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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王禎和〈嫁妝一牛車〉[1]在台灣文學史上的意義

 

論王禎和〈嫁妝一牛車〉[1]在台灣文學史上的意義

──並論諷刺文學裡小人物的特性

◎宋澤萊

0、摘要

王禎和是戰後諷刺文學的好手。他的諷刺對象與一般作家不同,乃是針對小人物進行諷刺。儘管他自認對小人物很有同情心,但是乍看之下,他的某些小說並不如此。何以他要針對小人物進行諷刺,本文將會進行闡述。

另外,王禎和的小說完全是一個小人物的世界,他從不寫大人物。這種小人物的寫作在台灣文學史上有何意義,本文也會提出一些新看法。

關鍵詞:王禎和、諷刺文學、小人物

一、〈嫁妝一牛車〉的兩重意義

我曾經說過,台灣戰後的諷刺文學有兩條路線。一條是對黨國統治集團進行諷刺的路線;另一條則是對美日資本主義進行諷刺的路線[2]。前一條路線的發展似乎比較快,至少在二戰結束後的第3年﹝1948﹞,吳濁流就寫出了〈波茨坦科長〉做了反映;後者似乎要比較慢些,因為台灣比較年輕的黃春明、陳映真這些作家似乎在等待美國、日本資本主義更深入侵襲台灣以後才願意作出回應。

 

不過,在反映美日資本主義在台灣的負面作用之前,台灣作家很早就對台灣社會拜金風氣的形成有了深刻認識。戰後姑且不說,打從日治時代,台灣作家開始就對金錢﹝資本﹞進行書寫。龍瑛宗所寫的小說〈植有木瓜樹的小鎮〉[3],顯示了台灣人認為金錢和幸福之間存在著不可分開的關係。台灣一定要歷經拜金的風潮,美日資本主義才能在台灣更順利地取得發展。

 

戰後,王禎和是一個始終都持續觀察在資本主義社會中金錢如何摧毀﹝轉移﹞人性的一個作家,他比龍瑛宗更加肯定金錢的動能和作用。從他的早期的短篇小說〈嫁妝一牛車〉到後期的長篇小說《玫瑰玫瑰我愛你》[4],我們看到他筆下的台灣人都患了拜金症;由於追逐金錢的原因,傳統道德被廢棄了,社會到處瀰漫一片荒謬的氣氛,人們的行為變成一齣玩笑。雖然表面上他的小說不是疾言厲色,而只是對那些笑貧不笑娼的人進行一種反諷,但是他小說的威力卻很強大。

 

我們說,王禎和的小說有何價值?那就是他的一部分小說真真正正的揭開了金錢戰勝了人類世界的一幕;在金錢的面前,人的尊嚴不值幾百塊錢。該知在文學史的某個階段裡,存在這樣的一種世界:人的存在不如一枚硬幣、一顆石頭、一株草花、一條狗,因為人已經喪失了自主性,人被他生存的環境所制約,甚至被環境壓垮了。這是王禎和文學在台灣文學史上的一個意義。

 

另外,王禎和的〈嫁妝一牛車〉和《玫瑰玫瑰我愛你》還有個意義:故事中都是小人物當道。前者包括了一對拉牛車為生的夫妻、一個賣成衣的小商人;後者包括一個能說英文的小知識分子皮條客和一大群五花十色的妓女,通通都是小人物。在這些人物中,沒有正義者,沒有理想者,沒有豪強者。他們形同生長於野地的草類,成群聚集,只為生存而生存,更無其他。像這種角色,在傳統的小說裡是絕對不會成為主角的。但是在王禎和的小說中,他們成了被描寫、被敘述的對象,並且除了他們之外,王禎和似乎不打算寫其他種類的人。他的小說是一個小人物的世界,除了小人物之外,再無其他重要的人物。我們說,以前的台灣文學,凡是故事的主角,大抵有其值得稱揚的作為,尤其以舊詩詞裡所寫的許多人物,多半可算是社會的顯要。降至日治時代,人物開始往小人物移動,社會底層的人物開始登場,但是小說裡的人物仍然不乏英雄行徑,只是一再失敗,可算是失敗英雄罷了。來到了戰後的王禎和的〈嫁妝一牛車〉和《玫瑰玫瑰我愛你》裡,徹底的小人物世界就被完成,簡單說,這是一個英雄已死的世界,世界再也找不到英雄,大地一片洪荒,小人物在這裡朝生夕死,活著沒有多大的意義!該知在文學史的某個階段裡,存在著這樣的一個世界:裡頭沒有英雄人物,到處都是極為卑微、可堪憐憫的小人物[5]。這是王禎和文學在台灣文學史上的另一個意義。

 

王禎和小說的這兩個意義,也就是諷刺文學最重要的內涵,換句話說,王禎和的小說顯示了戰後諷刺文學風潮真真正正的來到。

 

現在,我們專門來談一談 〈嫁妝一牛車〉這篇小說,把這兩個意義更加具體地顯明出來。在分析這篇小說前,我們先看一看王禎和簡單的年譜:

 

王禎和年譜[6]

