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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讀原住民作家莫那能的兩首詩──並論當前擺盪於悲劇和田園之間的原住民文學

 

細讀原住民作家莫那能的兩首詩

──並論當前擺盪於悲劇和田園之間的原住民文學

◎宋澤萊

一、1980年代開始的原住民新文學類型

 

台灣原住民的文學起源於何時,是一個頗需要爭論的問題。

 

如果說「只要有人類社會就有口傳文學」的這個觀點是正確的話,那麼台灣原住民在台灣的文學史不能算短。因為,由許多專家所堅持的台灣原住民「多元遷移」的說法來看,最早遷徙進來的一波可能是泰雅族,大約在6000─7000年前就移入台灣;第二波為賽夏族;第三波或更晚移入的有阿美、卑南、排灣,大約在5000年前移入。就以最晚由巴丹島遷移到蘭嶼的達悟人而言,遷入的時間大約在1000年以前或500年以前[1]。總之,從口頭文學的立場來看,台灣原住民的文學起源比台灣漢人的文學要更早許多。

 

 

不過,我們這篇文章不是用來討論整個原住民文學史的,因為筆者還沒有那種能力。我們主要的重點在於探求自1980年代以來[2],台灣原住民新文學中所顯示的奇怪的文學類型,並據此來推斷未來原住民文學走向,以供對原住民文學有興趣的人做為一種參考。

 

我認為自1980年後,原住民的新文學類型一開始就擺盪於「悲劇」和「田園」兩大類型當中,很像一個鐘擺設置,或此或彼,到現在仍然沒有改變。我將舉出田雅各以及夏曼‧藍波安的小說,特別是莫那能的新詩,來看看這種詭譎的現象。

 

二、田雅各和夏曼‧藍波安的悲劇與田園小說

先談田雅各的小說:

田雅各的本名叫做拓拔斯·塔瑪匹瑪﹝Tuobasi Tamapima),生於1960年6月27日,南投縣信義鄉布農族人,醫生、作家。他的父親是牧師,對宗教虔誠而執著。家庭的背景使得田雅各對生命充滿尊重。10歲以前,田雅各在四面環繞高山的布農族部落裡成長,而後到山下的埔里讀書,由於膚色黝黑和語言不同,受到平地同學欺侮,心智因此顯得比一般小孩成熟。他逐漸發覺社會上的許多不幸,以及原住民族生活在城市中的困難。中學時,開始接觸文學。大學時,就讀高雄醫學院,加入詩社,開始創作。1981年他以自己本名為小說題目的〈拓拔斯‧塔瑪匹瑪〉一文,獲得高雄醫學院文學獎小說獎,在文壇初次嶄露頭角;1986年又獲得吳濁流文學獎[3]。截至目前為止,共出版了《最後的獵人》﹝短篇小說﹞[4]、《情人與妓女》﹝短篇小說﹞[5]、《蘭嶼行醫記》﹝報導﹞[6]這些重要的書籍。

他的創作顯然比80年代原住民的醒覺運動還要早。遠在1984年莫那能一批人組成「原權會」之前,他已經寫出了優秀的小說〈拓拔斯‧塔瑪匹瑪〉,並且獲獎。由《最後的獵人》和《情人與妓女》這兩本短篇小說看來,他正是擺盪在悲劇文學和田園文學中的一個原住民小說家。也就是說,當他的小說裡出現了漢人,並且原住民必須與漢人一起生活﹝特別是原住民去到平地﹞的時候,小說立即變成悲劇;假如小說裡不出現強勢的漢人,特別原住民還處身在自己的山地故鄉的時候,他的小說立即變成田園。

在《情人與妓女》這本書裡,共收集了他的10篇小說,當中〈情人與妓女〉[7]這一篇可說是他所有悲劇小說的代表作。這篇小說是描寫原住民的少女到平地淪為妓女的小說,內容濃縮如下:

 

    原住民的醫學生「我」參加大學的醫療服務大隊,去到了太平洋沿岸的太魯閣小村落裡做義診。在診療中,他認識了一個原住民代課女老師,19歲,高中畢業,名叫「申素娥」。平常「我」在做診療時,申素娥就在旁邊整裡族人的資料。這位代課女老師綁著馬尾,有白嫩的後頸,穿淺棕七分褲,白色T恤,天藍平底鞋,大眼睛,身材標緻。他們的友誼進展得很快,她就坐在他的身邊,沒有離開;他則盯著她看,心跳加速。診期結束時,她悲傷地在夏日的校舍草地和「我」並坐談話。她表示醫療大隊的離開會使她又變回原本的孤單,使她無法透氣。她坦白地說喜歡布農族的「我」,因為「我」善良、正直,有獵人一般靈敏的感覺和嬰兒的眼神,使人一見鍾情。他們如此談著話,後來走入小徑,走入防風林,走往沙灘,跳入海水,彼此擁吻起來。

    「我」回到學校,與申素娥開始通信。本來3、5日一封,之後一個月一封,後來變成半年一封,最後在他父親去世後音訊斷絕。

    「我」畢業後,到北部的軍隊中當兵。

    有一次,「我」放假時,在沒有夕陽的台北街頭閒逛。當他走到一個賓館前,突然被一個打扮入時的女人拉住,由於從那女人的口音中聽出她必是一個原住民,因此「我」就跟隨她到她的公寓裡。那女人在門上鎖之後,就把上身衣物脫光,後又去脫裙子。我在移開目光時,看到桌子上的一顆熟悉的海邊石頭,認出了對方就是申素哦。如今的申素娥看來如同患了痢疾的病人,眼眶深陷,肌膚無力,臉皮如同一張面具,已經沒有了19歲時的天真活潑,有個只是一副營養不良的軀體和庸俗的風騷味。

    申素娥表明她已經不是以前的申素娥,她現在叫做小莉,是妓女。三年前的一場暴雨捲走了她的父親,也毀掉了母親的手臂,她就聽信學校教導主任的推介,到台北來做皮肉的工作。她的印章、身分證都被收去,還簽了約,被人用暴力控制。經過了一段時間的努力,她終於贖回賣身契,自由了。但是她從此恨男人,不願意嫁人,也不回部落。她寄錢給母親,改善母親生活,但是她繼續當妓女。她誇大說她喜歡性行為,撫摸男人叫他們失去雄風就是她最高興的事。她甚至引用了一位韓國僑生的說法,認為自己也是一位勞動者,受苦受難,流血流汗,以賺取生活,應該受尊崇,她最偉大。

