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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嵌集卷一〉【孫元衡著】 白話翻譯

〈赤嵌集卷一〉【孫元衡著】 白話翻譯

乙酉年【1705年】作品

◎孫元衡著‧宋澤萊譯

1.【詩題】除臺灣郡丞,客以海圖見遺,漫賦一篇寄諸同學
【原詩】中原十五州,無地託我足。銜命荷蘭國【注解:臺灣本荷蘭地】,峭帆截海腹。披茲瀛壖圖,島嶼紛可矚。回身指南斗,東西日月浴。颶風怒有聲,駭浪堆篷幅。滌汔終古心,瀇瀁萬里目。毫釐晰舟輿,稊米辨岩谷。道奔裸體人,市莽連雲竹。覽者睫生芒,聞之肌起粟。寄語平生親,將毋盡一哭!
【白話翻譯】中原共有十五州,竟然沒有可以給我居住的地方。我奉了上司的命令,要前往從前荷蘭人的國度台灣去當海防同知【注:台灣本來是荷蘭的土地】。如同峭壁一樣的船帆將被升起來,船就將要進入了海中了。展開了海中的島嶼圖來觀看,眾多的島嶼都可以清晰看到。在廣大的海中,轉身就可以看到南斗星,同時也投入在橫越東西天際的日、月懷抱中了。聽說海上的颶風常大聲怒吼,令人害怕的浪高高地掀起了小帆船。在海中,海水能洗盡吾人萬古的愁心,浩大的海水映入吾人的眼目。在無邊無際的大海圖裡,我們只能由毫厘般細小的點,來分辨出那是否是一艘船隻;也只能由一粒米大小的記號,辨別出那是否是一個高聳的山谷。至於台灣那個島嶼,據說道路奔跑著裸體的野蠻人;市集間雜草叢生,長滿了簇簇的竹子。這些現象可以使看到的人眼睫生出芒刺,感到痛苦;聽到的人皮膚起粟,感到發冷害怕。如果我把這些話告訴來生平的親戚朋友,你們怎能不為我痛哭一場呢?!
【譯者解說】孫元衡在1705年到台灣,距今【2016年】311年。寫這一篇詩的時候,孫元衡還沒有到台灣,他正向別人打聽台灣的情形,別人拿了一張海圖給他看,他就寫了這首詩。孫元衡其實是不願意到台灣的,因為到台灣的海路非常危險,恐怕會葬身海底;同時在他的想像中台灣是一個裸體人的世界,野蠻而荒蕪。這種看法與情緒等到他到台灣後,並沒有改變,而且變本加厲。總之,他滿腹委屈,覺得他由四川漢州的知州轉任到台灣當海防同知是一種被貶官的懲罰。

 

2.【詩題】書懷二首

【原詩】之一:花事齊臺歇,公田陸海荒。十年良巳倦,萬里復相望【余令桓臺、牧廣漢凡十年】。彼岸浮鵬外,靈槎著日傍。梯航俱入貢,天盡豈他鄉。

【白話翻譯】我曾在山東擔任縣令的美麗往事算是停止了,在四川擔任知州開墾土地的工作也算是結束了。算一算我出任縣令、知州的時間已經達到十年,我也感到疲倦了;今後我將在台灣與我過去任職的地方萬里相望【注解:我33歲擔任山東新城縣令;37歲兼攝蒲臺縣令;39歲春天,到達漢州,任漢州知州;44歲卸任漢洲知州,要到台灣去擔任海防同知,當官的時間已經過了十年】。我將一如鯤鵬,浮沉在海那一端的台灣,也將乘著前往天河的船靠岸在日出的扶桑。不過,即使是梯山航海才能到達的的地方,都已經納稅入貢了,天邊盡頭的台灣也算不得是他鄉啊。

【原詩】之二:未到滋遐想,胷翻大海瀾。望雲為故國,見日是長安。書卷浮生事,妻拿夙世觀。枯僧容我似,應荷主恩寬。

【白話翻譯】還未到台灣,心中就滋生了許許多多的遐想,胸中翻騰著大海的波浪。將來在台灣,只能望的天邊的白雲想著祖國,看見白日想著故鄉。我用書卷記錄著平生的往事,妻子認為那些都是前世已經注定的命運。我的面容如同枯寂僧人的面容,也許是因為過度負荷了皇上寬大的恩惠吧。

【譯者解說】在這兩首詩裡我們看到孫元衡對於被派遣到台灣任官的這件不愉快的事還是耿耿於懷。他曾赴西安謁見康熙皇帝,瞭解被委派到台灣的任務,可惜的是他沒有膽量當面拒絕。在詩裡他反映了對皇帝的不滿情緒,但是已經是馬後砲了!

3.【詩題】寄耀州牧陳二濂村(有序)

【序】余與濂村同作吏西蜀,暇則詩酒盤桓,榮辱得失澹如也。茲予南渡海而濂村西入關,感秦、閩之間隔,不無慨焉!

【白話翻譯】我曾與濂村兄一起在四川擔任過官吏,空閒時用詩用酒來排遣時間,把人生的榮辱得失看淡。此次我南渡台灣而濂村兄西入秦關,想到秦關與台灣萬里相隔,不能沒有一番感慨啊!

【原詩】分塗恰類罷叅僧,五斗奚由覓上乘?賓僰奇懷歸祋祤,魚蠶幻夢入鯤鵬。宦情應共詩情瘦,吾道難禁吏道能。四十八言離恨切,九回為置一條冰【余南行,濂村贈別詩凡四十八言】。

【白話翻譯】我們各奔前程,如同離開寺廟的參禪僧,因為我們知道,靠著五斗米的小官哪裡有辦法參破人生最上乘的真理。我們就像那作客邊區的人幻想著要回到中原;恰如渺小的魚蠶夢想變成巨大的鯤鵬。我們的當官的情誼已經凋零,就像是我們贈別詩一樣地淒涼;我們個人的情誼無盡,但是官場的情誼是會結束的。濂村兄寫給我的四十八言詩表達了離別的無限恨憾,為著我們將得到的一職清官而愁思起伏【我將南去台灣,濂村兄給我的贈別詩共有四十八言】。

【譯者解說】這首詩仍然表現他要到台灣的倉皇失意。

4.【詩題】洛陽橋【原名萬安,有蔡忠惠公落成雙碑,紀舟楫維艱,父老募金鳩工姓名、年月、本末,文字甚古雅。後人因之,築小石城於橋畔以避倭患,俗稱洛陽,蓋襲唐宣宗「大類吾洛陽」語耳。乃輿誌亦載遺書海神故事,大為可哂;而碑版不及,豈忠惠反諱之耶?】

【白話翻譯】洛陽橋【原名叫做萬安橋,有明朝蔡忠惠公的落成雙碑立在那裏。主要是記載橋未落成時,舟船跨海橫渡海水的困難,以及後來父老們募款招工的姓名、年月、建築經過,文字顯得非常古雅。後來的人繼續在橋邊建立了一個小石城,用來逃避倭寇的搶劫,俗稱「洛陽」,大概是來自於唐宣宗所說的「大類吾洛陽」這句話。地方志曾經記載在築橋之前海神曾顯靈給字的故事,實在是很可笑的鄉談;不過,碑文並沒有記載這漸荒唐事,難道是蔡忠惠公避諱不加記載嗎?】