1940,1歲:出生於花蓮。

1959,20歲:進入台大外文系就讀。

1961,22歲:2月短篇小說〈鬼、北風、人〉,3月短篇小說〈永遠不在〉分別發表於《現代文學》上。

1963,24歲:5月,〈寂寞紅〉發表於《作品雜誌》上。6月,入軍隊服役。

1964,25歲:10月,短篇小說〈快樂的人〉發表於《現代文學》上。這一篇小說起筆於軍中,因為和台灣充員兵一起服役,開始注意到台語活潑和美妙的地方。

1965,26歲:返鄉擔任花蓮中學英語教師。

1966,27歲:轉任亞洲航空公司職員。10月,短篇小說〈來春姨悲秋〉發表於《文學季刊》上。

1967,28歲:陸續發表短篇小說〈嫁妝一牛車〉〈五月十三節〉二篇作品於《文學季刊》上。〈嫁妝一牛車〉諸大量使用台語詞彙受到好評,成為他的代表作。

1968,29歲:發表短篇小說〈三春記〉於《文學季刊》上。

1969,30歲:進入台灣電視公司任職編審組。與林碧燕小姐結婚。2月,發表短篇小說〈永遠不再〉於《文學季刊》上。8月短篇小說〈那一年冬天〉亦發表於〈文學季刊〉上。

1970,31歲:8月,短篇小說〈月蝕〉發表於〈文學季刊〉上。

1971,32歲:1月,修改〈寂寞紅〉,重新發表。12月,發表短篇小說〈兩隻老虎〉於《幼獅文藝》上。

1972,33歲:受邀赴美參加愛荷華「國記作家工作室」,暫時在美國進行寫作與研究。

1973,34歲:返回台灣,轉任台視節目企畫組。10月,發表短篇小說〈小林來台北〉於《文學季刊》上。

1974,35歲:發表短篇小說〈伊會念咒〉於《中外文學》上。

1976,37歲:5月,發表短篇小說〈素蘭要出嫁〉於《聯合副刊》上。在《電視週刊》上寫專欄「走訪追問錄」。

1977,38歲:調至影片組擔任編導工作。

1969,40歲:發表短篇小說〈香格里拉〉於《中國時報副刊》上。

1980,41歲:被診斷患有鼻咽癌。

1981,42歲:2月,發表《美人圖》第一章於《中國時報副刊》上。之後,由洪範出版社出版《美人圖》一書。這篇小說和短篇小說〈小林來台北〉的人物被警是一致的。

1983,44歲:發表短篇小說〈老鼠捧茶請人客〉於《文季》上。

1984,45歲:發表長篇小說《玫瑰玫瑰我愛你》。

1986,47歲:8月,發表短篇小說〈人生歌王〉於《聯合副刊》上;之前曾完成一齣〈人生歌王〉的劇本創作。乃是參考台語歌星葉啟田的人生故事背景寫成的。小說裡加入了大量的歌譜,保留了那個年代的歌曲和內容。

1990,51歲:心臟病發去世。

1998:鄭樹森整理王禎和遺作《兩地相思》由「聯合文學出版社」出版。

 

二、《嫁妝一牛車》的內容及其分析

「嫁妝一牛車」這個小說題目的真正意思應該是「用老婆去換一輛牛車」。不過,故事的內容並沒有真的把老婆嫁出去給別人,而是在不得已的狀況下,主角「萬發」允許老婆與別人睡覺,以換取一輛牛車來謀生。在這篇小說裡,半耳聾的主角承受了極大的屈辱,為了得到金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容忍老婆「阿好」和一個姓簡的小商人要好在一起。全篇充滿萬發屈辱性的、自辯性的囈語。由於小說甚長,今濃縮如下:

 

    村裡的人都在背後譏笑趕牛車的萬發,甚至當面也不給他面子,也不怕他發怒,大概是因為知道他的耳朵半失聰,聽不到聲音吧!可惜的是,那些譏笑的話語又難免有一些會鑽入他半失聰的耳朵,這是多麼叫人遺憾的事啊!

    每次當他拉完牛車回家時,常到料理店吃吃一頓好料,現在他有自己的牛車,趕運一趟貨物,30塊錢左右,夠他吃喝,又不必負擔家用,實在比他還沒有進監牢以前的日子更輕鬆許多了。

    「有錢就當歸鴨去!」成了他的習慣,真是快活。

    假如他的雙耳能夠不聽見任何的聲音,那就更好了!

    今天他又來到了料理店,把一罐啤酒放在桌上。

    因為已經有姓簡的傢伙給他這一罐啤酒,就拒絕店東向他介紹的十年壽命的紅露酒。他在桌子邊坐定,四、五個村庄的人在猜拳,其中有一個斜視著萬發,不知道說了甚麼,其他的人立即轉頭看他,眼神都是鄙夷的。有一個頭比胸大的傢伙摑著自己的耳邊,歪著嘴,誇張地說:「原來是這個聾子!不必怕他。他要能聽見,也許就不會有那種事了。」

    那群人的話進入了半聾的萬發的耳朵,餘音嫋嫋。

    要是出獄以前,他一定會受不了臉紅;但是現在不會了,他學會了受之無愧。    

    他把啤酒蓋子撬開,斟了一杯,準備喝酒。

    不過就在飲酒的當時,胸口突然緊迫起來。這個感覺是因為他喝姓簡的送的啤酒必會有的現象,沒有其他原因,只是因為姓簡的那個傢伙!

