勛的小說《森林》能有這些先進題材的書寫呢?首先一個原因是年齡所促成,考察王世勛比黃春明要少16歲,比王禎和、楊青矗要少11歲,比王拓要少7歲,王世勛的社會觀在比較上顯得更為年輕許多。再者,王世勛是在台中這一個都市裡成人的作家,不同於黃春明、楊青矗、王拓、王禎和出生在鄉間或小鎮,對於都市底層較有長期真實生活經驗。結果,王世勛的都市性的鄉土文學就顯得更為新穎,乃是從前的鄉土文學所未見。還有一個原因是,王世勛所學、所見與王禎和、楊青矗、黃春明、王拓也不同。王世勛是一個念商業專科學校出身的人,對於工商業的內底當然比較清楚,至少比較能了解金融機構的運作。同時他當時是一個資深的記者,對於房地產買賣的內幕更為熟悉。種種這些條件,使得他更能寫出鄉土文學的都市商圈裡的秘密運作。最後當然是王世勛對中產階級侵入政壇的理解比一般小說家要高,他的10年記者生涯,使他明白許多政壇的黑暗面以及現實面,並且在他出版《森林》3年之後,就因為太過於關懷政治界,投入了選戰,實際當選了市議員,後半人生幾乎都在政治界裡度過。他的人生從此就變成一半文學、一半政治的人生,與一般的小說家不太一樣。是上述種種原因,就是他那麼早年就能寫出《森林》這本小說的原因。

    底下有一份王世勛的年表,可以提供我們對王世勛本人更加仔細的理解:

〈王世勛年表〉[4]

1951年:1

1月15日生於台中。出身平凡家庭,父親是公務員,母親是女裝裁縫。家住在台中第五市場裡面。

1966年:16

進入臺中商專工商管理科﹝1967年改名企業管理科﹞就讀。

1968年:18

以王鶴群的筆名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發表第一篇小說,於焉開始創作的生活。之後作品散見《中國時報》、《台灣文藝》、《民眾日報》的副刊,從此與文壇人士交往,也透過創作表現出他對社會與文學的摯愛。

1971年:21

由於從小就看釋迦摩尼的故事,加上鄰居有佛堂,耳濡目染下比較認同佛教。這一年受普薩戒,皈依佛門。

1975年:25

在短暫的商務經驗之後便進入台灣時報擔任記者,以後任記者的時間大約有10年之久。

1982年:32

長篇小說《森林》曾進入自立晚報百萬小說徵文決選,獲第2名﹝第1名從缺﹞,從此在臺灣文壇新生代作家中被肯定。

1983:33

4月,自立晚報社文化出版部出版長篇小說《森林》。

1986年:36

投入政治界,任第11屆台中市議員。民主進步黨圓山飯店組黨發起人之一,是創黨黨員。

1987年:37

任《臺灣新文化》雜誌發行人,該刊除了文學之外,以報導、評論為主,帶來一波台灣新文化運動。《台灣新文化》雜誌經常被警備總部查禁,僅發行22期,其中有16期遭查禁。

1988年:38

父親去世。

1990年:40

母親去世。

1991年:40

任第12屆台中市議員。

1994年:44

任台灣省第10屆省議員。

1995年:45

創辦《臺灣新文學雜誌》,並設有王世勛小說新人獎,培育台灣新一代作家,並經常舉辦文學營、文學座談會。
1996年:46

由草根出版公司再度出版長篇小說《森林》。

1999年:49

任第4屆立委。

2002年:52

4月,任「中華文化復興運動總會」專職副秘書長。

2003年:53

12月,由印刻出版社出版《六十七個笑聲》一書,此書包括了時評與文學評論。

2004年:54

任《臺灣e文藝》榮譽發行人。

在基督教信義會受洗成為基督徒。

2005年,55

任第6屆立法委員
2007年:57

7月,畢業於國立中興大學國際政治研究所碩士在職專班。

9月,已獲得民進黨提名的現任立委王世勛,與台聯現任立委何敏豪達成「民調定輸贏」的協議來決定下一屆的立委人選,委由3家民調公司進行民調,結果出爐,何敏豪勝出。王世勛獲悉後坦然表示:輸了就要認輸,將全力輔選何敏豪。