【原詩文】四十七門分雪浪,三千餘尺駕虹梁。壘淵不道蒙神力,觀海何曾似洛陽!魚鳥逍遙倭鬼遁,輪蹄安穩孽龍僵。迎潮磊磊支危石,尚與漁家養蠣房。

【白話翻譯】洛陽橋有四十七門個分水道,捲起了道道白浪,三千多尺的橋長好像一條彩虹。雖然碑文說建橋是承蒙神力的幫助,堆壘的河石與深淵卻不曾這麼說過啊;我看這裡的海洋景觀,也不覺得與洛陽相似!不過,這裡所建的石城武備可以叫人民無憂,倭寇潛逃;從橋面上經過的車子也安穩妥當,海賊都遭滅亡。迎著潮汐的磊磊海床支撐著高大的石塊,甚至還可以讓漁家培養蠣房呢。
【譯者解說】由《赤嵌集》不容易得知孫元衡的整個路程經過,只知道它經過了洛陽橋、浯通支海、廈門,就搭船前來台灣了。著有《小琉球漫志》的朱仕玠在1763年到台灣,他由榕城【福州】出發,路程就比較詳細,大概就是榕城﹝福州﹞>烏龍江﹝陽崎江﹞>漁溪>江口橋﹝福州縣與興化縣交界﹞>涵江>楓亭驛﹝仙遊縣內﹞>塗嶺>洛陽橋﹝惠安縣內﹞>泉州府>沙溪>五通渡>廈門>……這個過程,不知道孫元衡是否也走這條路。朱仕玠也寫了洛楊橋的景觀,也比孫元衡詳細很多。有關海神幫助建橋的傳說,朱仕玠是這樣寫的:「世俗的人相傳說,當蔡忠惠公造橋時,曾向海神祈禱,海神就利用了一個醉酒的兵卒呈上『醋』這個字……。」還有,孫元衡在他的詩裡提到洛陽橋旁邊建有一個抵抗倭寇的小石城,朱仕玠就沒有寫到,可能這個小石城在朱仕玠時代已經消失了。畢竟朱仕玠到台灣比孫元衡要晚了五十八年。
  

5.【詩題】渡浯通支海

【原詩】不毛絕塞幾經年,又到文身海國邊。帆挂逆風舟宛轉,浪翻危嶼岸流連。坐傾北苑先春露,臥展南華第一篇。我與輕鷗同泛泛,未知何處是桑田。

【白話翻譯】我在四川漢州那種不毛的邊塞地區擔任知州好幾年,現在奉命要到番人紋身的台灣島。我來到五通渡搭船要渡過實支海到廈門去。由於帆船逆風掛帆而行,導致船身轉圈圈;在海浪翻飛中,我們只能沿著島嶼的海岸邊排徊流連。我們就像是坐在禁苑的北邊喝著春天的北苑茶;也如同臥遊進入《南華經》〈逍遙遊〉的境界。此時,我感到彷彿與輕盈的海鳥飄浮在海上,看不到哪裡是陸地。

【譯者解說】據郁永河著的《裨海紀遊》記載,過了洛楊橋就到沙溪,過了沙溪後到五通渡,由五通渡可以過實支海,過實支海就到廈門。郁永河的的行程如下:洛楊橋>沙溪>五通渡>實支海>廈門。郁永河比孫元衡早了八年到台灣,相差不久,孫元衡所走的路程極可能是郁永河的路程。那麼,這首詩所說的渡浯通支海,就是指在「從五通渡渡過實支海」的意思。實支海在孫元衡的筆下卻彷彿是一個不得了的大海。

 

6.【詩題】望洋
【原詩】望望殘春生事微,金門、廈門多夕暉。亂山斷處天應盡,一髮窮時鳥不飛。潮汐東西遊子路,嶕沙開闔水軍威。奚囊萬里復何有,未典年來兩賜衣。

【白話翻譯】在殘春中看一看金門、廈門的風景,只見天地的生機逐漸微弱;卻也看見不少的斜陽夕照啊。黃昏中那亂山的盡頭應該就是天空的盡頭吧,至於那水平線的盡頭的確就不再有鳥兒飛翔了。潮汐將游子的道路分成了東西不同的道路;水師在礁沙上布陣、收陣,展現它的軍威。行經萬裡的水路後,我的破行囊還會剩下什麼東西呢?應該剩下尚未典當的那兩件官服吧!

【譯者解說】在這裡孫元衡江金門、廈門合起來寫了。

·7.【詩題】守風廈門排悶

【原詩】之一:島嶼浮空天地青,舟人束手坐郵亭。風威豫識逡巡月,潮信真隨長短星。
【白話翻譯】整個島嶼彷彿飄浮在天空中,天地一片藍色,船夫坐在郵亭裡,束手無策。占察天候的人看著月亮的移動預測風勢的大小,並在星辰的明暗中預料潮汐的起伏與來去。

【原詩】之二:天留我作中原客,方便毋勞乞孟婆。不道鄉關無覓處,望雲何地著旁羅【時慈大人自西川買舟東下】!

【白話翻譯】老天好像不讓我走,留我繼續做個中原客吧;因此,我可以隨心如意,不必去喝孟婆湯了吧。似乎不應該說找不到回鄉的道路,不過我們如何望著雲霄去找到測天的器具呢?【注解:當時慈大人正從四川搭船東下】

【原詩】之三:心解天弢巨浪邊,蘇蘭樵桂對茶煙。會尋魚鳥逍遙理,先探陰晴捭闔篇。
【白話翻譯】心中了解自己被大自然束縛在巨浪的旁邊,才能在焚木煮茶中品茗。若要找尋魚類鳥類逍遙天地的方法,必先瞭解《鬼谷子》〈捭闔篇〉裡的天氣陰晴變化的道理。


【原詩】之四:茁地殘山根榦黑,黏天遠海色光肥。長風十日無休息,不遣鶢鶋自在飛。

【白話翻譯】看過去。那些從土地長出來的殘山底部,幽暗漆黑;連著遠天的海水顏色,濃郁渾厚。大風一颳就是十天不停息,不給海鳥在天空自由自在地飛。
【譯者解說】在這裡孫元衡透露,由於颳大風的緣故,他們無法行船,留在廈們十天之久。


7.【詩題】登舟
【原詩】波水涔雲片席張,情懷氣味孰相當?美人一去投龍塞,猛士相將赴敵場。
【白話翻譯】在一片波浪密雲中,我們張開了蓆子般大的船駛入海中,這種情懷與滋味像個什麼呢?我想應該像是美人投入了猛龍的要塞,猛士們奔赴激烈的戰場吧!