    「我」想幫忙她,畢竟以前曾經是朋友一場。她卻回答說:「朋友?我只要做愛就好。」

    她曾墮胎,後來每天早上都吃一顆避孕藥,副作用已經顯現在身上。但是她拒絕「我」的診斷,也不接受精神治療。她也不相信國家、社會能有甚麼公理來拯救她,並認為金錢才是妓女的祖國。她恨每個人,不需要任何人的關懷。她叫「我」離開,因為她還要接客。

    「我」不禁慚愧萬分,只能恨世界為何充滿這種不公平,社會對少數人怎麼會這麼殘暴。

    最後,「我」留下一句保重,關門後離開。

 

這是非常典型的一齣悲劇,在命運的擺佈中,女主角先孤立無援,最後再拒絕所有的人的幫助,把自己徹底孤立起來。她活活被犧牲了,正朝著毀滅的終點急速前進,沒有人能挽回她。這篇小說帶給讀者的同情和恐懼[8]是強大的,在閱讀完後的幾年,仍然難以忘懷,堪稱是田雅各的悲劇代表作。他還有許多的悲劇作品,像〈拓拔斯‧塔瑪匹瑪〉[9]〈馬難明白了〉[10],力量都很大。

 

這些悲劇的來源,大抵都是由於原住民必須面對平地人所帶來的。像申素娥必須面對平地人的嫖客,使她淪入了悲慘的生活。〈馬難明白了〉裡的小男孩,由於必須在平地學校求學,他被平地的小孩歧視,罵他為黑人,使得馬難回家抱著父親淚流滿面。

 

然而,田雅各只寫悲劇作品嗎?不然!他也寫了許多的田園故事。比如〈 伊布的耳朶〉[11]就是一篇讚揚原住民有「不說謊」的美德的田園小說,故事濃縮如下:

   

    有一次,祖母伊布的子女都下田工作,只留她在家裡照顧孫女姍妮。祖母伊布一向就缺了一只耳朶,始終都用布包著。在孫女的追問下,她終於把這個原因說給姍妮聽:

    在伊布16歲的時候,一個落葉的季節裡,塔瑪匹瑪氏族的人出獵了,伊布的爸爸也在行列裡。不久,他們在樹林間發現山羌的腳印,人人變得很興奮。

    此時正值晴天,雨水被蒸發,大地瀰漫了微薄的水氣,使能見度降低了。在一顆老松樹前,塔瑪‧西荷聽見草動聲,就端槍一放,一看,打死了獵狗。  

    這件事使得大家幾乎都要昏倒過去,因為這隻獵狗是頭目最喜歡的獵狗。獵人們立刻就埋了它,回家,過著心驚膽顫的日子。因為按照族人的規定,殺了獵狗就要受罰,重者放逐6個月,輕的也難逃要賠一隻豬。

    很長的時間裡,大家都不吭聲,企圖永遠掩蓋真相。

    只有誠實的伊布不願意繼續欺騙下去,她終於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了頭目。最後,塔瑪‧西荷被判放逐一個月,還要賠殺一隻豬宴請部落的戰士們。

    塔瑪匹馬的族人因此痛恨伊布出賣家人的行為,後由家族決議割下她的左耳。

    伊布因此在心裡背負了許多年以來的不平。

 

上述這個故事的內容其實非常簡單,不過寓意卻頗深遠。由於不必面對漢人,因此,它無從變成一篇悲劇小說。故事的發生地點就在部落裡,出獵的情況在田雅各的筆下栩栩如生,原住民森林獵場顯露了應有的美麗姿色,散發了十足的田園味道。就小說的目的來看,它其實是在讚揚原住民有「不說謊」的美德的小說,也就是維護原住民優良傳統的小說。我們不要忘記,凡是田園文學的作家,除了描寫田園風光以外,就是讚揚傳統的道德、民俗,他們的文化觀點是保守的、復古的。這篇小說就是如此。

 

田雅各還有更多的田園小說;像〈安魂之夜〉[12]旨在顯露了原住民葬禮的優秀面;〈侏儒族〉[13]回述遠古時代小矮人對布農族的農業教導,都充滿了田園的風味,表現了不必面對漢人的那種悠閒、自適的傳統風味。因此,我們大可以論斷說:田雅各的多數小說如果不是悲劇的,就是田園的。

 

再談夏曼‧藍波安的小說,他的小說類型和田雅各相差無幾:

夏曼.藍波安,達悟族的文學作家,民族正名、自治運動的先驅,在1988年的蘭嶼反核廢料自救運動中,曾擔任蘭嶼「驅除惡靈運動」總指揮。1957年生,在達悟族人口中的「人之島」蘭嶼長大成人。高中就讀於天主教所辦的台東「培質院」,畢業後,放棄保送大學,短期之間在社會工作,做過毛巾工廠工、紡織工廠工;也送過嘉裕西服、保力龍的貨物;甚至當過綁鋼筋工人和貨車工人。在1980年,才憑著自己的能力考上淡江大學法文系。由此可見在讀大學之前,夏曼.藍波安就已嚐遍人生的頓挫。1988年,台灣的原住民醒覺運動蓬勃發展,夏曼.藍波安參加了一波波要求改革的浪潮,他的自覺正是來自他在台灣社會底層打滾的一個結果。1989年他回到蘭嶼,重新學習達悟人傳統的生活方式,從造船、捕飛魚的文化中,深深體認達悟族與大自然生態融合成一體的人文傳統。夏曼.藍波安強烈主張達悟族應該有獨立的經濟海域,使之能過著傳統生活,並保留傳統文化。他呼籲民進黨政府應該提出「蘭嶼周邊6海里,列為達悟傳統生態海域」的政策,唯有如此,也才能讓當地的海洋資源受到保護而得以永續。如果這個政策無法通過,那麼,說得再多也是徒然!到1999年為止,整整10年之間,夏曼藍波安長期觀察自己的民族,他發現:漢人或西方人類學者的民族志文獻,對達悟族的描述都有錯誤,他認為應該替自己的民族留下一些正確的文字記錄才對。於是,他進入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繼續深造,獲得碩士學位;同時他開始寫小說,成為台灣文壇極受注目的作家[14]。他的重要作品作品有《八代灣的神話》﹝神話﹞[15]、《冷海情深》﹝短篇小說集﹞[16]、《黑色的翅膀》﹝長篇小說﹞[17]、《海浪的記憶》﹝短篇小說集﹞[18]等。

