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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藍淑貞的台語詩集《台灣圓仔花》

評藍淑貞的台語詩集《台灣圓仔花》

---春天的詩

◎宋澤萊

1.

這是藍淑貞又一本新的台語詩選。在以前另一本詩裡頭,我曾說過,藍淑真是一位善寫春天的詩人,在這本詩裡頭仍然一樣,因為她靈魂的本質屬於春天這個特質是不會變的。屬於春天的詩人,她的詩作中,會出現紅花、陽光、綠水、白雲、鳥、風、月、金色、黃色、藍色、歌、愛情、星星、笑容、胭脂……這些特定的字眼,她的本質是浪漫的、愉快的。這個意思並不是說她就不能寫屬於夏天﹝壯闊恢弘﹞、秋天﹝悲哀傷感﹞、冬天﹝毀滅死亡﹞的詩,她一樣可以寫,只是閱讀起來仍然有春天的感覺。

因此,假如藍淑貞寫了浪漫有情的詩你一定不要錯過,在這本詩集裡,最令人動容的就是她寫給她的先生的五首詩,光看詩題就知道是好詩,分別是〈茶味〉〈我的心〉〈深情〉〈永遠的翁婿〉〈永遠相隨〉,這五首詩深情款款,達到極高的詩意境界,堪當是台語情詩的傳世之作,很值得人人放聲朗誦。可見她抒情詩人的本質是如何顯而易見。

同時,有一些詩作本來應該是傷感別離的,譬如〈鳳凰花開〉這一首本是寫退休心情的,理應出自悲懷,但看起來卻像是一首「戀歌」,實在很叫人訝異。不過如果你真的了解藍淑貞詩靈魂的屬性,就會禁不住微笑起來。

2.

雖然我說這本詩集以情詩最可觀,但是按藍淑貞「自序」所寫,這本詩是獻給她的母親的。她陳述了自古以來台灣社會男女不公平的現象,明言女性自古以來在婚姻上、家庭上、職場上飽受壓力,長久以來,必須自己尋找活路,才能活出自己的一片天。她的母親就是這種典範。這麼說,這本詩的目的也就在於鼓勵台灣的女性,要能有不服輸的勇氣,勇敢去克服女性所有的困難。

果然,我們把〈阿姆的豬仔囝〉這首詩唸一遍,就知道母親的辛苦和父親的不義,詩中陳述了母親曾養了6隻豬仔,當牠們長大到可以賣錢的時候,要供給大哥、二哥、姐姐的學費和生活費;可是等豬仔長大時,父親卻將豬仔全數變賣,到北投去和女人廝混,母親只能流淚坐在豬圈旁邊,望天傷心。再有一首詩叫做〈怨慼〉,詩裡頭甚至記載母親曾說過,當父親死的時候,她要穿紅衣和紅鞋,以表她深深的怨恨。雖然到最後,母親沒有這麼做,但顯見母親一生受父親的欺凌非同小可。

藍淑貞所言不差,這種男女不公平的現象在台灣是一種共象,值得社會反思。我想,這種現象不只是台灣如此,整個世界都一樣,女性受到男性的壓抑博通古今,不但在人權上、經濟上深受災難,在歷史上,女性也遭到男性的除名。諾貝爾獎詩人辛波絲卡寫過一首詩,她陳述祖母給父親一切,從小無為不至的照顧,將父親辛辛苦苦撫養長大,但是父親在辛波絲卡面前談過祖母嗎?很少,甚至連名字都很少提過,彷彿父親是不曾有母親撫育過的人一樣。我們在藍淑貞和辛波絲卡的詩中看到女性如何被男性活生生埋葬掉的事實,也難怪凡是女性詩人,都注定是一個女性主義者!

藍淑貞出版這本詩集是有深意的。

3.

儘管我說藍淑貞是一個浪漫詩人,但這本詩集不都是浪漫詩,有一大部分是寫實的詩。不是私自生活的寫實,而是社會新聞事件寫實。諸如〈失落的田園〉寫「桃芝颱風」所帶來的災害;〈工人悲歌〉寫有名的八掌溪事件;〈阿母老矣〉寫下淡水溪的盜採砂石;〈紅唇族的哀歌〉寫濫墾山坡地……在在顯示藍淑針對社會的關懷,詩裡有巨大的感嘆。這當然不算藍淑貞詩的真正特色,自從90年代以來,凡是台語詩人都有這個特色,他們背負了台灣的關懷,幾乎每個台語詩人都會創作這種社會關懷的作品。台灣對於台語詩人而言不只是詩內容的一部分,而是全部,對於藍淑貞而言也是這樣!

4.

總之,藍淑貞這本詩集是多面向的,不但是浪漫的,也有寫實的;不但寫了愛情、家庭、女性,也寫了社會。她的冗辭很少,句句精要,和時下的北京語詩的空洞無實累贅夾纏完全不同。這本詩集的出版,如是增加了台語詩壇的份量;也同時喚回我們對詩那種躍動的、新鮮的、永遠青綠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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