8.【詩題】乙酉三月十七夜渡海遇颶,天曉覓彭湖不得,回西北帆,屢瀕於危,作歌以紀其事

【白話翻譯】乙酉年三月十七日的晚上,夜間搭船渡海去台灣,卻遇到颶風,天亮時找不到澎湖島,只好張開西北帆,再回內地港灣。在這個過程中,屢次頻於險境。因此寫詩歌一首來記事。
【原詩】羲和鞭日日已西,金門理檝烏鵲栖。滿張雲帆夜濟海,天吳鎮靜無纖翳。東方蟾蜍照顏色,高低萬頃黃琉璃。飛廉倏來海若怒,穨飆鼓銳喧鯨鯢。南箕簸揚北斗亂,馬銜罔象隨蛟犀。暴駭鏗訇兩耳裂,金甲格闘交鼓鼙。倒懸不解雲動席,宛有異物來訶詆。伏艎僮僕嘔欲死,膽汁瀝盡孿腰臍。長夜漫漫半人鬼,舵樓一唱疑天雞。阿班眩睫痿筋力,出海環珓頻難稽【海舶內稱望遠者為阿班、舟師為出海】。不見彭湖見飛鳥,鳥飛已沒山轉迷。旁羅子午晷度錯,陷身異域同酸嘶。況聞北嶕沙似鐵,誤爾觸之為粉齏【彭湖山南有北嶕,下為鐵板沙,濟海之舟不見彭湖,則不敢南渡】!回帆北向豈得已,失所猶作中原泥。浪鋒舂漢鷁首立,下漩渦臼高桅低。怒濤洶濺頂踵濕,悔不脫殼為鳧,鷖!此事但蒙神鬼力,窅然大地真浮稊。翠華南幸公卿集,從臣舊識鹹金閨。桂冠神武蹤巳邁,願乞骸骨還山谿。讀書有兒織有妻,春■〈深,六代木〉煙雨把鋤犁。

【白話翻譯】太陽的車伕快馬加鞭,使得太陽很快地向西斜了,在金門島整理舟船,所有的喜鵲都安靜棲息不再躁動了。我們張開了飽滿高大的風帆,凖備夜間渡海到台灣;此時海波平靜,天空沒有任何雲物的遮蔽。東方的月亮對著海面照出了一片的顏色,高低起伏的波浪現出了一片黃色琉璃的光輝。忽然間,狂風猛吹,海神彷彿也狂怒起來,暴風急速拍打海面,彷彿引動了所有巨大海魚的喧嘩。南箕星宿因此而簸盪著,北斗星宿也因此而盪漾不停;不論是海神或水中的妖怪都和蛟龍相互追逐起來。狂暴的碰撞聲使兩耳都要裂開了,就像是穿金戴甲的兩隊人馬在鼓聲中交戰一樣。船帆先倒掛在桅桿上面,風又捲動了那些船帆,彷彿有鬼物前來咒罵我們。趴在船板的僮僕們嘔吐得就要死去,膽汁都要吐光了,腰腹都痙癴起來。長夜漫漫,大家都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船上的控制台終於傳來了報更聲,教人以為天雞報曉。專門主司望遠工作的船員已經筋疲力盡,航行時的占卜用具也難以測出吉凶【注解:海船裡主司望遠的人叫做「阿班」;海上掌管航行的人叫做「出海」】還看不到澎湖時,先看見了海鳥,當海鳥飛離時,就知道被遠山的影子誤導了。這時才知道測度方向、時間的儀器弄壞了,使得我們的航行發生錯誤,一時之間大家如同陷身在一個異域裡,一齊哀鳴感嘆。我們聽說澎湖北邊的的沙岸間硬如鐵塊,如果誤觸了那地方就會粉身碎骨【注解:澎湖山的南邊有一個北礁,底下就是鐵板沙,渡海的船員如果看不見澎湖,就不敢貿然向南航行。】!此時,我們迫於情勢,在情非得已中,必須返航;即使在自己中原土地上流離失所,總算是還能埋骨在中原,總比葬身海中要好些。這時,巨浪沖打天際,使得船首都豎立了起來;漩渦的底部看起來還要比船桅高一些。在怒濤飛濺中,我們全身上下都被打濕了,恨不得當下變成飛鳥以便飛離這個險境!這件事只能靠神鬼的力量來解救,人就是這麼渺小,只是滄海中的一粒米而已。回想不久前,吾皇康熙巡行到杭州來,一時公卿畢集,那些皇帝的隨從和我的老友都是國家的菁英,他們並沒有為我的台灣行向皇上求情。假若現在想要模仿陶宏景,在神武門前挂冠求去,遠離官場去隱居,也已經沒有機會了。我現在只想央求這一副老骨頭能回到故鄉就好,在家裡可以陪陪小孩念書,看看妻子織布,或者在春深的煙雨中拿著鋤具種種田。

【譯者解說】這首詩記述他們的傳由廈們出發郁到颶風的可怕狀況,經過一番折騰後,因為看不到澎湖,才知道迷路了,不得不又回到岸上,海上驚魂的情節相當聳動。朱仕玠的《小琉球漫志》也記載了他的海上驚魂,不過他遇到的是無風狀態的折磨;海面波平浪靜,彷彿鏡子,船動不了,導致整整在海面上停了六天。


9.【詩題】危舟得泊,晚飯書懷
【原詩】大海狂瀾驚轉舵,金山到似解重圍。此生不道有來日,欲徃何如成獨歸!麤糲儒餐初定痛,蕭疏旅鬢忽知非。百年好是雙行腳,夢繞湖山舊翠微。

【白話翻譯】在大海狂瀾心驚膽跳,只見船夫拚命轉動船舵;終於看到了金山山脈,好像宣告解除重圍了。不敢妄想此生還有來日,與其前往台灣任官還不如能獨自回到家鄉!在粗糲晚餐中的痛苦剛剛被撫平,才驚覺到我的雙鬢已經稀疏,往事已非。夢想晚年時我的雙腳還能類似今日的完好,可以在故鄉的湖山樹林繞行散步。

10.【詩題】海波夜動,焰如流火,天黑彌爛,亦奇觀也
【原詩】亂若春燈遠度螢,坐看光怪滿滄溟。天風吹卻半邊月,波水杳然無數星。是色是空迷住著,非仙非鬼照青熒【坡詩:湖光非鬼亦非仙】。夜珠十斛誰拋得,欲掬微聞龍氣腥。

【白話翻譯】在海上,紛紛亂亂的遙遠螢光好像春天的燈火,我坐在船上觀看海面奇怪流動的火花。浩大的海風吹去了半邊的殘月,只見深廣寂靜的水上倒映著無數的星星。這個景觀是空是色迷亂了執著人的心;在青色光芒的照耀下,海景看起來既非鬼境也非仙境【注解:蘇東坡詩:湖光看起來非鬼境亦非仙境】。聽說夜裡掬水灑向天空,能幻化出十斛珍珠的美景;不過當我想去掬取海水的時候,卻聞到了海龍王的腥臊味!

【譯者解說】郁永河曾經在夜晚的海上掬水灑向天空,果然幻化出十斛珍珠的美景。

11.【詩題】寫懷
【原詩】捧檄三時經萬里,隨身一劍與孤琴。滄溟筆墨魚龍氣,汗漫行藏鴻鵠心。日沒雲流天地斷,山窮水弱歲時深。自今老去應無恨,閱盡他鄉耐苦吟。
【白話翻譯】接倒調任台灣的公文後,經過多時,我已走過萬里的水程;隨身攜帶的只有一把劍一具琴。描寫滄海的筆墨帶著魚龍水族的氣味;走在廣大的海上有著鴻鵠飛徙的感覺。當太陽隱蔽在層雲後,就看不到天與地;在看不到山脈河流的海上,頓感彷彿來到了冷涼的歲末。假若從此變老應該不覺得有任何遺憾,我已經看完它鄉的的風光也寫過身在它鄉愁苦的詩歌!