就夏曼出版的小說集看來,比如出版於1997年的小說集《冷海情深》裡的所有篇章,幾乎都是悲劇作品,由於必須面對平地漢人的文化或與漢人一起生活,達悟族的人可說是走投無路,陷身在進退維谷、不知所措之中。在這本小說裡有一篇小說叫做〈飛魚的呼喚〉[19],於1992年登載於中時晚報副刊。這篇小說用來描寫一個叫做「達卡安」的原住民小孩,他已經是國小6年級的學生,由於他的成績非常不好,考試常常零分,他甚至還不會背誦ㄅㄆㄇㄈ和九九乘法表,被別人和老師封為「零分先生」。不過他卻很能幹地與父親出海捕飛魚,被許多人所稱讚,他也希望自己長大後變成海上的勇士,成為捕飛魚的英雄。由於爸爸一直認為不好好讀書將來沒有前途,擔心將來去到台灣後沒有謀生的競爭能力,三番五次要他好好唸書,但是事實上他根本不能唸書,因此,他陷身在「零分先生」或「飛魚先生」的矛盾中,無法掙脫這種苦惱。無論怎麼說,達卡安的壓力很大,他面對未來漢人的教育和生活,使他進退失據,焦慮不堪;像這種小說當然是一種悲劇。

 

但是,你如果認為夏曼只是一個悲劇文學的作家就錯了。他在2002年出版了《海浪的記憶》這本短篇小說集,從裡頭的所有篇章看來,大部分都不是悲劇作品,眾多的篇章的故事結構已經往傳奇﹝浪漫﹞的文學發展,算是傳奇文學;就內容來說,田園﹝海洋生活﹞的文學味道十足,算是田園文學。最不可思議的是,前一本書裡出現的小孩「達卡安」在後一本書的單篇〈海洋的大學生〉[20]裡頭又出現了一次。不過,這時的達卡安已經由國中畢業了,他不可避免地去台灣島的工廠做了3個月,不過,馬上就回蘭嶼了。他當然沒賺到什麼錢,但是他已經毫不在意。他決定變成一個蘭嶼捕魚的人,因為他捕魚的技術非常好,足以做為畢生的職業。他談起海洋的捕魚活動時滿懷興奮,自覺前途一片光明。他當然不會繼續唸書,他用「不再唸書」這個決心克服了再受漢人教育的這個負擔,甚至可以封賞自己是一個「海洋的大學生」的頭銜。在這篇小說裡,對海洋充滿了神聖的崇拜,簡直是一個已經升入天堂的樂園,簡言之,達卡安奇妙地找到了生命可以避難的桃花源了。從小說所鋪陳的無限雀躍的海洋生活來看,這當然是一篇田園內容小說。

 

夏曼‧藍波安的小說都是如此:當達悟族人面對漢人時,他的小說是悲劇的;當達悟族人捐棄了漢人時,他的小說如果不是變成傳奇就是變成田園。這一點和田雅各是相似的。

 

底下,我們要討論盲詩人莫那能的新詩,不只是由於他的苦難比田雅各和夏曼要多,也是因為他開始從事寫作的年代介於前面兩位作者之間。假如說,莫那能的詩也呈現悲劇或田園双類型擺盪的現象;那麼,毫無疑問的,這種現象大概就是原住民新文學一般共有的現象了!

 

截至目前為止,莫那能只在1989年出版一本詩集,叫做《美麗的稻穗》[21]裡面收集有他的31首詩。有人說這些詩是由他本人口誦,再由他的朋友李疾、楊渡記錄、修飾而成。這種說法不被莫那能所同意,這些詩大部分還是莫那能自己寫成的,少部分﹝剛開始寫的一、兩首﹞才是他人記錄、修飾的[22]

 

莫那能開始寫作的年代大約是在1984年,此後,他斷斷續續寫詩,到了1999年台灣發生了921大地震就停止了,將來還會不會寫詩呢,是一個答案未定的問題。但是最重要的寫作時期還是前面幾年,大約寫了5年,他就出版了《美麗的稻穗》這本詩集。從這本詩集的所有詩篇來看,莫那能不是一個為藝術而藝術的詩人,他的詩大半都負有改造社會的目的,當中最大的目的還在於想改善原住民當前困難的處境,他可以說是一個百分之百文以載道的詩人。由於目前原住民的命運非常悲慘,導致他這本《美麗的稻穗》幾乎都是悲劇性的詩作。比如在最前面的〈恢復我們的姓名〉[23]〈親愛的,告訴我〉[24]這兩首,前一首痛陳原住民的真正姓名「漸漸被遺忘在台灣史的角落」;後一首痛陳湯英伸這位同胞的苦難,感到「我的淚水淋淋」,是悲劇作品。在詩集的中間部分,有一首叫做〈來,乾一杯〉[25]的詩,則描寫一位叫做「卡拉白」的原住民好友的一生的故事。卡拉白從小不愛念書,屢次被老師痛打;國中沒畢業,就到台灣西部平原做苦力,去海上捕魚;當兵後,去跑遠洋漁船,在南非的開普敦港被殺,失去了年輕的生命。這位朋友的一生,可說是如今原住民青年命運的縮影,這首詩也是悲劇作品。在詩集的最後面部分,有一首叫做〈黑白〉[26]的詩,書寫了原住民父親進入礦坑挖煤的無奈,這些來自山地的原住民父親必須在天還黑的清晨,,「扛起十字鎬、炸藥,走進更黑暗的洞中挖煤」,目的是為了孩子的學費以及有白米飯可吃,全篇亦瀰漫了悲劇的氣氛。

 

那麼,我們可以說莫那能是清一色的悲劇詩人嗎?不!並不如此,他仍然寫了一些田園作品。

 

我們仔細翻閱詩集,選出了兩首,裡面都反映了原住民女子在漢人社會的不幸遭遇。一首當然是大悲劇的詩作;可是另一首卻是田園詩,它們形成了一個有趣的對照。為什麼同樣是反映原住民女子不幸命運的詩歌,所呈現的文學類型卻不同,當中一定具有深意。因此,我們想要分析這兩首詩,來看看裡頭所蘊藏的玄機。在分析前,先讓我們看看莫那能的年譜,特別是有關莫那能和他妹妹的那部分的往事:

 

莫那能年譜[27]