    所有的事情,都是姓簡的一手促成的!萬發不禁想起了許多的往事:

    萬發從出生後就窮,被錢圍困住是常事。娶了阿好以後,日子尤其沒有好處。

    他分到父親留下的三、四分地,什麼菜啦草啦都種過,卻從來沒有好收成。二戰時,他逃空襲的那陣子患了耳疾。據說是因為洗澡時,耳朵先進水,當時沒有耳科醫生,就找婦產科,那個婦產科醫生就用治婦人病的方法,一下子把他的耳朵治得八分聾了。

    他耳聾十分厲害,和人談話像吵架;所幸,他還有一技之長,平日替人拉牛車,和車主平分一些錢,日子還過得去。偏偏妻子阿好喜歡賭博,賭輸了,沒錢,就賣小孩來還債,先後賣了三個女兒,還留下兩個男孩子要傳宗接代。

    總之,日子越來越難挨,過的日子也越來越原始了。

    他們一家人就住在公墓旁邊,是一個低矮的房子,很寒酸。不過另有一個人家的房子也蓋在這裡,那是一個賣醬菜的人的家,房子也是歪歪斜斜的。不過,賣醬菜的人家也許害怕這裡鬼氣森森,就搬走了,房屋空在那裡,倒像是住進了許多的鬼在那個空房子裡了。

    有一天,他正風乾他唯一的一條汗衫,阿好興高采烈地來報訊說:「有人住進那間空房子了!我們終於有伴不怕鬼了。!」

    阿好立即要萬發去幫助那位剛搬來住的隔壁鄰居,以示友好。可是萬發動都不動,他只坐著抽他的菸。

    倒是阿好這個女人很勤快地去打聽搬來的人是誰,後來又回來通風報信,她滿口髒話地說:「×!羅漢腳一個,沒有家眷。是鹿港人,講話伊伊哦哦!伊娘咧,我還以為至少會帶一個女人來!」

    以後,若有甚麼剛搬來的鄰居的消息,都是阿好提供的。那人姓簡,是個成衣販,又是比萬發年輕10歲……總之,萬發還是沒有去看鄰居,因為他怕自己耳聾給對方不好的印象。

    倒是姓簡的先來看萬發。

    姓簡的有狐臭,一直在掖窩裡搔癢,伊伊哦哦說了一堆鹿港腔,萬發的耳朵聽不清楚,勉強應了一些答。後來,阿好拿著針線出來,才知道姓簡的傢伙是來向阿好借針線。後來,阿好指著萬發的耳朵,告訴了對方說萬發耳聾。

    姓簡的一聽,感到驚訝,彷彿看到失去臉上某種器官的人一般。幸好,萬發這次並不生氣,因為一切都很習慣了。萬發自我介紹說他替人拉牛車,所賺有限。姓簡的傢伙就說何不去頂一台牛車,自己拉自己的牛車會賺得快。姓簡的又問他頂一輛舊牛車要多少錢?萬發說3、4千元,不過自己沒有這麼多錢,買不起!

    以後,他們三人常聚再一起談話。平常阿好會去找姓簡的,大約幫他縫縫補補。姓簡的也慷慨地給了萬發家人一些賣不出去的衣服,萬發初步擺脫只有一件汗衫的窘境。

    姓簡的生意越來越好,缺一個手腳。

    有一天,阿好回來對萬發說:「姓簡的生意忙不過來,要我們老五去幫忙,每月給200元,你看怎樣?阿五已經11歲了,也該出去混一混。×──你一個月也不見得能賺這麼多!」

    第二天,阿五便上工了,大約是幫忙姓簡的推車去擺地攤。

    平常阿好也去,一起替姓簡的料理生意。有時阿好還會採一些姑婆葉去賣,賺一些錢。不過阿好喜歡賭,一有了錢就去賭場,又輸了錢。姓簡的也略為喜歡賭錢,並沒有勸阻阿好。後來甚至有人看到阿好和姓簡的一起去賭車馬砲了!

終於,流言四播開來了:

有人說阿好和姓簡的凹凸要好起來了,有人看到他們在墳地、豬舍、爛泥地做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村裡的人都批評說:「真想不到,像豬八嫂那樣的阿好也有人要!也不嫌她大嘴巴和一如洗衣板的胸部!」

    萬發起先不在意,後來就慢慢不能忍耐了,他想要捉姦,不過後來又回心一想,覺得是否是自己患有疑心病,在胡思亂想中把事情想錯了。

    不過,總之,他從此沒有辦法再和這位姓簡的隔壁鄰居談笑自若了。

    有一天晚上,月亮十分圓胖。

    萬發喝了一些酒,在晚間七點半時,就醉得想睡覺。

    姓簡的來他家談話,阿五沒回來,大概在姓簡的屋子裡睡著了。

    阿好和姓簡的好像在賞月的模樣,或站或立,有說有笑,談笑得非常愉快。

    可惜,他半耳聾,不太能知道他們說些甚麼。

    萬發不願意和他們談話,就先去睡了。

    在半夜,他醒來的時候,月亮更大更圓胖。

    他伸手到草席的一端,覺得彷彿被百步蛇咬了一下,他嚇一跳,驚駭地跳起來,火急中踢翻了一個木箱子。他站起來,就看到靠近門口的地方,沐著月光,有一張草蓆舖在地上,阿好和姓簡的都在那草席上,此時阿好和姓簡的也坐直起來,阿好的臉色蒼白,姓簡的頭上有汗。

    萬發以為他們在進行好事,喊著說:「你們在做甚麼!」過去要打他們。

    阿好立即把姓簡的推到屋角,不讓姓簡的講話,之後一再辯解地說他們只是這樣,並沒有做甚麼。由於阿好辯解得很激烈,萬發不曉得要怎麼答話。之後,阿好變得很生氣,說話開始不斯文,就對萬發大聲說起髒話:「伊娘,你到底聽到了沒有。伊娘,怎麼一句話都不說?×!難不成又啞巴了!」後來,姓簡的指著房屋角落,那角落竟然睡著萬發的兒子阿五。阿好就說,本來阿五睡在姓簡的房子,因為半夜尿尿,被鬼影子嚇哭了,姓簡的就抱他回來睡,事情就是這麼簡單,並不是他們做甚麼壞事!

    終於,事情就這麼平靜了。

    只是萬發的心理始終懷疑自己被騙,自己也許是個大傻瓜吧!