【譯者解說】孫元衡這首詩裡說他已經「閱盡他鄉耐苦吟」,我看是早了一點。他這時還沒有真正登陸台灣哦!

12.【詩題】即事
【原詩】片石山人身似萍,遠隨鷗鳥聚沙汀。海邦耳目多新獲,島市談言各不聆。暮雨過時叢嶼黑,春潮到處曉天青。一從止酒添霜鬢,枉向人間論醉醒。
【白話翻譯】我自稱片石山人的孫元衡身似浮萍,飄流水上;有時跟隨著鷗鳥,聚在沙灘或小州上。在海外的邦國中,聽看了許多的事物;在人潮出的市場,相互聽著彼此不懂的語言。一場日暮的雨水後,眾多的島嶼都隱去了姿影;春天潮水所到的地方,天空長青。自從不再飲酒後,徒然增加了許多的白髮;才領悟到從前在世間談醉論醒只是一場徒然。

【譯者解說】這首詩裡提到是「市場」應該是廈門的市場,因為他還沒有到澎湖或台灣。還有這首詩透露出他不懂廈門話,也就是不懂台灣話。

13.【題目】黑水溝【有序】
【序】大海洪波,實分順逆;凡適他國,悉循勢以行。惟臺與廈藏岸七百里,號曰橫洋;中有黑水溝,色如墨,曰黑洋,廣百餘里,驚濤鼎沸,勢若連山,險冠諸海。或言順流而東,則為弱水;雖無可考證,然自來浮去之舟,無一還者,蓋亦有足信焉。

【白話翻譯】在大海中行船,必須確實地分辨出是順風行還是逆風行,只要遵循風勢而行就對了。只是台灣與廈門之間相隔七百里,叫做「橫洋」;中間有一道黑水溝,墨黑色,叫做「黑洋」,廣闊大約一百里,洋面上驚濤駭浪,海浪彷彿連綿的山脈,驚險冠絕天下。還有人說,如果順著潮水向東流去,就是弱水的區域,船一去就不可復返;雖然無法加以考證,但是,從來走向弱水區域的船,並沒有一艘回來的,大概還有一定的可信性。
【原詩】氣勢不容陳茂罵,犇騰難著謝安吟。十洲遍曆橫洋險,百谷同歸弱水沈。黔浪隱檣天在臼,神光湧櫂日當心。方知渾沌無終極,不省人間變古今。
【白話翻譯】黑水溝的澎湃氣勢,即使叫最善罵陣的陳茂來嚇止它,也是無用的。飛躍奔騰的情況,縱使叫最沉穩的謝安來,也難安局面。在宇內的十洲中,以渡過「橫洋」最為凶險;千百道的溪水都匯集在弱水區域,同沉海底。黑色的海浪使船深陷,彷彿天空都縮入了一個窠臼裡;發亮的海浪推高了船,彷彿太陽來到天空的中心點。這時才知道混沌的宇宙本來沒有邊際,全不理會人間還有什麼古往今來的變化!

【譯者解說】這首詩寫得太簡單了,無法反映黑水溝的更多狀況。郁永河的《裨海紀遊》就寫得比較詳細。
  
14.【詩題】舟人言泛海不見飛鳥則漸至大洋,蓋水禽陸棲也
【白話翻譯】船夫說在海上行船,當看不見飛鳥的時候,就慢慢走入大海洋了,因為即使是海鳥也都棲息在岸邊的陸地上。
【原詩】天無鴻雁水無鷗,煙雨茫茫我即浮。已識功名如嚼蠟,逍遙偶逐大鵬遊。

【白話翻譯】天上已經看不到高飛的鴻雁,海面已看不到低飛的鷗鳥;在一片煙雨茫茫中載浮載沉。我已經視官場的功名如同嚼蠟,能認同自己像一隻大鵬鳥
逍遙海天了。
  
15.【題目】抵彭湖澳
【原詩】孤島如稊一葦航,情懷跋扈興相羊。身隨雲鳥投清墈【洋少淺曰清水墈】,夜鼓天風過黑徉【黑水溝稱黑祥】。翠蠏、胎魚堪入饌【海蠏翠色,沙魚胎生】,竹灣、花嶼【俱彭湖山名】有飛觴。此間未是埋憂地,貫月浮查正渺茫。
【白話翻譯】我們的船如同一根蘆葦航行在大海,忽然遠遠望見澎湖島出現,彷若一粒那麼小;我們的豪情突然升高,頓感逍遙。我們的身子仿若雲際的飛鳥投向輕淺的清水墈【注解:海洋比較淺叫做「清水墈」】,不知不覺我們已經在黑夜的狂風中越過了黑洋了【注解:黑水溝又稱「黑洋」】。將有翠綠的海蟹、鯊魚的胎肉可以飽餐【注解:海蟹翠綠色;鯊魚胎生】;也必能在澎湖島的竹灣、花嶼【注解:兩者都是澎湖的山名】上熱烈喝酒。此時還不是一無憂慮的時候,我們的舟船還在渺茫的海上。

16.【題目】抵臺灣
【原詩】之一:八幅征帆落遠空,蒼龍銜燭晚波紅。洲前竹樹疑歸後,天外雲山似夢中。鹿耳蕩纓分左路(鹿耳門港路紆■〈糸回〉,以英縛竹竿別深淺,名曰蕩纓),鯤身沙線利南風(七嶼相連名七鯤身,其尾有沙線,南風可泊)。書名紙尾知無補,著得詩筒與釣筒。

【白話翻譯】多幅風帆的船隻在夕陽中消失在遙遠的海天;海洋好像點著了的燭火照得海面一片粉紅。看著沙洲前的竹樹叫我誤以為已經回到了故鄉,天外的雲山叫人彷彿落入了夢中。鹿耳門的水道插了旗幟來指示舟船該走的水道【注解:鹿耳門的港道迂迴曲折,用有顏色的絲帶綁在竹竿,插在深水道兩旁,引導船行,叫做「蕩纓」】,吹南風時七鯤身的沙線一帶可以停船【注解:有七個島與相連叫做七鯤身,吹南風時尾端有沙線可以停船】。這時我知道在這裡當個在公文尾端署名的公務員是無補實際的,只應該做個詩人或漁夫。

【原詩】之二:浪言矢志在澄清,博得天涯汗漫行。山勢北盤烏鬼渡,潮聲南吼赤嵌城。眼明象外三千界,腸轉人間十二更【渡海以更紀程,自廈至臺計十二更】。我與蘇髯同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蘇句】。
【白話翻譯】曾經誇口志在平天下,如今卻得來大海的航行。山勢北盤直到烏鬼渡,赤崁城的南邊怒吼著潮聲。在行向台灣的海路上時,我彷彿親眼看到了色界之外的三千大千世界,整整渡過了憂心忡忡的十二更【注解:一般渡海都用更來計算水程,從廈們到臺灣共計需要經過十二更】。對於被貶到南方這件事,我已經與蘇東坡一樣沒有恨憾,這趟旅行是我人生中最奇異的旅行【注解:這句來自蘇東坡的詩句】
【譯者解說】要瞭解鹿耳門、台江的詳細狀況,還是要閱讀朱仕玠的《小琉球漫志》。