1955,1歲:7月出生於台東達仁鄉安朔村,排灣族人。

1959,5歲:唯一的弟弟出生。

1962,8歲:就讀安朔國小,唯一的妹妹出生,媽媽肺結核病逝。

1967,13歲:已經學會種田、種番薯、割稻;平常就是放牛。

1968,14歲:進入大武國中就讀。

1971,17歲:國三寒假時,父親代人頂罪坐牢。國中行將畢業時,考上空軍機械學校、花蓮師院,可惜皆因為視力問題﹝視網膜色素變性﹞無法就讀;最後進入台東高工家具木工科就讀,因付不起學費,兩個月後離校。入天主教寶山教會附設技術訓練班受訓學技藝,免學費和住宿費。

1972,18歲:技術班學成,離開部落,到平地找工作。先在台北士林的申東木業公司做了半年多,月新600元,住在天母一帶。後轉到新莊的根津工業工作,薪水1200元,後調高到1600元。

1973,19歲:離開新莊,在家鄉大武車站養護工程處工作半年,後來因為視力問題,審查沒有通過,無法進入編制中當正式的公務人員,非常失望。轉到林班工作。

1974,20歲:平地的人口販子到部落找原住民到平地工作,和五、六個人離開部落到高雄、台北、桃園等地做蓋房子的零工,比在工廠工作的薪水高,也比較自由。之後,被騙到台中一家環境惡劣的飼料工廠工作,逃離;後到台北清河砂石場工作,又離開。

1975,21歲:認識淡江教授王津平,將他帶入文壇,認識許多文友,包括汪立峽、李雙澤、楊弦。到譚友棻的丈夫的貨運行工作,一個月可以賺9千元左右,住南港。聽到妹妹訂婚的消息,感到吃驚。妹妹的丈夫是一個跛腳的人,到山地來買女人。妹妹不願嫁,逃婚。這時的妹妹也不過只有13歲左右。

1976,22歲:妹妹又被帶回來部落完婚;不過,妹妹的丈夫不久就上吊自殺了。

1977,23歲:妹妹被賣為未成年的雛妓,堂姊夫主導了這件勾當,父親也收了人家5萬元,導致莫那能開始尋找妹妹。先到高雄一家私娼寮找到妹妹,和保鑣打了一架,後到警察局報案,然而警察竟然和私娼寮勾結,不辦理這件事,隨後失去妹妹的蹤跡。回北部,去找王津平想辦法,和王拓見面,後又認識陳映真、黃春明、尉天驄,此時發生鄉土文學論戰,莫那能搞不清楚這些鄉土文學家誰說得比較有道理。由於非常擔心妹妹的情況,一面請假做臨時工一面找妹妹,先在北部,後又到南部找,此期間曾去殯儀館當洗屍體的工人。最後接到妹妹的信,知道妹妹在雲林縣斗南鎮習藝所,於是趕去習藝所。由於習藝時間未完,尚不能接回妹妹。這時,也有幾個黑道份子想要接走妹妹,莫那能和黑道發生了一場持刀的追逐戰。莫那能趕回到部落,拿了父親的身分證、印章和家裡的戶口名簿,先到台北。在領回妹妹的前一天先到台中,在王世勛﹝此時擔任記者工作﹞的家過夜。隔天到雲林縣的斗南鎮去接回妹妹時,雇了一輛計程車,被黑道的轎車跟蹤,靠著王世勛的幫忙,先到台中,擺脫黑道的跟蹤後,一路直上台北找到王津平,安排妹妹住在王津平家,先不回台東,以免又被賣掉。後來,王津平請中國時報報導這件事,希望社會能注意雛妓的問題。這一年年底,陳鼓應和陳婉貞參加中央民意代表選舉,莫那能曾到競選總部幫忙。妹妹後來又離開台北,到台中的南興村找一個原住民的青年,他們是一對戀人。                                                                                                                                                                                        

1979,25歲:從貨車摔下,腦震盪,肩胛骨斷裂,右眼失明。後來又發現肺結核,怕傳染給更多的人,只好辭掉工作,搬家去景美,住在陳鼓應﹝陳將去美國﹞的空房子養病。此時已經認識夏潮編輯蘇慶黎,對左翼產以認同,也下定決心以關懷原住民為畢生職志。不久,又回公司上班,繼續隨卡車工作。這一年的年底發生了「美麗島事件」,有人來查莫那能的底細,還好沒事。

1980,26歲:視力很差,公司怕他出事,安排他跑長線,於是他時常隨車運載酒和菸草專跑各地酒廠和菸廠,一天來回一趟或是隔天才回來。

1981,27歲:曾辭掉工作,幫林正杰競選,認識原住民菁英越多;也認識了黨外的青年林濁水、張富忠、陳菊、陳文茜。

1982,28歲:弟弟準備結婚,莫那能回台東一趟,此時妹妹恰巧也回山地,住在她男朋友的家。曾去見妹妹,叫她不要因為被賣雛妓而怨恨爸爸。

1983,29歲:眼睛完全失明,入新莊盲人重建院學習按摩技術。

1984,30歲:3月,到台中楊渡的家喝酒、唱歌,這時,有人發現莫那能的頸子腫了一塊﹝這是第一次發現的惡性腫瘤現象﹞。由於李疾整理了莫那能隨興吟唱的歌詞,成為若干的詩,導致他也開始寫詩。《春風詩叢刊》第一期收錄〈山地人〉共三首詩。第二期,又收錄〈來,乾一杯〉等兩首。4月底,接到妹妹來信,說她又到台南當妓女,這次是因為父親和祖母都得了肺結核,家裡沒有錢,她只好重操舊業,莫那能知道了,趕到台南向妹妹問清楚這件事,諒解了妹妹的做法。半年後妹妹終於離開台南。5月到「有信」按摩院工作。6月,從重建院畢業,繼續在「有信」工作,一個月賺一萬元左右。12月,「原權會」成立,擔任處委召集人;為了推動「正名運動」,寫了〈恢復我們的姓名〉一詩。

1985,31歲:發起「公義之旅」針對「吳鳳神話」遊行抗議。年底「原權會」推舉林文正出來競選省議員,是第一位原住民自主推舉的候選人,受到秘密警察的挾持和恐嚇。回台東幫林文正競選。