    不久,一個考驗來臨了:

    由於牛車的主人把牛租出去耕田;姓簡的也要回鹿港。萬發暫時失去了工作,阿五也暫時沒有收入。

    萬發的財務立即陷入困境。

    起先,他先挖番薯來維生,後來兼摘姑婆葉去賣,有時甚至為人挖墳,可惜都賺不到幾塊錢。阿好只好找他的外出工作的大男孩,但是還是拿不到淺;最後阿好去應徵醫院的清潔工,也沒有被錄取。

    他們夫妻頓時陷入了有一餐沒一餐的狀況,常常餓肚子,兩人經常吵架。

    所幸兩個月後,姓簡的又回來了。

    「姓簡的回來啦!又辦了許多的貨色,人也胖實多了!」阿好又來通風報信,不過他說到姓簡的時候,語氣小心了許多,甚至有些結結巴巴。後來阿好又問萬發說:「姓簡的的又要我們阿五明天早上去幫他擺地攤,你的意思怎樣?」

    萬發一聽,一面慶幸姓簡的回來,可以馬上解決他財務的窘境;特別是阿五一個月200元的收入,可以使他不必再餓肚子,是極重要的事。但是他又不能叫阿好知道他歡喜姓簡的回來,因此,故意疏冷地回答說:「你要他去就去吧!」

    果然,自從姓簡的回來後,馬上送了米過來,使抬棺回來的萬發不再餓肚子;阿五每個月200元的薪水也的確使得萬發一家人過得有點人樣。但是姓簡的不知道為什麼,從此就比較少過來聊天。萬發心裡就想:「這樣倒好,阿好和姓簡的好合的機會終於減少了許多!」

    不過,事情很快地急轉而下:

    由於姓簡的所租的房屋的屋主準備要收回房子,姓簡的可能沒有房子可住。因此,姓簡的商量是否能搬過來與萬發一家人住在一起。

    「簡先生的打算你覺得怎樣?你若不答應,他只好在村庄裡另找一個單獨的房子住。」阿好又坐在姓簡的與他之間問話。

    搬來與自己一家人同住?!這件事馬上困住了萬發,他馬上說:「我要考慮考慮。」

    阿好一聽,不禁又罵起髒話,說:「還考慮?伊娘!還要躊躇甚麼!?你這個人,×,就是三刁九怪,準備一輩子窮!」

    等姓簡的走了以後,萬發才問:「一個月貼多少錢給我們?」

    阿好說:「每個月房錢米錢貼480元,少嗎?姓簡的因為這裡住慣了,不想住其他地方,還不懂嗎!」

    於是,姓簡的就搬進來住在萬發的房子裡了。房子分成了兩截,阿發和阿好睡在後頭;姓簡的和阿五睡在靠近門口的草席上;衣貨堆放在後面的房間。

    村裡村外的人又遙傳起來了,他們說:「阿娘喂!萬發和姓簡的和阿好同床而眠了!」

    萬發終於不必到外面去做工了,因為每個月有480元的房租費,同時又看管阿五的200元,算是有錢了。因此,他白天就到番薯去園種種番薯,晚上就用力防著他的妻子和姓簡的好合起來。當他們一起用餐的時候,是萬發最感痛苦的時候,他總是不讓阿好和姓簡的能談笑風生,那兩個人如果談得很高興,萬發都會出聲警告。可是大概欺負他是耳聾吧,有時他們就是故意不聽警告,談笑如故。萬發有時忍不住,就放下碗筷,生氣地走了。可是,每次,當他忍無可忍的時候,就會翻出上衣裡的鈔票來數一數,畢竟距離可以購買一輛牛車的數目還太遠,必須再忍一段日子,如果這麼隨便就趕走財神爺,那就是很不聰明的人!

    不過,事情總會有出岔的時候:

    原來,自從隔壁那位屋主搬回來住後,就把房子當成醬菜工廠,成天曬著蘿蔔和高麗菜,引來了一大堆蒼蠅,叫人不愉快;那人似乎和姓簡的很有話說,常會過來找姓簡的談天。不過,最可惡的是常常過來探頭探腦,一臉刁鑽的模樣,好像在刺探萬發家裡最深的秘密一樣。

    某一天,姓簡的到附近的小溪去洗身子。阿好在後面洗著碗。那位賣醬菜的鄰居又過來找姓簡的。

    賣醬菜的就故意大聲地說問正在玩石子的阿五說:「奸你母的上哪裡去了?」

    阿五沒有聽懂對方問甚麼。

    賣醬菜的又說:「簡的,簡的,那個奸你母的上哪裡去……?」

    萬發一聽,氣得發抖,馬上衝出來,糾住了賣醬菜的鄰居的胸口,當胸就捶了下去,賣醬菜的立刻逃走了。萬發一怒之下,就到屋子裡,把姓簡的吃的、用的、賣的東西都摔在地上,發洩他的怒氣。