 

17.【題目】到官
【原詩】室自掃除心便足,官閒隱窟竟何如!清嚴几硯浮生理,蕭瑟房寮靜者居。差待經營惟種竹,不煩籌度是澆書。天涯韻事應無缺,為避陽鱎嬾釣魚。
【白話翻譯】隨便把房子掃除一番就心滿意足了,當個閒官隱居小屋,還有什麼比得上呢?清淨的的桌子、整潔的筆硯顯出了浮生的真理;蕭瑟的寮房只供愛好安靜的人居住。不必做什麼,只需要種種竹子就行了;更不用計畫籌謀什麼,只需要讀一讀書。在天涯海角的這個地方並不缺乏浪漫的事情;為了躲避不請自來的陽鱎魚,我就懶得去垂釣了。

18.【題目】余自廈澳渡海,以藏書五簏寄榕城海舶中,抵臺而書先至矣,檢點無恙,率賦一詩
【白話翻譯】我從廈門港口渡海來台灣,把五簏竹箱的藏書寄放在榕城【福州】的海船中,當我抵達台灣時,這些書已經比我先到台灣了。檢查這些書都沒有異樣,就隨手寫了一首詩。
【原詩】龍畫螺書永不磨,滄溟其奈腐儒何!年來況味齏鹽共,天外沈吟歲月多。螢火自今添熠燿,蠹魚先我歷風波。古人未死真堪友,痛哭相逢又嘯歌!

【白話翻譯】歌頌海洋生物的畫詩是永遠都不會消失的;蒼茫的大海對這些詩畫家又能有甚麼奈何呢?這一年來,吃飯不過是薑啦鹽啦這些粗陋的食物,絕大部分的時間都用來吟詩作詩。夜裡的螢火蟲更加地閃亮了,書籍裡的蠹魚比我先經歷許多的波濤。看到許多古人所寫的滄桑詩歌,彷彿與我是同命相憐的友人所寫的詩歌,我們相逢在書裡,痛哭又唱歌!

19.【詩題】曉起漫成
【原詩】百甕餘齏祿料貧,閒階散步不沾塵。如哀如訴車音遠,相喚相呼角語頻【車輪脆薄,其音甚楚,市賣吹角,若相和然】。無影日翻沙燕乳,細香風嫋樹蘭春。年來絕塞烽煙慣,博得滄洲耳目新。

【白話翻譯】還剩下許多甕的鹹菜、鹹薑可以吃,我是一個奉祿微薄的小官;在階前閒閒散步,堪說不沾染著任何的紅塵。我聽到了台灣牛車走過的如哀如泣的響聲,以及市集上用號角聲音呼喚買肉的聲音【注解:台灣人的牛車輪子比較薄脆,行走時發出的聲音十分悽楚;市場上還用號角吹號,叫人買肉,與牛車聲相互混搭配合】。乳燕在午時翻飛在沙灘上;春天的細細的風吹過樹蘭帶來香氣。這些年來我已經習慣聽到內地邊塞的烽火聲,如今得以來到島嶼上聽到不同的聲音,頓感耳目一新。

【譯者解說】黃叔璥在1722年到台灣,比孫元衡要晚十七年到台灣。他寫的

〈赤崁筆談〉【《台海使槎錄》卷二】裡這麼記載:賣肉的人吹號角來兜售,整天日都吹著,聲音很悽楚。冬天一來,各縣的稻穀、糖、靛,都用牛車送到府城;牛車聲音脆薄,彷彿哀訴,不時與號角聲相互應合。

 

20.【題目】晚眺

【原詩】他鄉莫望遠,獨立況黃昏。落日鎔天海,歸舟刺島亹。鷾鴯無緩翦,魚虎不空翻。此際忘機者,心情孰與論!

【白話翻譯】身處在它鄉啊,切莫登高遠望;更何況是黃昏時獨立遠眺。落日已經融入海天中了,歸返的船兒也已經駛入港口。鳥兒也急速歸巢;水鳥也不再翻飛天空。在這時,我渾然忘記思想;心情難以向人言說!

21.【題目】家人至,讀安其大兄去秋自秦關病中所寄手書

【白話翻譯】家裡有人到台灣,讀了家人給我的安其大哥去年秋天從秦關寫給我的病中書。
【原詩】中原遙隔水盈盈,一鴈南飛萬里程。伏枕青門思白海,開緘秋信入春情。支離字遣龍蛇瘦,衰颯吟成風雨聲。君自悔遊余悔宦,總無長策不歸耕。

【白話翻譯】台灣與中原隔著盈盈一水;經過了萬裡的水程,來了一封信。本來我伏在枕頭上,想著京城的得意與海外的失意;現在打開了去年秋天所寫給我的信,進入了春風般的兄弟感情。卻不料您的字跡支離破碎,斜斜瘦瘦;衰颯的詩歌裡帶有風雨聲。您說您悔很遠遊他鄉,猶如我悔恨千里尋官,總是沒有法子可以使我們長歸故鄉躬耕維生。

22.【題目】答篠岫弟到榕城見寄

【原詩】鶺鴒飛不到蠻天,萬里艱難夢宛然【昨適夢見】。蘇子真成遙海望,惠連果枉濟江篇。喜歡道上催春鳥【憶去春蜀道同行】,黯澹灘頭下水船。留柳識韓俱浪語,浮名拋卻是歸年。

【白話翻譯】我就像那水鳥,本來難以飛到遙遠的蠻邦;所夢到的艱難萬里路現在宛然就在眼前【注解:昨夜恰巧夢見】;我真的變成了望海樓的蘇東坡;也像在異鄉寫信給弟弟謝惠連的謝靈運。還記得去年春天與你一起趕路【注解:記得去年春天在四川路上同行】;如今黯然上船到台灣。想要像柳宗元或韓愈一樣離開貶謫地可能都是妄想;當我把功名都看開了的時候,才是我回故鄉的那一年。

23.【題目】喜荔枝船到
【原詩】落帆打鼓夕陽天,朱實離離載滿船。不遣十年留白守,儘將三百買坡仙【用香山「十年結子」、東坡「日食三百」語】。

【白話翻譯】在夕陽西下時,船到了,敲起了鼓,降下了帆;船上滿載著眾多紅色的果實。我願意像白居易一樣,種一棵荔枝等待十年後結果;也願意像蘇東坡所說的一樣,能日食三百顆,就不離開嶺南。【注解:我在這裡用了白居易「十年結子」以及蘇東坡「日食三百」的典故】