由前衛出版社出版出版《台灣海峽之文明衝突:國際角色變遷之歷史研究》一書,該書是他的碩士論文。這本書詮釋了基督教如何在台灣海峽挑戰了東亞的文明,乃是一種鑑往知來的歷史考察。

2017年:67

由前衛出版社出版《從西港到耶路撒冷》一書。此書包括一份黃金田老牧師的傳記以及王世勛本人幾次到以色列的所見所聞,裡面有王世勛個人極深的基督教屬靈體驗。

2018年:68

9月,開始就讀於國立中興大學國際政治研究所博士班。

三、小說的內容、技巧

    這篇小說是以台中市80年代初期的現實為背景所寫成的小說,描寫一個叫做「金太興房地產公司」的崛起與崩毀的過程。這家公司向上牽涉到金融界與政治界的活動,向下牽涉到市民的休閒、夜生活、教育、文化、衣食住行的種種狀況。城市的景觀在作者筆下栩栩如生。由此連合多面形成一個體,不單只是一條線或面的構造,簡單說它是一個複合的立方體的結構。由於包羅如此廣泛,因而人物角色也多,大概有10位以上的主要人物撐起全部的內容。這些人物的個性各個不同,沒有哪個人物能取代另一個人物。當中有兩個人物比較重要,瞭解了這兩個人物,大概就可以看出作者寫作這篇小說的主旨,今略述如下:

A.廖金銘

    「金太興企業」是房地產興建和銷售的公司,在台中是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公司。這個公司的內部編制包括工務部﹝負責房屋工程建造﹞、銷售部﹝負責房屋的銷售﹞、業務部﹝負責房屋的設計、廣告﹞、財務部﹝管理帳目﹞。

    公司最大的股東是一個上了年紀﹝60歲以上﹞的老者叫做何元參,他的黨政關係很好,曾任省議員,在政壇上舉足輕重,專門負責公司的鉅額貸款以及都市計劃中涉及建地問題的解決。何元參除了金太興企業之外,尚經營紡織公司、鞋廠、藥廠等等,但還是以金太興的投資額最大。金太興其實是何家的家族企業之一,重要的幹部都由女婿、侄子擔任。雖然何元參任董事長的高位,但是很少干涉公司的事物,他把整個企業交由他的外侄廖金銘管理,此人精明狠準,只圖己利,甚至可以出賣何家家族。

    廖金銘是公司的總經理,也是公司的大股東,這個人出身貧寒,在讀小學的時候父親就去世,所以沒有讀多少書,但做事相當勤快。何老當省議員的時候,廖金銘服兵役回來,找不到工作,就介紹他到一家金融機構做事,因著何老的關係與自己靈活的手腕,很能抓住機會。有一陣子房地產暴漲時,他自己辦理放款,賺了幾倍的利潤,終於買下了金太興這塊市中心的建地,10層樓賣了上面的6層,底下的4層就向何家招股,成立了金太興房地產公司。他40歲左右,看起來卻有50歲那麼老,因為有一個大禿頭,後腦剩下稀疏的幾根髮,配著一個圓下巴,大家都說他有富貴相。也因此他有事無事就是喜歡撫摸自己的金光頭,常使光頭明艷動人。

    小說剛開始不久,廖金銘已經準備由房地產跨足到「十二信用合作社」去當經理。十二信由於理事主席郭大河炒地皮賠了錢,套用鉅款,被逼提早下台贖罪。廖金銘想接下這個金融機構,與房地產結合起來,壯大自己的企業。小說之初,他就邀請了金太興的幹部與合作社的幹部在「愛水山莊」喝酒談天。

    另外,作為壯大自己的準備工作,他也要投入市議員的選舉,只要拿出幾百萬的新台幣來買票,就篤定當選。做為競選市議員的準備,他爭取了擔任台中少棒隊主任一職,想贏得全國冠軍,再率隊前往美國比賽以奪取世界優勝,如此即可提高他的知名度。他有一個孩子,是台中棒球隊的投手,雖然投球的技術不佳,但是他安排了一個心腹的教練,在棒球隊中作弊,好讓自己的兒子在比賽中出任主投,以便父子兩人一起揚眉吐氣,這一點讓人看出他的心機深沉。雖然自己的兒子最後還是不能出任主投,但是少棒隊卻得到全國的冠軍了!