    當姓簡的洗完了造澡,手裡捧著臉盆回來時,萬發擋在他前面,認真地開罵起來,無非說姓簡的向天公借膽,窺伺阿好,瞞著他,以為他不知情……等等。

    姓簡的嚇住了,當晚就租了一輛牛車,搬到村庄裡去了,就連向阿好告別的膽量也被嚇跑了。

    村庄裡的人又說話了,他們說萬發向姓簡的借錢,被拒絕了,就把姓簡的趕走了。這些話,萬發都裝作耳聾,當成沒有聽到。

    日子又難過起來了。

    他的番薯園租給別人種瓊麻,沒辦法自己種植了;尤其是老五突然患起了嚴重的腹瀉症,把他累積的要購買牛車的錢整個都花光了。

    倒楣的事不只這些。有一次,以前的牛車車主又找他來拉車,還不到一周的時間,他拉的牛一時牛性大發,撞碎了一個三歲小孩的頭顱。

    阿發終於被判重罪,好長的時間都必須待在獄中。牛車車主雖然不必賠命,但也賠錢賠到大叫:「天──天──天!」

    萬發進監牢了。

    他在獄中非常想念阿好和孩子,不知道他們怎麼過日子。在想念中有一次十分後悔他把姓簡的趕走的那回事,覺得自己的行為是太魯莽了一些;不過,他又想到姓簡的可能回來與阿好住在一起,竟不曉得該怎麼才好。

    聽獄友說,假如丈夫犯了監,妻子是可以申請離婚的,到時候阿好如果和姓簡的聯合起來,要與他離婚,那該怎麼辦,是否該拿一些錢才放棄阿好?!……。

    阿好越來越少來看他,證明她可能已經和姓簡的在一起了。有一次,在他的逼問下,阿好終於承認姓簡的搬回來和她住在一起,不過阿好紅著臉頰說:「多虧姓簡的照顧我們全家。」萬發聽了,沒能說些甚麼,因為實在無言以對。

    出獄時,阿好和阿五來接他,阿五還穿新衣服。

    到了那天晚上,姓簡的回來,帶了兩瓶啤酒要來給他壓驚,他半聾的耳朵還是聽不懂姓簡的鹿港腔,不知道對方伊伊哦哦說了些甚麼。

    阿好坐在他們兩人中間說:「簡先生給你頂了一輛牛車,明天你就可以賺實在的錢了!」

    「頂牛車給我!」萬發聽了,有些愣住,他想不到自己日夜盼望的牛車現在就在眼前!不過,他也生氣起來,在心裡呼叫說:「可悲啊!可悲!牛車竟然是用妻子換來的!」

    然而,他還是接下了牛車,有些盛情難卻的!

    從此以後,姓簡的幾乎每個禮拜都給他一罐啤酒,要他到料理店吃一頓好的。

他也很知趣,必定喝到很晚才回去睡覺。

    有時回來太晚,他也會在門口探頭,等到姓簡的辦完了事,回到門口和阿五睡在一起,萬發才走進去。

    總之,七天送一回啤酒,從不多一次,可見姓簡的也很照顧自己的健康!

    村裡因此流行一句話:「在室女一盒餅,二嫁老娘一牛車!」就是指這件事。

    萬發現在完全不理任何人對他的鄙薄,他就坐在料理店裡,咕魯咕魯地喝著啤酒,估計時間還早,沒有必要那麼早就回家,就拍桌對著老闆喊:「頭家!來一碗當歸鴨!」

 

首先,在這篇小說裡,潛藏著一個無比重要的大事,那就是金錢已經戰勝人類。在主角萬發那裡,人的尊嚴被放棄掉了,人的存在成為最無恥的存在,但是萬發卻甘心接受它,不願反抗它。

 

我們注意到,小說裡最早出現萬發的妻子阿好因為好賭,賣了三個女兒去還債的這件事,顯示在金錢遊戲的這個世界裡,親情蕩然無存,金錢已經戰勝母愛的現象。之後,某個晚上姓簡的商人在半夜時來到萬發的家,和阿好一起坐在家門口賞月的事情,阿發沒有辦法撕破臉和姓簡的理論一番,考究其原因,還是因為兒子阿五在姓簡的成衣攤裡工作,一個月可以賺到200塊的原故。接著是姓簡的沒有房子可住,搬來和萬發一家人共住,從此阿好和姓簡的好像一對熱戀情人,在家裡有說有笑,非常要好,萬發也得忍氣吞聲,原因還是姓簡的是他的財神爺,絕不能趕走對方。終於來到了萬發出獄以後,每七天裡面,有一天阿好和姓簡的要睡覺一次,萬發不是不知道這件張揚在外的醜事,但他還是忍下來,原因是姓簡的終於給他頂了一輛牛車,可以完全賺取替人搬運貨物的工錢,使他有錢起來。因此,雖然牛車是用妻子換來的,但是他一定要接受,甚至肯定這麼做才是正確的,因為他的經濟狀況已然改觀,徹底擺脫貧窮的壓力。

 

王禎和的這篇小說步步為營,叫金錢步步進逼,終於使主角萬發完全放棄尊嚴,徹底臣服於金錢的時候才停止。就在最後,我們才發現,原來主角彷彿不是主角,因為他完全沒有主動性。這個世界真正的有力者從來不是萬發,也不是阿好,當然也不見得是那個姓簡的成衣商,而是金錢。

 

正因如此,不久之後,台灣的小說家或詩人將會發現,不但人不如金錢,人甚至不如一隻飛鳥、一塊磚塊、一根草……[7]。人先屈服於物,之後人不如物,人的存在徹底成為一種被環境擊潰的荒謬的存在,這就是戰後台灣文學最大的主題。

 