1986,32歲:等到祖母去世後回台北工作。趕快去醫院檢查頸間的腫瘤,到馬偕醫院開刀,後接受化療。

1987,33歲:赴美演說、募款,認識許多左派人士,瞭解到許多事物可以由許多角度進行裡解。曾到台中聲援「湯英伸殺人事件」。

1988,34歲:與盲胞張屏華結婚;到日本北海道參加「太平洋少數民族會議」。與原住民同胞開始推動「還我土地運動」。

1989,35歲:《美麗的稻穗》由晨星出版社出版,共收集31首詩,被認為是原住民的第一本詩集。

1990,36歲:到中國「少數民族自治區」訪問。

1999,45歲:921大地震前一天到山上念詩,獲得掌聲;第二天地震就發生,死了許多族人,此後10多年之間,不曾再寫詩。

2010,56歲:《美麗的稻穗》再版。《 一個台灣原住民經歷》出版,是莫那能的口述自傳,由劉孟宜錄音整理出版。加入「中國作家協會」。

 

三、莫那能書寫妹妹的兩首詩

首先,在《美麗的稻穗》裡,有一首叫做〈遭遇〉[28]的詩,是書寫妹妹不幸的遭遇的詩,原文是這樣的:

 

之一:〈遭遇〉

寒冬的夜裡

妳在三重的長堤

那樣孤獨地佇立

過年的前夕

到處歡歡喜喜

妳卻在淒冷的風中飲泣

凝望著對岸絢麗詭異的大都邑

想望著故鄉純淨美麗的土地



想起:

十七歲那年夏季的夜裡

在新港的海堤

澎湃的潮汐

滿天的星星

把天空裝扮的動人亮麗

明媚的月光

照亮著山川和田地

還有伊人的相偎依



啊!如夢般

遙不可及的記憶

也是那年的夏季

弟弟在燠熱的廠房殺傷老闆

沈重的賠償金使妳

賣身為妓

那時起

妳眩目美麗的身體

不再為妳所愛的人

討歡喜

一切只為交易

生活在陰暗斗室裡

承受折磨的繼續

痛苦的累積

四年,那樣不堪回首的往昔

風更加的淒厲

年僅二十一

卻似破敗了的身體

如淡水河的汙泥

那般被人唾棄

無人撫籍、憐惜

而這一切妳又怎能責怪弟弟

在唯利是圖的生活環境裡

妳看不到公理

見不著正義

只有更多的孤寂、無依

擦乾眼淚,別再哭泣

妳所思念的故鄉

也是那樣破敗迷離

將妳的苦楚與憤怒

化為力量

勇敢地面對困境

一切靠自己

 

這首詩的創作年代不可能早於1983年,因為詩裡出現了莫那能妹妹21歲﹝1983年﹞的狀況,據研究應該是1985年創作的作品,十足書寫了妹妹早年不幸的半生。

 

第一段的大意應該是這樣的:「在這個寒冬的夜裡,妳在三重的長堤上,那樣

孤獨地站著。現在是過年的前夕,到處都洋溢著歡樂的氣息,妳卻禁不住在淒

冷的風中哭泣了。妳面對著河流對岸那座美麗但是詭譎的大城市,但是我知道妳心中想的是故鄉山上那片純潔乾淨美麗的土地。」這一段陳述了妹妹終於脫離了皮肉生涯獲得自由了,她能自由地來到三重的河邊。做哥哥的作者可能和她一起來到這裡,和她並肩而立,並且作者自信她能知道如今站在這裡的妹妹正在想著甚麼。

 

第二段的大意應該是這樣的:「妳想起了17歲那年夏天的夜晚裡,妳也站在海堤上,不過不是在北部三重,而是在新港那個海堤,那時就和男朋友站著那裡,那海上有著澎湃飽滿的潮汐,那滿天的星星把天空裝扮的多麼動人亮麗,那時明媚的月光照亮著山川和田地,還有妳和情人彼此的相偎相依。」這一段大概是寫1978年左右﹝當時妹妹17歲﹞妹妹到台中的南興村找一個原住民的青年的事情,妹妹和那位青年是一對戀人,後來他們雙雙回到台東的部落,他們很早就認識了,感情應該是深厚的。這時,已經是莫那能由雲林縣的斗南鎮領回妹妹,已經脫離了南部雛妓集團的控制以後的事了。這一段是寫不幸的妹妹也有她應該有的幸福的戀情。因為是戀情,景色描寫不乏浪漫。

 

第三段大意應該是這樣的:「哎呀!往事如夢,在那個想起來有點遙不可及的歲月,也就是那年的夏天,弟弟在燠熱的廠房意外地殺傷老闆後,被判必須賠償老闆金錢,沈重的賠償金逼得妳只好賣身為雛妓。自從那時開始,妳本來眩目美麗的身體,已經不再為妳所愛的人而美麗,只為了交換金錢妳出賣肉體去做性交易。妳每天都在陰暗斗室裡,承受著百般的折磨,身心上的痛苦因而不斷地累積。」這一段回到早年妹妹被賣為雛妓的往事來書寫,算是一種回憶。這是指1977年的往事,那時妹妹15、6歲,根據詩裡頭的描述,當時因為弟弟殺人,為了替弟弟償債,先被賣到高雄﹝堂姊夫主導了這件勾當,父親也收了人家5萬元﹞,莫那能知道後,趕到那裏,和私娼寮的保鑣們打了一架,仍然救援妹妹不成;後來又偵查到妹妹脫離了私娼寮,轉到在斗南的雛妓習藝收容所,他趕到斗南,又和黑道的人打了一架,後來靠著許多友人的幫忙,終於瞞過黑道,將妹妹接到台北。雖然妹妹當雛妓只有一年左右,但是她的身體已經被百般蹂躪了,不再為情人美麗了,令人痛心!

 

第四段的大意應該是這樣的:「又經過了四年,那是一段多麼不堪回首的歲月,環境更加難熬,好像一陣陣淒厲的風,無情地吹打在妳的身上,雖然妳只有年僅二十一歲,妳破敗了的身體已經彷彿是淡水河的污泥,被人唾棄,再也無人撫籍、憐惜了。」這一段的往事應當是指1977年妹妹﹝15、6歲左右﹞由斗南習藝所被接回到台北後的四年之間的往事。雖然詩裡沒有明白地寫出來,但是我們可以猜到可能這四年裡,妹妹又為了家庭,斷斷續續去賣身為妓[29],才會導致4年後21歲的妹妹的身體更加殘敗。足見莫那能雖然極力拯救妹妹,但是到底效果有多大,還是很難估量的事。

 