    為了競選,廖金銘也在自己的房屋廣告上附加自己的形象宣傳。他利用獅子會的名義,救濟孤兒,再攝取照片,叫美工人員將照片刊登在一大片的綠色森林風景之上,這個虛偽的宣傳顯示了他在政治方面的混矇手段。

    不久,他就推出了「愛的小築」建屋工程,預售空前成功,大為賺錢,此舉給他很大的鼓勵作用。不過,這項工程有一個瑕疵,就是他故意不做水土保持的工作,使他能把每坪的價格由一萬五降低到一萬三,明顯地違反了建築法規。同時他對自己的員工也相當苛薄,當金太興的看門員老胡想要購買「愛的小築」的房屋時,他只削價3萬元賣給他,絲毫不同情老胡只是一個沒有甚麼金錢的退伍老兵。

    接著,廖金銘準備要接管12信用合作社。他叫了金太興的職員們用五千元或一萬員的會費加入了社裡,成為人頭社員,以方便理事的選舉。另外他準備多設幾處收款處,變相成立分公司,以便吸金。明知道這些都是違反法規,他卻硬幹到底。果然,在一場臨時的改選中,何元參當選為臨時理事會主席,而他也如意當選為臨時總經理。改組那天,4百多位代表在海霸王海鮮餐廳聚餐,席開50幾桌,金太興的職員都到場了。在會場中,何元參大兒子何吉順表示想要選市長,與廖金銘要選市議員配對競選。何元參表示支持兒子參選,認為上次國民黨沒有提名何吉順很叫人不甘心,這次如果沒有被提名,就報備競選,受到黨紀處罰也不在乎!何家此舉已經埋下傾家蕩產的危機,廖金銘竟然不加以勸阻,還支持何家這麼做。他認為何家想競選市長是何家的事,成敗難說,可是他廖金銘必然能穩定當選為市議員,因為只要拿出幾百萬元來買票,當選就如同囊中取物。

    不久,廖金銘又打算要在3甲的山坡地上推出「香格里拉大別墅」建案。他認為山坡地空氣新鮮,陽光充足,必然能獲的市民的喜愛,卻全不考慮山坡地的開發會破壞水土與生態,他也不在乎別墅的地基或將崩垮,實在是危險行為。除此之外,他又慫恿何元參一起推出「全國大投資計畫」,在市內推出大廈建築。這棟大建築共有12樓,地基千餘坪,建坪共計七千坪以上。一樓是夜總會,二樓是電影院,34樓是交誼廳,512樓是小套房,邀請全市住民都來投資購買,凡是購買的市民一律可以在5年後還本。這個計畫等於變相吸金,風險更大,主因是台中市民不ㄧ定有意願購買,但是為了吸金,廖金銘照幹不誤!

    不料,香格里拉大別墅與金國企業大廈的地基剛打好,別墅的預售不如預期,大概只有6成,廖金銘立刻發現危機就在眼前,就想要退出金太興,以求自保。

他開始轉戰12信用合作社,想辦法貸出款項,就用了香格里拉一塊沒有用處的山溝地﹝一坪5千元也賣不出去﹞貸出千萬的鉅款。此舉被何元參的律師女婿吳茂生發現,覺得廖金明這個人不可靠,然而廖金銘已經著手要排除何家的勢力於12信之外。

    地方選舉開始了,廖金銘穩紮穩達,收買樁腳,送出賄款。別人攻擊他是金牛,他不為所動,反正別人也是銀牛、鑽石牛,同樣是牛,何必介意!何吉順後來改選省議員,付出更多的錢,大肆買票。一場選戰下來,廖金銘當選了,何吉順卻落選了,平白損失何家千萬元,導致何家工廠和金太興企業發生危機。廖金銘見到情況不好,加速退出了金太興,抽出資金,使金太興更加面臨解體的命運。