另外,我們看一看〈嫁妝一牛車〉的小人物屬性。溯自清治時代,小人物很少做為文學的主角。舊有詩詞歌賦裡,文學的要角多半如果不是帝王將相封疆大臣,就是一般的官吏士紳科舉文士,所描述的生活多半就是這些人的彪炳偉業或閒情逸致;當然小人物極有可能成為他們的憐憫對象,出現在他們的文學中,但是大抵不是主角。到了日治時代,小人物混在知識分子裡,逐漸出頭,但是小人物都還是相當正面性的人物,他們有一定的尊嚴,雖然活著十分地不如意,很有可能面臨貧窮的追逼,但是行為還不算荒腔走板,簡言之,他們不會失去自己的自主性。諸如楊逵的〈送報伕〉的主角﹝一個留學生﹞、龍瑛宗的〈植有木瓜樹的小鎮〉的主角﹝一個糖廠的金融職員﹞、吳濁流的《亞細亞的孤兒》的主角﹝一個小學老師後來浪跡東亞的人﹞,皆很有自主性,很能貫徹自己的意志,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前途來換取自己的理想,很像一個英雄,只是被打敗而已,我們甚至不能把他們當成小人物來看待。但是到了戰後王禎和的〈嫁妝一牛車〉就再也不是如此。〈嫁妝一牛車〉的小人物終究和日治時代文學上的小人物很不同,它最起碼具有幾個特色:

 

1.小人物顯然欠缺英雄行徑:所謂的英雄,就是生活具有正面的理想性,並且敢為理想犧牲自己的那種人。他們有他們要克服的人生目標,很有敵情意識,堅決的想打倒敵人;到最後,他終於被自己的同儕團體所認同,聲名大噪;其結果不管勝敗,總之他是一個英雄[8]。可惜的,〈嫁妝一牛車〉裡的人物,並不存在這樣的一種人。雖然也許主角萬發想購買一輛牛車,可算是他的「理想」;但是他犧牲的卻不是他自己,而是利用了他的妻子的身體來達成這個「理想」,手段可算卑劣。他的這種做法當然得不到村莊人的認同,只是遭人白眼和看笑話而已。

 

2.小人物只為金錢不為尊嚴而活:〈嫁妝一牛車〉裡,不管是萬發和他的妻子或姓簡的商人,都淪為金錢的奴僕。金錢規範了他們的一切行為、關係和價值判斷。如果取消了金錢,這篇小說的情節就再也不知道要怎麼進行。也即是說,這些小人物都被物化了,他們的存在成為金錢的存在,更無其它。溯自清治時代以來,像這種對金錢無限順服,無恥無尊嚴地活在世間的人物,從來不是文學書寫的主要對象。清代,固然有許多的文人描寫了貧窮,包括有些文人窮得沒錢喝酒的窘事[9],甚至描寫民間賣兒鬻女的悲劇[10];日治時代的文學也描寫了赤貧的農人[11],甚至描寫女性被糟蹋[12]的慘事,但是故事都在能被同情的範圍之內,故事的人物多半還能顧及尊嚴。然而,戰後王禎和的〈嫁妝一牛車〉﹝尤其是《玫瑰玫瑰我愛你》﹞的人物,絕不是可以被同情,或者是被視為那種為尊嚴奮鬥的人物。我們可以理解,在〈嫁妝一牛車〉的現實生活中,這些人物其實不必做這些醜事,也照樣可以生活,只是生活得比較窮而已,並不會因太過貧窮而死亡。簡單說他們之中的男性甘心於戴綠帽、女性甘心於為娼,並不因為窮到極點,而是另有原因。這個原因就是想獲得更多的金錢,心裡存在著賺取更多錢的慾望﹝萬發想要由替人拉牛車的傭工升格為牛車的車主,以賺取更多的金錢﹞,也就是說拜金的貪慾指導了他們的行為。在這個情況下,尊嚴當然就被拋棄了。

 

3.小人物能抗拒舊倫理、舊道徳的規範:更緊要的是,雖然我們看到許多人笑話著萬發出賣老婆換牛車的這件事,表示舊道德、舊倫理還奮力地想要規範萬發的行為,但是主角萬發對金錢的貪慾可以完全抗阻那些嘲笑,將那些嘲笑隔離而於耳膜之外﹝萬發耳聾即是一個很大的優勢﹞。更詭異的是萬發的老婆,完全不把萬發和鄰居看在眼內,她和姓簡的商人在一起顯得那麼積極而自然,絲毫不必愧對身為人妻子的良心,說到底還是金錢使她有理由這麼做。姓簡的商人也是一樣,他也是一個能抗阻別人異樣眼光的奇人,金錢也賦予他能解決所有問題的能力,一點點羞恥和愧歉心都沒有。我們甚至覺得不久後那些嘲笑萬發的人也要臣服於金錢之下了。總之,〈嫁妝一牛車〉裡存在著一個詭異的現象,那就是:不只是萬發被金錢打敗,一切的舊道德、舊倫理都臣服於金錢之下了,總之,金錢這個「物」,已經戰勝了人的道德觀。

 

4.小人物非悲劇性的存在:所謂的悲劇,是指一個人被命運所撥弄,一而再、再而三陷入了挫折和失敗中難以挽回,最後以瘋狂或甚至是死亡結束了一生的戲劇,尤其是悲劇中的哀婉劇更是引人心酸[13]。也因此,悲劇裡的主角的所作所為能引起我們的憐憫和同情,我們因此能以眼淚洗滌了我們庸俗的心[14]。但是〈嫁妝一牛車〉裡的人並沒有被命運一再地操弄,也許「窮」可算是萬發的「短暫命運」,但是最後,他並沒有被「窮」把他逼到絕境,也沒有發瘋或死亡,到最後他卻意外的擺脫了窮苦的命運。我們也不可能會同情萬發的行徑,最後我們也不可能為萬發流一滴眼淚。只是覺得萬發或裡面的人物活得真荒唐,他們的行徑、想法都是可笑的。除了嘲笑裡頭的人物和情節以外,我們很難有其他的情感。這就是說,〈嫁妝一牛車〉不同於〈植有木瓜樹的小鎮〉那種悲劇,主角不是安排來賺取讀者的眼淚的。