第五段的大意應該是這樣的:「不過這一切妳又怎能責怪弟弟呢?在唯利是圖的台灣生活環境裡,妳本來就看不到社會公理,也見不著社會正義,估計將來也只能品嘗到更多的孤寂、無依。所以,我要妳擦乾眼淚,別再哭泣。妳看一看妳所思念的山地的故鄉,目前也受到嚴重的剝削,也是那樣地破敗,那樣難以教人理解。妳應該把妳的苦楚與憤怒化為力量,勇敢地面對困境,一切只能靠自己來解決。」這一段算是結尾,作者不再描寫妹妹,而是自己跳進詩裡,闡述了自己的感想和理念。不同於前面,這一段有了積極性,目的在於教妹妹應該要放大眼光,瞭解今日原住民的處境不只是個人的處境,而是集體的處境,凡是原住民都應該化憤怒為力量,改善原住民環境。

 

綜觀這五段,是一首寫實主義的詩,所謂「寫實主義」就是指作者相信他的文字能重現往事,讓往事再度活了過來。考察這首詩的遣詞用字,相當口語化而淺白易懂,少用比喻,直接描寫,裡面所做的人物刻劃和場景的描寫都栩栩如生,都合乎寫實的技法,這一點可說是莫那能《美麗的稻穗》這本詩集的最大特點之一。此外,這首詩不使用太多的色彩,說明了作者寧取內容,不為美感而寫作的寫實特性。雖然如此,但是全詩都被押了「i」韻,而且一韻到底,當中沒有換韻的現象,可見作者相當注重詩的音樂性,也使這首詩帶著歌謠的特性,和當前全然標榜廢棄韻腳的現代詩有了距離,也因此避免了極端現代詩那種僵硬、冷澀的缺點。再其次,作者安排了「壓迫/被壓迫」「公義/不公義」衝突對立的結構,乃使得詩充滿了張力,有些描述因此產生了震人心弦的效果,叫人難以抵擋。上述種種這些都是作者的匠心獨運,也讓人看出了莫那能是一個天才型的詩人,乃是一位能使自己的詩的效果發揮到一個極致地步的詩人。

 

我們尤其要注意到這首詩的文類,這是一首徹底悲劇的詩作,除了悲劇以外,它並不屬於任何其他文類的作品。悲劇有一個要素,就是裡面的主人翁必須是一個被命運所操弄的人,也許這位主人翁有某些本性的缺點,但是終歸來看,他還是被命運所擺佈而無法脫身的人[30]。我們看到這首詩裡的這位妹妹,在個性上,她果然不是有甚麼大缺陷的人,但是由於生為一個原住民,她不知不覺就必須面對自己難以承受的命運:弟弟在工場殺傷了老闆、人口販子表姊夫、拿人錢財的父親、貧病的的家人……都是催促悲劇命運降臨的原因。到最後,妹妹終於為了她的命運付出巨大的代價。最叫人難過的,她得到了任何的報償了嗎?沒有!她甚麼報償也沒有得到!最終是白白地犧牲了她的肉體和青春。莫那能為什麼要把這首詩寫成悲劇呢?按悲劇的功用來說,一是引起我們的同情,產生義憤;一是恐懼,叫我們了解漢人壓迫原住民的醜陋,進而在我們的良知良能上烙下一個洗不掉的罪惡陰影;這更是莫那能更為匠心獨運的地方。另外,我們知道,這首詩所以變成悲劇詩的原因,不論怎麼看,還是因為原住民必須面對漢人而生活所帶來的結果。悲劇的命運其實是一條終歸要被修築出來的道路,只要原住民必須面對漢人,道路就一定會展開。

 

底下,我們再看看一首〈歸來吧,莎烏米〉[31]的詩,裡頭仍然有一位不幸的原住民少女,詩文如下:

 

之二:〈歸來吧,莎烏米〉

檳榔樹的葉尖刺頂著圓月
明亮的光穿過了柴窗
照著準備上山的哥哥
照著屋角的背簍和彎刀

背上背簍喲
裝滿小米的種子和芋頭
束緊腰頭喲
繫上祖父遺傳下來的彎刀
上山去喲上山去

雞啼已在催促沈重的步履
早春,早春的空氣
像是剛從地窖起出的小米酒一般
那開封的清香和著情歌
在百蟲交嗚的山徑旁
沿途伴我上山

哥哥帶著彎刀和火種
翻過一山又一山
莎烏米啊莎烏米
一遍又一遍地唱著妳的名字
妳的名字喲是永遠的食糧

像土層裡的芋頭
像田間的小米
莎烏米啊莎烏米
哥哥帶著背簍和種子
翻過一山又一山
在夜梟咕嚕聲的引領下
探索古老的神話和傳說
隨著涼涼的泉水聲
思念離鄉多年的莎烏米

上山去喲上山去
莎烏米啊莎烏米
唱著妹妹的名字
不論太陽在雲海裡經過幾次的升落
不論月亮在夜空中經過幾次的圓缺
我都不疲倦
莎烏米啊莎烏米
唱著妹妹的名字
我將芋頭一粒粒地埋在土層裡
將小米一把把地播撒在田間
興奮地等待未來的豐收

啊,被退伍金買走的姑娘
當妳想起山上的哥哥時
是否也一遍遍地唱著那首情歌:
妳是誰呀妳是誰
站在高崗上對著我唱
妳的人兒妳的歌聲
漂亮得超過了彩虹
你是誰呀你是誰
站在高崗上對著我唱
你的人兒你的歌聲
雄壯得超過了瀑布

啊,哥哥的思念
被綿延無際的山嶺圍困
被此起彼落的泉聲纏繞
日復一日,一山又一山
通過了夏季的炎熱和暴風雨
黝黑的身體更加健壯了
厚實的手足也結滿了繭
終於,在秋蟬頌夏的歌聲中
芋頭已累累碩大
田間的小米也翻起了鼓鼓的金浪

歸來吧,莎烏米
讓我們一起合唱豐收的歡歌
歸來吧,莎烏米
讓我摘下一片亮綠的芋葉
盛滿晶瑩的露珠做聘禮
讓我釀一甕甜美的小米酒
用傳統的共飲杯和妳徹夜暢飲
莎烏米啊莎烏米
哥哥帶著彎弓和火種
懷著不減的愛和希望
一山又一山地
一遍又一遍地唱著妳的名字
歸來吧歸來
歸到我們盛產小米和芋頭的家園吧!