12月中旬,一連串的細雨,使香格里拉的山坡地基土讓逐漸流失,承購戶馬上提出檢舉,工程無以為繼,金國大廈也面臨停工。金太興一蹶不振,員工紛紛求去。何元參與何吉順在多方煎熬下,只好搭飛機出國逃債。

    廖金銘扶搖直上,12信的正式理監事選舉開鑼,何元參已經不在台灣,廖金銘遂想要一人拿下理事主席之位。在投票前3日,他招待3百多位代表集體出遊,每個代表的受賄款是3萬元,打破了12信有史以來的賄款紀錄。開票結果,何元參一派的人大敗,廖金銘一派的人囊括了9分之7理事席位,他成了正式的理事主席。

    經過了這段日子,廖金銘由金太興總經理一躍成為市議員和信用合作社的主人,他是小說裡唯一大獲全勝的人。

B.何世明

    這是森林裡的正派角色,是一位底層市民,也是故事中唯一具有勇氣和道德的小人物,當然也是無端受苦的人。雖然姓何,但是他與何元參家族沒有任何血源的關係。他親自感受到浮沉在金太興企業裡的痛苦以及見證到整個市民社會的好利投機、金錢遊戲、生態漸壞、為政不仁、笑貧不笑娼……的市民生活現實。

    何世明大約30歲,出身十分寒微,父親是小公務員,母親在市場賣布,幼年時並沒有把書念好,算是一位問題學生。他本具藝術天份,使他能念完美術專科學校,當完兵曾經待過一陣子美術社,後來嫌工作無聊,就轉到一家建設公司做廣告文案,2年前又進入了金太興企業,這時他已經結婚,妻子叫做秀真,有一位剛剛學會說話的孩子。

    他在金太興的重要性不是由於他的廣告設計傑出,而是他有一位同學羅明祥在市府裡當營建執照的審核員。只要何世明一出面,羅明祥就會立即給予執照。但是,這一點加重了何世明的痛苦,他實在不願意靠朋友關係謀生,更不願意羅明祥包庇一些金太興不合格的建築計劃。可是他和金太興的員工相處得實在太融洽了,包括銷售部主任朱偉、公務部主任李廣源、副總經理陳文忠,這些人都是何世明的死黨,對廖金銘的所做所為很不以為然,所以他還沒有離開金太興的打算。

    他雖然做廣告設計,心裡卻對自己的藝術有期許,曾入選省展的水彩畫展覽,原本就有一種藝術家的敏感與孤高;但是另一方面他也禁不住酒色的誘惑,喜歡過夜間生活,終於被酗酒的壞習慣所控制。不過,每次他酒醒時就很後悔,常想要戒酒,可惜沒有一次成功。他知道自己浮沉在罪惡的商圈中,最後必然加速滅亡。他找不到可以控制自己不良嗜好的方法來挽救自己,為此感到相當矛盾、焦慮。

    另外,他的家庭經濟狀況並不好,當朱偉、李廣源這些死黨都有車代步的時候,他還搭車上班。妻子要在家裡裝冷氣時,他也不能爽快答應。妻子再度懷孕時,更加深了他經濟上的困迫。

    故事一開始,就描寫了他和羅明祥以及兩個官員到一家叫做「茱麗葉」的酒廊去喝酒,4個人喝了兩瓶的VOSP,又一路趕到「愛水山莊」和朱偉、李廣源、廖金銘喝酒,

    「愛水山莊」的台柱小姐叫做娜娜,何世明當場表演了仰頭喝酒的絕招給大家看。他把酒杯高舉到空中,隔空一口氣把一杯強尼走路喝光了。舞池的燈光暗下來,開始響起舞曲,他抱著娜娜滑入舞池中,兩人打情罵俏。其實娜娜是朱偉的老相好,朱偉的老婆家住台北,管不了台中的朱偉。平日朱偉就找娜娜混,很怕被老婆發現。娜娜長得很惹火,低胸禮服,雪白的胸脯有若隱若現的乳溝,不穿胸罩,很能吸引人。愛水山莊有百間的套房,隨時可以去開房間,何世明卻不敢貪想,一則對方是好朋友的老相好,再者這種女人的價碼一定很高,不是他能買得起。