 

三、〈嫁妝一牛車〉的社會功用

那麼,王禎和這篇小說的對戰後的台灣社會功用到底如何呢?許多的作家往往不願意親身談這個問題,因為回答這個問題最適當的人不是作家,而是讀者。王禎和曾經談到他寫〈嫁妝一牛車〉的經過,並沒有談到他是否為了糾彈台灣社會的某些毛病而寫這篇文章[15]。不過,讀者的我們卻很清楚,這篇小說充滿了社會功能。我認為它預言了戰後拜金風潮的崛起,以及預先譴責了這種瘋狂的全民運動。

 

要明瞭這些社會功用,我們就必須由這篇小說的提喻性和諷刺性談起。

 

首先,我們談這篇小說的提喻性。後現代歷史學家海登‧懷特曾指出,一個史家﹝歷史編纂者﹞在書寫﹝敘述﹞歷史時,總會被若干的比喻所操控。這些比喻包括暗喻、轉喻、提喻、諷喻這些名目[16]。同理,小說家也是如此。我認為〈嫁妝一牛車〉的主角萬發的生存方式是王禎和安排的一個提喻。所謂的提喻,就是以一個代表全體。簡言之,故事裡的萬發不會只是意指萬發一個人而已,而是意指著戰後的、未來的許許多多的台灣人。也許王禎和在1969年寫作這篇小說時,並不很明顯感到萬發象徵著社會裡大多數的人;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像萬發這種廢棄尊嚴而活的台灣人卻越來越多。到了1984他寫的《玫瑰玫瑰我愛你》時,故事裡的這種人已經是成群結隊了。〈嫁妝一牛車〉事實上預言了台灣社會將來就是一個人人都可以為龜公、為娼的社會;雖然這麼說叫我們很難堪,卻是真的。

 

其次,我們談諷喻性。雖然有人認為〈嫁妝一牛車〉是一篇喜劇,不過,我們不會同意這種說法[17],因為這些論者並沒有為他所說的「喜劇」下定義。它顯然更是一篇諷刺文學作品,因為它具備了兩個要素:一個是裡頭有許多古怪的想法和荒唐的幽默﹝集中表現在主角萬發的身上﹞;另一個是它有它要攻擊的目標﹝拜金的醜態﹞[18]。這兩個要素只有諷刺文類才有,在其它的文類裡不會一體具備,甚至喜劇、鬧劇也無法通通具有。

 

一般來說,「諷刺」性的文學作品被分成反諷﹝verbal﹞、諷刺﹝satire﹞、譏諷﹝sarcasm﹞三種。三種都說反話,但是各自有各自的特性。反諷比較間接,攻擊性比較弱,一些口頭的反諷可以算是挖苦﹝tonuge in cheek﹞,故意把褒說成貶,把貶說成褒,裡頭有一種機智。諷刺在文學上則比較普遍,大抵上是用來諷刺人類種的愚昧、無知、罪惡,具有正面的教誨作用。譏諷則非常犀利,叫人感受到彷彿被撕肉的那種痛苦,有殘酷性,但是往往沒有多大的深意[19]。加拿大文學批評家弗萊曾指出:反諷和諷刺不同。所謂的諷刺是一種激烈的反諷,諷刺者具有明確的道德標準,以之來確認什麼是古怪、荒謬的舉止,可以攻擊它、斥責它,讀者也能站在諷刺者的立場,一起譴責荒謬的內容。反諷則不是如此,所持的是非標準比較模糊,讀者甚至難以肯定諷刺者的立場;甚至讀者本人也不能肯定自己的立場[20]

 

我認為〈嫁妝一牛車〉是一篇反諷性的作品。其原因正是:所持的是非標準比較模糊,讀者甚至難以肯定作者的立場。在這篇小說的最前面,王禎和把亨利‧詹姆士﹝Henry James,1843-1916﹞的一句小說銘言放在小說的正文前頭,那就是:「……生命裡總也有甚至修伯特都會無聲以對底時候……」的這句話。顯然王禎和非常同情這篇小說的主角萬發,替萬發的隱忍感到難過。這也就是說,王禎和不見得只是單方面指責萬發的行為,而是在另一個角落偷偷地憐憫他。如此就造成這篇小說「所持的是非標準比較模糊,讀者甚至難以肯定諷刺者的立場」的這種現象。這就是反諷小說的一個特色。雖然如此,我們不要忘記反諷小說那種作者「故意把褒說成貶,把貶說成褒」的特性。王禎和在〈嫁妝一牛車〉裡充滿了反諷的機智,那些讓萬發發財,最後終於擁有一台牛車的情節,表面上看起來是萬發的順遂和勝利,然而由於反諷小說有「說反話」的特性,萬發的順遂恰巧就是他的墮落;萬發的勝利恰巧就是他的失敗;至於王禎和私底下對萬發的同情,恰巧可視為王禎和對他的懦弱的責備了。

 

同時,反諷小說往往像是一支雙面刃。作者藉著它,一方面可以譴責施害一方的殘酷無情,同時另一方面也可以責備受害人的懦弱無智。王禎和正是藉著〈嫁妝一牛車〉這篇小說,一方面譴責了金錢至上的台灣社會環境;另一方面譴責了和萬發一樣的千千萬萬的台灣人不知廉恥的生活醜態。這就是〈嫁妝一牛車〉厲害的地方。

四、諷刺文學與神祇死亡的洪荒世界

加拿大籍的文學批評家弗萊透過原始社會的神話的研究,領悟到任何文明社會的文學都有神話一樣的發展過程,也即是如下歷經春>夏>秋>冬四個階段的發展過程:

 

1.黎明、春天和出生的階段。例如英雄的誕生、甦醒、復活、創造等以及擊敗黑暗、冬天和死亡這些能力。從屬的人物有英雄的父母親。文學類型包括傳奇故事,酒神頌、狂詩狂文。
2.天頂、夏天、婚姻和勝利的階段。如神聖化崇拜、神聖婚姻、升入天堂的神話。從屬的人物有英雄的同伴和新娘。文學類型有喜劇、田園詩、牧歌。
3.日落、秋天和死亡的階段。如墮落、神的死亡、暴斃、犧牲以及英雄的疏離等神話。從屬人物有被叛者和海妖。文學類型如悲劇和輓歌。

4.黑暗、冬天和毀滅階段。如上述惡勢力的的得勝、洪水、回到渾沌的狀態、英雄被打敗以及眾神毀滅的神話。從屬人物有食人妖魔和女巫。諷刺作品為其文學原型。[21]

 

王禎和的〈嫁妝一牛車〉顯然就是「黑暗、冬天和毀滅階段」這個階段的作品,也就是文明社會的諷刺文學階段的文學作品。

 

我們注意到在這個階段裡,英雄已經被打敗,眾神已幾被毀滅了,世界上再無英雄、神祇。在這個階段裡,從事文藝創作其實是很困難的,因為沒有英雄、神祇可以歌頌和書寫。如果硬是要書寫人物,也只剩下小人物或是食人妖魔﹝害人的角色﹞可以書寫了。王禎和很少把他的注意力放在食人妖魔的書寫上,因此,小人物的書寫成了他唯一的選擇。此時大地一片洪水,這些小人物正是在洪水裡頭出頭沒、無法自主的泡沫角色,他們的一切行為顯得突梯滑稽、不知所措,甚至無法令人理解。

 

其實,戰後的台灣社會正是如此,金錢加緊腳步準備擄獲這個社會,功利戰勝一切。在這個社會裡再談英雄的行為,再談倫理道德,都已經過時而不智,所剩下的只是小人物卑瑣的想法和引人笑話的作為而已。凡是活在這個洪荒世界裡的人,大多數人都喪失尊嚴,人的物化成了普遍的現象,誰也救不了誰。王禎和的〈嫁妝一牛車〉因此成了一個樣板,書寫出一個台灣特殊時代的人物標本,永為我們所紀念!

2013、06、20於鹿港

 

 

 

 

 

 

 

 

 

 

 

 

 

 

 

 

 

 

 

 

 

 



[1] 見王禎和著:《嫁妝一牛車》﹝台北:洪範,2009﹞頁71─97。

[2] 見拙著:〈台灣戰後諷刺文學的兩條路線〉《台灣文學三百年》﹝台北:印刻,2011年﹞頁:274─295。

[3]見張恆豪編:《龍瑛宗集》﹝台北:前衛出版社,1991年﹞頁13─72。

[5]按加拿大節文學批評理論家弗萊﹝Northrop Frye,1912-1991﹞的理論來說,這個階段的文學就是諷刺文學階段。見伍蠡甫‧林驤華编譯:〈 文學的若干原型〉《現代西方文論選》﹝台北‧書林出版社,1992年﹞頁353-360。

[6] 本年譜根據陳宜伶碩士論文:《王禎和小說人物形象析論》﹝屏東:國立屏東大學中國語文系,2007年﹞以及王禎和著:〈遠景版後記〉《嫁妝一牛車》﹝台北:洪範,2009年﹞頁271─273編定。

[7]戰後台灣最大的詩人集團「笠」詩社即是持這種看法的詩社。「笠」詩社所奉持的「新即物主義」創作心法即是先以物喻人,再進行書寫。

[8]見陳慧等譯:《批評的剖析》﹝天津:中國百花文藝,1998年﹞頁226。

[9]清治時期的台灣宜蘭拔貢詩人李逢時的詩歌裡書寫了自己沒錢買酒的窘況。

[10]見劉家謀著:〈海音詩〉﹝台北:台灣文獻委員會,1953年﹞。

[11] 日治時期作家張慶堂的小說作品〈年關〉描寫了無田耕種的人民流落都市的慘相。

[12] 日治時期作家楊雲萍的作品〈秋菊的半生〉描寫了台灣婦女被有錢人糟蹋的情形。

[13]見陳慧等譯:《批評的剖析》﹝天津:中國百花文藝,1998年﹞頁12─13。

[14] 有關悲劇能洗滌我們的情感,是亞里斯多德的說法。見羅念生譯:《詩學》﹝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頁30。

[15] 見王禎和著:〈遠景版後記〉《嫁妝一牛車》﹝台北:洪範,2009年﹞頁271─273。

 

 

[16]參見參見陳新譯,海登‧懷特原著,:《元史學﹝Metahistory﹞》(南京:譯林出版社,2004年),頁1-55。也可參見黃進興:《後現代主義與歷史學研究》(台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出版,2006年),頁187。

[17]有關有人認為〈嫁妝一牛車〉是喜劇,見胡為美著:〈在鄉土上掘根〉《嫁妝一牛車》﹝台北:洪範,2009年﹞頁287。

[18] 見陳慧等譯:《批評的剖析》﹝天津:中國百花文藝,1998年﹞頁278

[19]見張錯著:《西洋文學術語手冊》﹝台北:書林,2005年﹞頁144─145。

[20]見陳慧等譯:《批評的剖析》﹝天津:中國百花文藝,1998年﹞頁277─278。

[21]見伍蠡甫‧林驤華编著《現代西方文論選》﹝台北‧書林出版社,1992年﹞頁353-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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