 

這首詩更分9段,雖然比較冗長,但是因為是情詩,意思比較單純集中,它的整體意思應該是這樣的:「檳榔樹的葉尖像一把刀,刺頂著天空圓圓的月亮。明亮的月光穿過了柴窗,照著準備上山的情哥哥的我,也照著放在屋角那邊的背簍和彎刀。//背上背簍喲,裝滿小米的種子和芋頭喲,束緊腰頭喲,繫上祖父遺傳下來的彎刀,上山去喲上山去。//雞啼聲已經在催促吾人沈重的腳步;早春的空氣像是剛從地窖起出的小米酒一般,那開封的清香和著情歌在百蟲交嗚的山徑旁沿途伴我上山。//情哥哥我帶著彎刀和火種翻過一山又一山,沿路唱著:莎烏米啊莎烏米。一遍又一遍地如此唱著妳的名字。妳的名字喲,就像是那永遠的食糧。//的確就像土層裡的芋頭和像田間的小米,莎烏米啊莎烏米。哥哥帶著背簍和種子翻過一山又一山,在夜梟咕嚕聲的引領下探索古老的神話和傳說;隨著涼涼的泉水聲,思念離鄉多年的莎烏米。//上山去喲上山去,莎烏米啊莎烏米,我一直唱著妹妹的名字。不論太陽在雲海裡經過多少次的升落,不論月亮在夜空中經過多少次的圓缺,我都不覺疲倦。莎烏米啊莎烏米,我一面唱著妹妹的名字,一面將芋頭一粒粒地埋在土層裡或將小米一把把地播撒在田間,興奮地等待未來的豐收啊。//啊,被退役老兵的買走的姑娘啊,當妳想起山上的情哥哥時,是否也會一遍遍地唱著我們曾共同唱過的那首情歌:妳是誰呀妳是誰?站在高崗上對著我唱:妳的人兒妳的歌聲,漂亮得超過了彩虹。你是誰呀你是誰?站在高崗上對著我唱:你人兒你的歌聲,雄壯得超過了瀑布。//啊,情哥哥的思念已經被綿延無際的山嶺圍困住了;被此起彼落的泉聲纏繞住了。日復一日,一山又一山,通過了夏季的炎熱和暴風雨的鍛鍊,如今黝黑的身體更加健壯了,厚實的手足也結滿了繭。終於,在秋蟬頌夏的歌聲中,芋頭已碩大累累,田間的小米也翻起了鼓鼓的金浪。//歸來吧,莎烏米,讓我們一起合唱豐收的歡歌。歸來吧,莎烏米,讓我摘下一片亮綠的芋葉,盛滿晶瑩的露珠做聘禮;讓我釀一甕甜美的小米酒,用傳統的共飲杯和妳徹夜暢飲。莎烏米啊莎烏米,情哥哥帶著彎弓和火種,懷著不減的愛和希望,一山又一山地,一遍又一遍地唱著妳的名字。歸來吧歸來,歸到我們盛產小米和芋頭的家園吧!」
 
這首詩和前一首一樣,仍然使用明白易懂的文字,不故弄玄虛。但是,與前一首詩的差別在於這一首詩大量地使用比喻,「像是剛從地窖起出的小米酒一般」「像土層裡的芋頭」「像田間的小米」都是比喻的手法,因此,本詩顯得比較有美感,同時,情緒上已經不是悲苦的。雖然本詩沒有押韻,但是音樂性仍然受到重視,作者故意重複使用「莎烏米啊莎烏米」或「歸來吧,莎烏米」這些短句,使得詩具有音樂性,這一點再度顯示了莫那能和現代詩人很不同,他是一個相當注重詩歌音樂性的詩人。作者聰明地使用了「哥哥 不再被剝削的人/莎烏米 被剝削的人」的這種對立結構來寫詩,使得詩句有張力。不過,就像後結構主義所說的,結構從來不是對等的,在詩裡頭,「哥哥 不再被剝削的人」被置於中心,是主角;「莎烏米 被剝削的人」是邊緣,是配角。這首詩是主角對於配角的呼喚,不斷邀請邊緣趕快回到中心的位置來,全詩充滿了固定的企圖和目標,很具有運動方向,這算是作者的一種匠心獨運。

 

最重要的,我們要注意到,這首詩基本上是一首田園詩。的確,這首詩和上一首詩一樣,出現了一個被退役老兵買走了的山地少女沙烏米,不過她並不是詩裡的主角。佔據中心位置的主角是一個返回山地的原住民青年,隨著他在山上如意生活的展開,詩裡就出現眾多的山間風物﹝彎刀、種子、小米、芋頭、彩虹、瀑布……﹞與傳統的文化﹝神話、傳說、山歌……﹞;此外,還伴隨許許多多的大自然美景。至於做為配角被買走的沙烏米則比較缺乏具體的描述和刻劃,導致這首詩雖然仍有悲哀的氣息,但是更強大的田園味道明顯可以掩蓋那分悲哀。歸結來看,這首詩還是田園詩,相當表露了原住民回歸到自己山地田園的那種歡樂和雀躍的心情。換句話說,由於莫那能筆下的這位年輕的男子已經不必再面對漢人與漢人社會,以這位年輕人為中心所產生的詩立即變成田園詩。這種書寫的慣性並非莫那能單獨所具有的現象,田雅各和夏曼‧藍波安都是如此,我們在上文已經提過了。

 

四、期待諷刺文學的來臨

上文我們已經分析了三位原住民相當具有代表性的作家,所得的結論是:自80年代以來,大部分原住民文學作品的內容如果必須面對漢人,大抵都變成悲劇文學;反之,不面對漢人,只面對自己的故鄉,作品就變成田園;也就是說,當前原住民的文學是擺盪於悲劇和田園之間的一種文學。

 

可是,文學的類型不可能永遠不變,經過一段時間,它的情況就會改觀。加拿大籍的文學批評家弗萊曾提過,在一段歷史過程﹝長則幾千年,短則幾十年﹞中,文學會呈現春→夏→秋→冬這種彷彿大自然的季節變動。當文學進入春天時,會流行傳奇﹝浪漫﹞作品;當文學進入夏天時,會流行田園作品;當文學進入秋天時,會流行悲劇作品;當文學進入冬天時,會出現諷刺作品[32]。當前的原住民的文學,正逢夏天和秋天之交,而且是秋天的味道越來越濃重。秋天的悲劇文學說明了當前的原住民精神狀態正處在濃濃的困擾、挫敗、悲傷之中;夏天的田園文學也讓人看出原住民對於傳統田園生活那種無限的懷念。但是,不論悲劇也好,田園也罷,都不會是將來的文學主流。按文學的季節變遷來看,原住民作家將來必不可免的會放棄這兩種文學類型,急速往諷刺文學的類型邁進。我也認為,原住民作家應該趕快往諷刺文學的方向運動才是正途!