24.【題目】海南入夏困於炎蒸,陰晴不定,次園、任畦占驗持勝,因次其語作歌調之
【原詩】火山赤坂窯為烘,跕跕鳶烏墮水中。曰暘曰雨萬夫命,兩美握管窺蒼穹。占晴用陽陽用九,雌霓氣化招雄虹。丹蛇百尺吐光曜,十日並出扶桑紅。請雨者卜戊申旦,引領屏翳鞭群童。臛蠵臑鱉酬海若,烝鳧炙鴰天吳宮。依據周鞞騁雄辯,鐫劖造物談言工。勾芒司天搴赤羽,玄武奔屬馳青驄。晞朝重輪暮重珥,星畢好雨箕好風。盲飈癘物肆憍蹇,黑氣覆船沈闇瞢。膚寸祁祁不待族,九芒杲杲生於東。密雲不雨理可測,陽爻化坎佔惟通。流金爍石天所毒,倒井翻盆驚夏涷。兩臂一腳齊鳥舞,袒身短鬼何頑凶。汗濡柱石蛟唇涇,燄赫焦煙鼉鼓■〈音共〉。萍葉始生魚呴呴,蒺藜既菀蟲薨薨。陣旋庭戶奔馬蟻,翅撲窗寮喧蠛蠓。老鸛鳴垤窺窟宅,拙鳩喚婦歸房櫳。魯陽戈揮返三舍,誇父棄杖行當窮。欒巴噀酒火為滅,巫尫焚卻終疲癃。輕身作犧兆桑禱,執法幽能誰汨鴻。我姑妄言君且聽,儒術自守昭昭忠。羿彃解羽黷威武,媧鍊上補貪天功。大光長世樂無極,三十六度休徵蒙。大荒之外國窮髮,瀛壖以南人洞胸。坐見雕題黑齒裔,肉人醢骨危其躬。農夫狼顧憂旱澇,爾獨胡狃愚頑衷。吳牛喘月逴龍喜,物性詭譎良難同。為召黔雷解其說,答之天道猶張弓。

 

火山赤坂窯為烘,跕跕鳶烏墮水中。曰暘曰雨萬夫命,兩美握管窺蒼穹。占晴用陽陽用九,雌霓氣化招雄虹。丹蛇百尺吐光曜,十日並出扶桑紅。請雨者卜戊申旦,引領屏翳鞭群童。臛蠵臑鱉酬海若,烝鳧炙鴰天吳宮。依據周鞞騁雄辯,鐫劖造物談言工。勾芒司天搴赤羽,玄武奔屬馳青驄。晞朝重輪暮重珥,星畢好雨箕好風。盲飈癘物肆憍蹇,黑氣覆船沈闇瞢。膚寸祁祁不待族,九芒杲杲生於東。密雲不雨理可測,陽爻化坎佔惟通。流金爍石天所毒,倒井翻盆驚夏涷。兩臂一腳齊鳥舞,袒身短鬼何頑凶。汗濡柱石蛟唇涇,燄赫焦煙鼉鼓■〈音共〉。萍葉始生魚呴呴,蒺藜既菀蟲薨薨。陣旋庭戶奔馬蟻,翅撲窗寮喧蠛蠓。老鸛鳴垤窺窟宅,拙鳩喚婦歸房櫳。魯陽戈揮返三舍,誇父棄杖行當窮。欒巴噀酒火為滅,巫尫焚卻終疲癃。輕身作犧兆桑禱,執法幽能誰汨鴻。我姑妄言君且聽,儒術自守昭昭忠。羿彃解羽黷威武,媧鍊上補貪天功。大光長世樂無極,三十六度休徵蒙。大荒之外國窮髮,瀛壖以南人洞胸。坐見雕題黑齒裔,肉人醢骨危其躬。農夫狼顧憂旱澇,爾獨胡狃愚頑衷。吳牛喘月逴龍喜,物性詭譎良難同。為召黔雷解其說,答之天道猶張弓。

【白話翻譯】此詩暫時不譯。

25.【題目】詠荔枝二首

【原詩】之一:頗怪繁星謫軟塵,筠籠將出故鮮新。味含鮮意空南國,姿近天然是美人。舟罽潛胎珠玓瓅,脂膚滿綻玉精神。一時喚起狂奴興,萬事灰心渡海身。
【白話翻譯】我們只能多多責怪那天神竟然將繁星貶謫到人間;因為是剛從竹籠裡取出來的荔枝,當然是新鮮的。在這個南方的國度,她們的味道新鮮無與倫比;姿色類似天然生成的美人。她們彷彿是舟船所結成的珠胎,豐脂玉膚精神飽滿。剎時間引起了狂奴們興兵侵略,在萬念俱灰中只好渡海來到了台灣。

【原詩】之二:不受鹽欺與蜜侵,騷人新摘自沈吟。輕紅照肉白凝齒,芳氣襲魂寒沁心。笑後左車生小慍【山谷題楊妃病齒圖,多食側生,損其左車】,望中飛騎更相尋。南楊麤醜北盧拙,回避頳珠出寶林。
【白話翻譯】既非鹽漬也非蜜浸,是剛從枝頭上採摘下來的新鮮荔枝,詩人不免要吟詩作詞一番了。粉紅的外皮映照白色的果肉,可以凝齒;冷涼芳鄉的味道,可以沁心。雖然楊貴妃多吃荔枝有損左齒【注解:黃山谷曾經在〈楊妃病齒圖〉上題字,說她多吃荔枝,損傷了左牙床】,可是她仍在盼望中派出快捷的騎兵,去嶺南尋找荔枝。不論南方的楊梅或北方的盧橘都是粗俗的東西,;與那來自七寶林能夠洗滌凡塵的荔枝是全然不同的。

26.【題目】芭蕉一絕

【原詩】績絲成葛薄如雲,裁作鸞箋學右軍。若使卷心無逸翠,不教脩竹有彈文。

【白話翻譯】芭蕉可以撚成絲,織成布,薄得像輕雲一樣;也可以裁成有顏色的紙箋讓人學習王羲之的書法。假使寫文章的人內在沒有芭蕉葉那種翠綠,用竹簡還是寫不成氣流墨中、聲動簡外的文章啊


27.【題目】累日望荔枝船不到

【原詩】一年笑口幾時開,一日登臺望幾回。作底使風舟截海,峭帆誰更裹頭來【海船欲疾,則加布帆於檣上,謂之裹頭巾】

【白話翻譯】除了吃荔枝以外,一年難得有笑容滿面的時候;因此我常常登台望海,期望運載荔枝的船能趕快來到。不過,現在即使有船能駕風渡海而來,船工們願意冒險做「裹頭巾」,使船加速抵達台灣嗎?【注解:船如果想要走得更快,就要多掛帆布在桅杆上面,叫做「裹頭巾」】

28.【題目】最後買得荔枝,友人言味少遜,率成一絕
【原詩】澹紅衫子白羅裳,還是佳人倒暈妝。天與色香南渡海,醉中風味不尋常【土人謂味減曰醉】。

【白話翻譯】荔枝好像穿著淡紅的外衫、白色的羅裳,一派美人畫眉的妝扮。上天給予她們天然的色香南渡到台灣,雖然味道不免稍減還是很不尋常啊!【注解:台灣本地人說味道減少叫做「醉」】

【譯者解說】孫元衡認為台灣當地人說味道減少叫做「醉」;這一點可能是誤解。味道減少叫做「水【tsuí】」,不是「醉【tsuì】」。

29·【題目】暑中書所歷
【原詩】羈愁島嶼倍關山,浮世何由駐好顏?日月總如行水上,晦明不似在人間。地能簸蕩沙能沸【歲屢地震】,風最顛狂雨最慳。填委簿書當溽暑,投荒偏未許投閒!