    何世明就這樣與朋友、酒女胡混一番,相當爽快,同時也知道了廖金銘想要接管12信的事情。直到半夜34點鐘,何世明才回到家裡,在浴室裡吐了,引起妻子秀真的不悅。之後,他爬上2樓,燒香祭拜了去世不久的母親,茫茫然坐著,最後睡著了。第2天醒來,秀珍吩咐他要去醫生那兒拿藥,小孩感冒了。

    2天,他上班開早會,30個員工都參加,廖金銘匆匆說完話就離開,職員透露廖金明要去財政部詢問合作社改組的事;又得知廖金銘要選市議員、推出「愛的小築」一連串計畫。尤其是廖金銘交給他兩張彩色相片,那是有關照顧孤兒的虛偽照片,吩咐他要放在房屋廣告上,引起何世明心裡的厭惡。

    中午何世明又回到家,把孩子的藥給了妻子,又拜了母親的靈位,在靈前發呆,想到母親的死,他很難過。

    下午去到公司。朱偉說有一個地主建了30幾棟房子,想要委託金太興待售,但是金太興的意願不高。朱偉私底下想接過來銷售,希望李廣源和何世明能出資加入,大夥兒出錢做廣告,如果萬一賣不出去,也只是損失一筆廣告費而已。何世明一聽,覺得興趣不高,倒不是不想賺錢,而是與他在金太興過得不愉快有關係,廖金銘給他的印象實在壞透了。另一個原因則是房地產買賣牽涉到母親的死,使他頗感厭惡。原來何世明家有兄弟兩人,長大後都需要成家。母親執意給他他們一人買一棟。她克勤克儉,毅力驚人,以布店的微薄利潤先買下大哥所屬的一棟,兩年後又買下何世明的一棟,當時,房價高漲了兩倍,加上被倒帳,在打擊之下,母親就中風了,變成只能呆呆坐著的一個病患。何世明從此對房地產的買賣很不以為然,他把母親的中風歸咎於房地產的暴漲,使母親無力去承擔經濟壓力,最後終於擊潰了母親。在他到了金太興以後,實際觀察到買房屋有兩種人:一種是有錢人,一買就23凍,等房價漲高以後就脫手,大賺一筆。另一種是無力購屋的人,他們勉強買屋只求安身,不得不買。結果房地產的買賣只能使有錢的人更有錢,沒有錢的人更窮苦。銷售業務也一樣,銷售者轉移廣告的費用在房價上,最後轉嫁到購買房屋人的身上。

    朱偉很努力說服他加入銷售計劃,並且說他和李廣源能買車就是因為以前銷售一批房子賺的。何世明左思右想,最後想要暫時解除自己經濟上的困境,居然答應加入了。

    之後,他門3人到霸王海鮮餐廳去和那位蓋了30幾棟房屋的土財主陳明通見面吃飯;飯後又去「小鳳仙」酒廊喝酒,和小鳳、小仙、小蘭開黃腔胡混。他門一齊說服土財主把房屋交給他們銷售,最後土財主答應了。小鳳對著土財主唱了一首「抓泥鰍」的黃色童謠,土財主樂不可支。

    回到家,何世明的妻子答應去籌錢,以加入房子的銷售計劃。不過何世明也在心裡盤算,他這次投資必須拿出20萬元,如果銷售7成,大概可以賺50萬元;但是假如只售4成,就賺不了一毛錢,連同所付出的20萬元就要泡湯。20萬元對他來說是大數目,到時候就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這麼一想,心就亂了,再也不能集中蹟神。