 

提到諷刺文學,它是冬天類型的文學,也就是一個歷史過程最後階段的文學,連接著下一循環的新春天的文學。它通常是人類的歷史和思維即將產生大變化時所產生的文學,就像是文藝復興或啟蒙時代的伊拉斯莫斯、伏爾泰那些人的文學。它能夠一面針對敵人做辛辣的諷刺,一面對自己的社會做尖酸的反省,叫人能看清事情的真正癥結所在,以備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我當然知道當前原住民的悲劇文學非常了不起,它準確地反映了當前原住民的困境,但是過多的人一地窩蜂地書寫過多的困擾、挫敗、悲傷也於事無補,只能叫人更加頹喪而已;同時我也不以為原住民作家過度美化自己的山地田園生活是正確的,在那個被莫那能描繪成伊甸園的山地田園生活裡,不知道隱藏了多少的貧窮、酗酒、教育低落的問題,正需要當前的山地知青努力去做自我的改革。這些都有賴諷刺文學才能竟其功。

 

當前,原住民真正的諷刺文學還太少﹝也就是說原住民的伊拉斯莫斯和伏爾泰還沒有大規模出現﹞,看不出一個明顯的面貌。當它真正大規模地臨到時,我想原住民的精神、心智狀態都會顯得比較靈活和慧詰,除了能呼籲改造自己以外,也更加能看清楚漢人的弱點而更敢於挑戰漢人。最起碼文學裡的悲哀的情緒會略微降低,作品會多了幾分的機智、幽默、有趣。

──2013、09、04於鹿港

 

 

 

 

 

 

 

 

 






 

 

 



[1]巴蘇亞‧博伊哲努﹝浦忠成﹞著:《台灣原住民文學史綱》﹝台北市:里仁書局,20057。9﹞頁56─57。

[2] 1980年以後的原住民文學和以往的原住民文學不同,它和原住民族運動關係密切,產生了大批的知青作家,詩、散文、小說開始大量出現,至今作家超過300人,能較細膩地反映原住民真正的被壓迫的處境;同時文學的技巧受到當代文學的影響,屬於真正的現代文學的一部分。請參考巴蘇亞‧博伊哲努﹝浦忠成﹞著:《台灣原住民文學史綱》﹝台北市:里仁書局,2009﹞頁1174。

 

[3]田雅各的生平請參見:維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書,網址:http://zh.wikipedia.org/wiki/%E7%94%B0%E9%9B%85%E5%90%84,2013、09、21。

[4]拓拔斯著:《最後的獵人》﹝台中:晨星,1987﹞。

[5]拓拔斯著:《情人與妓女》﹝台中:晨星,1992﹞。

[6]拓拔斯‧塔瑪匹瑪著:《蘭嶼行醫記》﹝台中:晨星,2000﹞。

[7]見拓拔斯著:《情人與妓女》﹝台中:晨星,1992﹞。 

[8] 同情和恐懼事觀眾在觀賞悲劇時所產生的兩個最重要的情感,它們能洗滌觀眾的情感,引起共鳴。見羅念生譯‧亞里斯多德原著:《詩學》﹝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5月﹞頁40。

[9]見拓拔斯著:《最後的獵人》﹝台中:晨星,1987﹞。

[10]見拓拔斯著:《最後的獵人》﹝台中:晨星,1987﹞。

[11]見拓拔斯著:《最後的獵人》﹝台中:晨星,1987﹞。

 

[12]見拓拔斯著:《情人與妓女》﹝台中:晨星,1992﹞。  

[13]見拓拔斯著:《最後的獵人》﹝台中:晨星,1987﹞。

 

[14]夏曼‧藍波安的生平參見《台灣大百科》,網址:http://taiwanpedia.culture.tw/web/content?ID=7601,2013、09、21。

[15]夏曼‧藍波安著:《八代灣的神話》﹝台中,晨星,1992﹞。

[16]夏曼‧藍波安著:《冷海情深》﹝台北,聯合文學,2010﹞。

[17]夏曼‧藍波安著:《黑色的翅膀》﹝台北,聯合文學,2009﹞。

[18]夏曼‧藍波安著:《海浪的記憶》﹝台北,聯合文學,2002﹞。

[19]見夏曼‧藍波安著:《冷海情深》﹝台北,聯合文學,2010﹞。

[20]見夏曼‧藍波安著:《海浪的記憶》﹝台北,聯合文學,2002﹞。

[21]莫那能著:《美麗的稻穗》﹝台中,晨星,1989﹞。

[22]有關莫那能的說法請見陳立隆撰:〈莫那能訪談記錄 〉一文。該篇訪談收錄於陳立隆碩士論文:《莫那能及其詩作研究》﹝彰化市:國立彰師大台灣文學研究所,2011﹞,頁262之處。

[23]見莫那能著:《美麗的稻穗》﹝台中,晨星,1989﹞11─13。

[24]見莫那能著:《美麗的稻穗》﹝台中,晨星,1989﹞14─15。

[25]見莫那能著:《美麗的稻穗》﹝台中,晨星,1989﹞79─101。

[26]見莫那能著:《美麗的稻穗》﹝台中,晨星,1989﹞162─163。

[27]本年譜根據陳立隆碩士論文:《莫那能及其詩作研究》﹝彰化市:國立彰師大台灣文學研究所,2011﹞以及劉孟宜錄音整理:《一個台灣原住民的經歷》﹝台北市:人間出版社,2010﹞編定而成。

[28]見莫那能著:《美麗的稻穗》﹝台中,晨星,1989﹞122─126。

[29]有關這四年裡,莫那能的妹妹再度為妓的事,遍查莫那能口述記錄《一個台灣原住民的經歷》,只提到短暫有一次再度為妓。但是之後是否三度、四度或更多次為妓,該書並沒有提及。但是詩作似乎透露了一些些訊息。

[30] 悲劇人物成了不幸命運的犧牲品,請參見弗萊原著‧陳慧等譯:《批評的剖析》﹝中國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6年5月﹞頁12。

[31]見莫那能著:《美麗的稻穗》﹝台中,晨星,1989﹞107─113

[32]有關弗萊文學類型的嬗遞理論,請參見伍蠡甫‧林驤華譯〈文學的若干原型〉一文,收錄於伍蠡甫‧林驤華编譯著作:《現代西方文論選》﹝台北‧書林出版社,1992年﹞頁353-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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