【白話翻譯】我被羈留在台灣島上,關山重重,滿是衰老愁緒;在漂浪的這個世間,到底要何處去找尋青春永駐的地方呢?日日月月,我彷彿是一個行走在海水上的人,黃昏早晨總覺得不像活在人世間。台灣有很多地震,沙地炙熱;大風尤其顛狂,雨水卻很少。當暑氣夾著濕氣的時候,公文卻堆積如山;我現在可以算是一個投身在荒天荒地的人,卻不是投閒置散的人啊!


30.【題目】庭前樹蘭二株入夏兩度盛開
【原詩】清芬殊絕世,不與眾芳同。香溢珠蘭畹,黃先月桂叢。交枝深照席,一夏兩溫風。天意持相贈,憐余大海東。

【白話翻譯】我的庭前有兩棵樹蘭,清香絕世,不同於一般花朵的的芳香。香味溢滿了珠蘭的園圃,比月桂花先成熟,交叉的樹蔭落在席子上,在夏天能使熱風變成溫風。莫非這是上天帶來的禮物,憐憫我居住在這個大海的極東方

31.【題目】詠三友花【土人稱蕃茉莉,又稱蕃梔子,或稱葉上花】
【原詩】爭迎春色耐秋寒,開向人間歲月寬。嫩蕊澹煙籠木筆【蕊似木筆而小】,細香清露滴銀盤。繡成翠葉為紋巧【葉有文如繡】,蒂並叢花當友看【一枝必三、四朵,若相友云】。日日呼童階下掃,濃陰恰覆曲欄干。

【白話翻譯】三友花除了能爭相迎接春天外,還能忍耐秋寒;在人間開放的日子很長。嫩嫩的花蕊如同淡煙籠罩,仿若縮小的木筆花【注解:三友花的花蕊好像木筆花,但是比較小】;帶著香氣的花露滴在葉上,如同滴在銀盤上。翠綠的葉子有花紋,好像繡上的細巧的花紋【注解:葉子上有花紋好像繡上的花紋】;並蒂叢開的花朵群,如同友群【注解:三友花一株必有三、四朵花,有人說好像一群朋友】。每天我叫來了童僕去掃除階下落花,濃濃的樹蔭恰切地覆蓋在彎彎曲曲的欄杆上。

32.【題目】·野望
【原詩】曉起望墟落,他鄉幻轉妍。露濃疑宿雨,沙暖出疏煙。蠻嶂光侵海,驟潮聲在天。田田甘蔗綠,葉葉刺桐燃。分廨圍叢竹,安禪就谷泉。徘徊問心跡,身世總蕭然!

【白話翻譯】早上起來看見眼前人煙稀少的村落,他鄉的風景幻化出一片的美麗。因為霧水濃厚,讓人誤解昨夜下了雨;由於天氣溫暖,使沙地上浮起一片的薄煙。山脈的光影倒映在海中;急急的潮聲轟響在天邊。一畦畦的甘蔗田滿是綠葉;刺桐的葉子彷彿火燒。官署用叢竹與外界分隔起來,好像在山谷泉水邊安居參禪。我在這裡徘徊散步,總覺身處世間有一種蕭條。

33.【題目】詠佛桑花(亦名扶桑)
【原詩】燒空處處佛桑燃,寒暖花魂總放顛【四時常開】。大海東頭當曉日,丹山腳下對晴煙。眼明五月朱榴火,淚濺一春紅杜鵑。粉白嫩黃相映發,遙情將向洛陽天。

【白話翻譯】扶桑花紅似火,燃燒在整個空間;不論寒熱,她總是瘋狂一般地開放【注解:扶桑花四時常開】。在這個大海的東邊燃她能對著曉日開放,也能在赤山腳下對著煙嵐燃燒。比五月的石榴花還要火紅,比春天的紅杜鵑花更加催淚。粉白嫩黃的其他花朵與她相映成趣,能叫我把思念遙遙地寄達中原的故鄉。 

34.【題目】夏旱

【原詩】維南新闢地,驚鳥乍安枝。四面環窮海,千山踞島夷。宦情聊復爾,天意竟何知!豈為憂寒餓,含情告雨師。

【白話翻譯】在南方新開闢的地方,我像一隻驚慌的鳥兒剛剛能安心棲枝。看看這四周,環繞著海洋;千山萬嶺蹲踞著蠻夷。為人父母官的那種感覺剛剛恢復過來,但是我還是想不出來天意究竟是什麼。豈是憂懼人民受到飢寒嗎?我如今在雨神的面前求情,怕的是久旱不雨啊!

【譯者解說】這首詩透露出一種不詳,孫元衡說他身為父母官,開始為人民求雨。由此可以看出孫元衡已經感覺到台灣開始有巖重的旱象了。之後,他還會寫出更多天氣酷熱難當的詩,台灣在他的筆下逐漸變成一個火熱的地獄。果然在二年以後的【1707年】夏天到冬天暴發了大旱災,糧食欠收。當時孫元衡以台灣海防通知到身分兼任台灣縣的縣令的身分招商運米,以濟民飢;同時又報請減免賦稅三分之一,抑制米價暴漲,嚴緝走私,救活了不少人。


35.【題目】病後書懷寄篠岫
【原詩】病餘秋氣總陰森,一卷莊騷苦竹杯。海日斜時潮水闊,山風起處瘴雲深。偶從甘蔗逢佳境,忽見芭蕉賦卷心。消受短檠人靜後,守宮軋軋草蟲吟【蜥蜴能鳴,聲大如雀】。
【白話翻譯】在生病後,感到秋天的氣息陰森森,我一面讀著莊子、離騷,一面喝著苦酒。海面掛著斜陽時,潮水顯得格外闊長;山風吹來的地方,毒雲深濃。偶然,我也能在甘蔗的甜味中體會到好境界,在芭蕉的風味中喚起寫詩的心。在夜深人靜的燈架下,聽著守宮與草崇的鳴叫聲。【注解:這裡的守宮能叫,聲音大得好像黃雀】。

36.【題目】余性本澹泊,因喜茹齋,季弟篠岫以書來問:「不齋之日,亦復醉如泥否?」援筆答之

【白話翻譯】我的本性淡泊,因此喜歡吃素,我的最小的弟弟篠岫寫信來問我說:「不吃素的時候還爛醉如泥嗎?」我提筆寫詩回答他。
【原詩】拓宇開疆著醉鄉,心田種子未全荒。太常輸我孤身好,泥飲清齋總不妨。
【白話翻譯】在開疆闢土中來到了醉鄉;不過,心田裡的菩提種子還未完全荒蕪。既然國家給了我有機會孤處海外,事實上爛醉如泥或吃素都一樣好。

【譯者解說】由這首詩看來,孫元衡是一個喝酒喝得很厲害的人。

37.【題目】中秋夜對月

【原詩】海闊偏宜月,天南不覺秋。自憐家尚在,甘與夢同遊。香瘴潛浮桂(桂樹滿山,人觸香則病,亦瘴也),狂潮欲上樓。一杯鄉國酒(沽酒不可飲,海船多載惠泉),休為看花留。