    售屋廣告在星期6如期推出,卻逢到下雨,2天之內,一個購屋者都沒有來。星期一,他的心情就像雨天的天空一樣,一片陰霾。他在家裡待不住,雨停,就到郊外去健身跑步。跑到一座橋邊,看到一片竹林下,有一個農夫挑糞澆菜,他感到農夫淡薄名利的幸福,心境為之稍為好轉。他又跑回家上樓去作畫,找出謝里法所寫的《台灣美術運動史》來看,使他感到莫大的安慰。他又想到以前的當兵歲月,在幽暗的小島海邊獨坐,晴朗的夜色下有模糊的海洋水平線,天空星光燦爛,他自覺身子彷彿離開了人間,抵達到非常遙遠的地方,內心有清明、和平的滿足感,他覺得找回了自己。他隨後又想起了佛教的一些道裡,也想到信佛的妹妹……。

    幾天後,好消息來了,房屋的銷售意外轉好,原因是一連串幾天的下雨,由於30幾棟房子的地勢比較高,沒有浸到水,購屋者都來看了。這時他心裡的負擔卸除,才知道投資的緊張能使人寢食難安。

    廖金銘準備被要推出「香格里拉大別墅」的時候到了。在言談中,廖金銘又吹牛說房地產是一種國家工業的火車頭,很值得努力。何世明卻不以為然,他想不通何以蓋房子是國家工業之首?李廣源解釋說蓋房子可以帶動鋼筋、水泥、五金、木材、土地的發展,當然十分重要。何世明卻覺得所謂真正的「工業」應該是指外銷工業,尤其是附加價值比較高的如電器、電腦這種工業,在國際競爭性強的工業才算是真正的工業;嚴格來說像鞋子、紡織、橡膠這類利潤有限的工業已經不算是甚麼工業,更不要說那些汙染得很嚴重的工業。

    尤其房地產這種行業,只是蓋蓋房子,目的無非讓人居住,不過只是一種產權的轉移與追逐,對經濟並無多大的實益,像廖金銘這一類的建商只是多多破壞環境,並引起大家的金錢追逐而已,最終只是圖自己的利益,更不能算是搞甚麼真正的工業。……

    為了別墅的造型問題,此時公司邀請了T大的建築師來指導,何世明和李廣源早幾天有機會到T大教授那裡看過建築新模型,恰巧那天剛好T大有人舉辦一場「環境保護座談會」,座談中有專家提到核能發電的危險,核射不但會汙染海域,所留下來的核子廢料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實在是值得關心的問題。在座談會裡也有人正面提出綠色森林保護的重要性,認為人類祖先本來就是住在綠色森林的人,對於綠色森林本來就有好感,至今綠色森林在地球上仍然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綠色森林能調解地球溫度、使汙染降到對低,是很重要的人類公共財。何世明覺得很有道理,當時聽得津津有味。

    何世明實在太討厭廖金銘的作為了,打算要和陳文忠另外組一個公司。

    何世明的一位藝專的朋友也開始教導何世明一種打坐的技巧,能使他的心情平穩下來。剛打坐時很難坐上5分鐘,往往弄得汗水直流、背部發疼,但是在打坐的寧靜中,讓他看見自己一度充滿罪惡的肉身已經逐漸腐朽,他想要挽救自己。

    廖金銘接下12信、選上市議員、香格里拉與金國大廈的失敗、何元參出國逃債、廖金銘當選12信理事主席……一連串的事故跟著在他的眼前展開,他靠著打坐能慢慢不受影響,更能控制自己的心思和肉體,一股內在的力量也能阻擋情慾與酒色的誘惑。

    他知道這個世界不能免於政治、經濟的罪惡,就像廖金銘這種人不斷剝奪別人的利益,金太興之流的企業也不斷奪走人們的純真和友誼,正是社會之毒。他因此領悟到不斷使自己返回單純、樸素才是對抗這些腐化現象的基礎。只有自己不隨波逐流,不被迷惑,才能制衡廖金銘些人的汙染。

    美麗的台灣一如他所見到的城市已經被物慾汙染,政治、經濟、生活、精神已經不再乾淨,但是遠望蓊鬱的森林仍然叫人精神振作,那種森林意志就是對抗一切有形無形汙染的意志。【故事完】

    以上所介紹的兩個角色,就是小說《森林》一書比較重要的兩個角色。當然筆者已經說過,這是一篇以大量人物所撐起來的小說,不只是廖金銘與何世明這兩個人物是重要人物而已,小至棒球教練、大廈管理員,每個人都佔有一定的分量。可以看出作者的企圖不只想寫一個都市的角落現象,而是企圖寫出整都市的面,寫作的企圖心是很大的。

    透過筆者對2個人物的簡單介紹讀者應該不難看出這是一篇屬於巴爾札克﹝Honoré de Balzac1799年-1850年﹞那一派的寫實文學,也就是標準的寫實主義小說。這是因為巴爾札克筆下的法國19世紀初期的都市社會與王世勛筆下20世紀後期的台灣都市社會,有許多雷同的地方所導致。

    巴爾札克出生於1799年的法國,那時距離法國第一次大革命已經10年,社會的中產階級逐漸壯大,到了1830年,巴爾札克31歲時,又發生法國的第二次大革命,舊王室被推翻,由具有商人背景的路易腓力當王,中產階級已經控制了法國社會,發跡心態、發財主義、拜金逐利、金權政治在都市社會中已經成形。巴爾札克就以路易腓力在位的17年為背景,寫了涵蓋2千個人物的小說總集《人間喜劇》,舉凡貴族、將軍、商人、藝術家、演員、囚犯、高利貸放款者、游蕩者、新聞記者、法官……都在他的筆下一一現形[5]。王世勛所寫的80年代都市社會也是中產階級更加成熟的階段。提到台灣80年代初期的都市中產階級的樣態是台灣多年來工商業發展的一個總結果。溯自台灣加工出口區貿易從1969年開始有盈餘,到了1973年已經超過1億美元,1974年超過2億美元,1984年甚至達到9.7億美元,11年之間外匯累積到62.7億的地步。GNP﹝每人國民生產毛額﹞也由1960年的154美元上升到1980年的2344元,成長不止10倍以上。巨大的財富到了80年代之初,發生了巨量的超額儲蓄現象,也即是銀行的存款多於貸款,使得銀行必須把利率降到最低的地步,甚至乾脆拒絕民眾存款,才能勉於損失。這麼一來,社會的游資開始充斥社會,人人手上握有不少的現金,卻不知道應該安放於何處。這時必然引起大規模的金錢遊戲。這股金錢遊戲非常可怕,就在《森林》一書出版的1983年前後,台灣股市由少少的400點竄生到1989年的12682點,漲幅達到30倍,並在1年以後,回跌到3000點左右。買房的金錢遊戲也不落人後,就在《森林》出版後的幾年之間,房子由建坪670坪百萬元竄升到一千萬元,漲幅10倍。同時大家樂的簽賭行為橫掃全台灣,連70歲、80歲的老太婆、老公公都加入了賭局,情況非常不可思議。同時,長期工商業化的發展,使得工廠肆意在各地建造,土地開發,核電廠設立,必然引發工業廢水氾濫、山林遭到破壞、河川海域汙染,使生存環境品質降低,住民身心遭到傷害。同時,政治也遭到中產階級的侵蝕,商業利益介入了政治,開始貪贓腐敗,引起人們的不滿。這些現象,都是《森林》一書可以見到。

    也因此,巴爾札克的寫實筆法與王世勛的《森林》有很高的相似度。

    巴爾札克相信人類是被激情和逐利所驅使的動物,執著於得失、野心、肉慾、金錢,他描寫人在這些本能下的種種行為。同時為了刻劃社會的真相,他描寫財務總是非常仔細,至於中產階級人物大半高談闊論,賣弄學問,虛假成性。這些特點,恰巧就是王世勛《森林》一書的特點,相似度很高。也因此,巴爾札克的小說與《森林》的文體不可能是剪裁整齊、乾淨秀美的文體,他們為了追求真實,以呼應酒色財氣、財大勢大的此一社會,文體會顯得比較樸直、通俗。

    雖然如此,我們卻不能說王世勛與巴爾札克的文學風格完全一樣。

    巴爾札克雖然是描述中產階級社會的現象,但是19世紀初期,人們對於中產階級的興起並沒有太多負面的看法,那時的歐洲文藝還在喜劇、田園詩的時代,巴爾札克並不是帶著一種厭惡的心態來寫中產階級社會,最多只是帶著「勸善」的心態來寫他的小說,「客觀書寫」還是他的第一要務,這就是他的小說總集命名為「人間喜劇」的原因。但是王世勛就不是如此,因為台灣三百年的文學發展,經過了清治前期的浪漫時代、清治後期的田園時代、日治時期的悲劇時代,已經來到了二戰後的「諷刺」文學時代,所以王世勛所採用的已經是諷刺小說的手法,並且與吳錦發、林雙不、王定國這些同時代的小說家一樣,帶著很大的「譴責」[6]味道,專門對那些貪贓枉法的的人物毫不姑息,痛下針砭。要說王世勛寫《森林》一書的目的何在,乃是為了暴露、譴責廖金銘這種都市人的劣蹟敗行與小人物的無端受苦,更無其他。

    因此,我們說王世勛的文學正是台灣戰後諷刺文學時代的一個極重要的作家了!

四、食人妖魔書寫與文學的美學觀點

    加拿大籍的文學批評家諾思洛普·弗萊Northrop Frye, 1912-1991年﹞曾經指出,當我們文明社會進入諷刺文學的歷史階段時,就是原始社會神話的冬天階段。這時的神話會顯出「惡勢力的得勝、洪水、回到混沌的狀態、英雄被打敗、眾神毀滅、從屬人物有食人妖魔與女巫」等等內容[7]。王世勛的小說《森林》也是如此。這時台灣社會在文學裡就好比氾濫著一片滔滔的洪水,英雄人物都告退隱,所能書寫的只是小百姓的受苦;特別是像廖金銘這種「食人妖魔」相當顯眼,甚至能一躍成為小說的主角,他能橫行在社會中,呼風喚雨,吞吃所有的人。

    既然食人妖魔在故事裡如此地囂張,因此小說的美學觀點就不可能是美的。王世勛的《森林》和戰後作家包括施明正、黃春明、王禎和、七等生、李喬、林雙不、吳錦發、王定國……的諷刺小說一樣:場景都是一片的不整,情節都是一連串的滑稽、結局都是十分荒謬。特別是人物的外貌、內心、言語、行為都很不美,幾乎都是醜陋扭曲的。我們還很難承認,像廖金銘這種人,分明裡外都不像是一個人,卻是一個能呼風喚雨的得勝者,他在故事裡居然是主角之一。

    從《森林》一書看起來,戰後的文學美學觀點已經告別了台灣文學浪漫時代的「壯美」、田園時代的「優美」、悲劇時代的「哀病」,一路來到了諷刺時代以「醜怪扭曲」為美學觀點的時代了。《森林》一書所能吸引我們的正是這些食人妖魔的唯利是圖、神祕手段、冷血心腸、滑稽突梯以及所有小人物的無辜受害。這是一個超乎常態的人間,足以叫人浩嘆!

──20190720於鹿港

 

[1] 本篇採用草根出版社1988年版的《森林》一書做討論。

[2] 請參考葉石濤著:《台灣文學史綱》﹝高雄:春暉出版社,1987年﹞頁118

[3] 鄉土論學論戰經過,請參考葉石濤著:《台灣文學史綱》﹝高雄:春暉出版社,1987年﹞頁142150

[4]本年表由筆者向作者王世勛求問所得,為王世勛本人所認定無誤。

[5] 請參閱網路上維基百科對巴爾札克的介紹。

[6] 筆者曾經論述過:譴責文學是諷刺文學的一部分,也是諷刺文學發展的最高階段。見筆者所著:《台灣文學三百年續集》﹝台北,前衛出版社,2018年﹞頁397422

[7] 見五蠡甫、林驤華編著:《西方文論選》,頁353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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