【白話翻譯】海面開闊特別適合月亮高掛;在暑熱的南方不感覺到有秋天。自憐自艾還有一個老家在,我在美夢中回到它身邊。這裡的桂樹香氣藏著毒素【注解:這裡有滿山的桂樹,人一聞到香氣就病了,算是一種瘴氣】;狂奔的浪潮高達層樓。手執一杯故鄉來的好酒【注解:在市面上買的酒不能喝,海船多會載來惠泉酒】,在賞花中全都喝光了。

38.【題目】送抑隅還西泠
【原詩】之一:黑白層洋兩岸秋,天吳好為護歸舟。心隨一片南荒月,送到相思嶺盡頭。

【白話翻譯】內地與台灣隔著黑白雙重的海洋,兩岸各有自己的秋天;但願水神一路護送你的船兒回到故鄉杭州。我思念的心境落在一片南方荒涼的月色中,一路送你到山嶺的盡頭。

【原詩】之二:西子湖邊有舊居,黃逢橘柚白鱸魚。吳山若見寒潮滿,當是天南萬里書。

【白話翻譯】西子湖的旁邊的那個故居,出產黃色的橘柚、白色的鱸魚。在那裏假若看到了漲滿的寒天湖水,就當作是我在南方所寫給你的書信吧。

39.【題目】禱雨篇
【原詩】靈海濩渃天為關,回互中原乖百蠻。灶鼉窟外裸人國,當今神武威愚頑。命官分職列星宿,鐵騎戈船肅偵堠。雕題大耳文蛇衣,更不肉人工戰闘。魚鹽可賈沙可耕,蔗田千灶煎為餳。九軌車音雜哀角,市廛不減無諸城。旻天陽道黃塵起,時見旱龍升海底。天倉嘒嘒天稷暗,太微木入河無豕。摐金伐鼓聲動山,嗟我臥病床帷間。官僚塵土事趨走,耆舊老瘦爭追攀。狂夫大言滿人口,劍逼豐隆雷在手。建壇十丈赤嵌邊,維南有箕北有斗。蹶張武人生怒嗔,鞭撻頭陀咒鬼神。焚巫暴尫古所戒,此豈有力回天津!扶杖強起對遼廓,池荷枯死芙蓉落。南方火雲燒太清,片月懸弓氣蒸灼。斯牲靡愛薦惟馨,圭璧既卒神莫聽。祀山斬木誣百靈,及時省過戶且扃。殮胔收骨平厥刑,怨懟驕蹇兩不形。肥遺自死人自寧,周官荒政還當銘。

【白話翻譯】大海水是天然的關隘,庇護中原,隔離了百蠻。野獸巢窟外頭有一個裸人國,當今聖明的天子就派兵來到這裡,威嚇了這些愚頑的人類。被任命的官吏分職守在這裡,好像星宿的排列。鐵馬兵船討伐這個島嶼,派出偵查兵到處偵查。於是,這些額頭刺著蛇紋、變造大耳的人就不再吃人肉、相互打鬥了。這個國度的魚鹽可供賣買賣,沙地可以耕種,蔗田出產的甘蔗由千百個爐灶煎煮成糖。在眾多馬路上走著的牛車發出伊伊呀呀的聲音,市場上也吹起賣肉的號角聲,交相呼應,十分熱鬧;雖然沒有高大的城池,市場卻從不減少。不料,天上星兒運行的軌道竟然黃塵飛揚,乾旱的巨龍從海底爬升上來。天空的星宿慘淡無光,確定已經木入幽州,陡生巨變了。迷信的人開始敲金擂鼓,聲勢震天;可嘆在這個時候,我正臥病在床。官僚在塵土飛揚中奔走,父老幼小爭著去追逐他,盼望解決乾旱的問題。瘋狂的人滿口狂言,說自己能用刀劍逼迫雷神,能掌握閃電。他們在赤嵌樓旁邊建了十丈的祭壇,畫上北箕南斗的星圖。裝扮成武人的狂徒在舞台上拳打腳踢,大大發怒;鞭撻佛祖又咒罵鬼神。古人一向忌諱對巫尪暴力相向,如此的乞雨方式,哪能求得老天下雨!我扶著拐杖勉強對著遼闊的城廓,池荷已經枯死,芙蓉凋落。南方的火雲在天空中燃燒,弓形的片月懸掛在熾熱的天空。這一道牲禮不愛,就換那一盤素馨,把所有的玉器都拿出來拜神,神還是不聽。祭祀山靈的時候卻濫砍樹木,到最後還是得罪了所有的山靈,我們應該及時關起門來悔改過錯;同時收斂荒野屍骨,減低刑罰,讓怨懟、驕傲這兩種敗德不再出現。當大旱的蛇死了,人們自然安寧;還要謹記實施《周官》所記載的十二個對付災荒的措施。

【譯者解說】這首詩反映了兩個重點:一個是乾旱日益嚴重起來,已經到了人人亂糟糟地搭祭壇求雨的地步了。另一個是在漢文化底下,孫元衡這種儒官一種毫不迷信的態度,他們有一套傳統的救濟旱災的實用方法。

 

40.【題目】苦熱行

【原詩】丹蛇折鱗龍解角,扶桑曦馭騰東井。頭痛山南天毒西,片月當中墮焦影。牽牛脫軛河漢枯,織女停梭空引頸。大鵬戢翼大鯤潛,洪從祖公醉不醒。欲乞玄霜飛雪丹,滌滌山川心冋冋。

【白話翻譯】台灣的太陽奔騰跳躍在夏天時節,天氣實在太熱了。就是火蛇也會在它的靈穴裡掉下它的鱗片,天龍也會在穹蒼裡卸下它的龍角。當太陽在山南的時候,會把人曝曬得頭痛欲裂;當它在西邊,也彷彿能叫人中毒。月亮在天空,好像被燒焦了,就要墜落下來的樣子。天上的牽牛星座離開了它的固定方位,銀河一片地乾枯。至於織女星座彷彿要停止運行,織女星彷彿徒然引頸企盼,卻看不到什麼東西。這時的巨鳥都收斂了它的翅膀,大魚也隱藏自己的行蹤;即使是逃避世界的葛洪先生,跟隨著他的祖先喝醉不醒了。我想要向老天爺乞求冰冷的北方霜雪,洗一洗這個炎熱的山川,腦海卻是一片空洞。

【譯者解說】這首詩反映了1705年,那種旱災即將來臨前的可怕的酷熱。

41.【題目】食檳榔有感

【原詩】之一:竹節椶根自一叢,連林椰子判雌雄【檳榔不與椰樹間栽,則花而不實】。醉醒饑飽渾無賴,未必於人有四功。

【白話翻譯】檳榔樹很像竹節與椶根長成一叢,與椰子樹種在一起,來決定是否會結果實。【注解:檳榔如果不與椰子樹相間栽種,雖然開花也不結果實】。吃檳榔後,醉了,又醒過來時,渾然不知是飢是飽;對於人而言,檳榔未必能使人增加唱、唸、做、打的功夫啊。

【原詩】之二:扶留藤脆香能久,古賁灰勻色更嬌。人到稱翁休更食,衰顏無處著紅潮。
【白話翻譯】扶留藤吃起來香脆,味道能持久。再用古賁灰抹在上面,使得檳榔的色彩更加嬌艷。人一旦被稱為老翁的時候就大概就不必再吃了,檳榔並不會使得老去的容顏變紅顏。

【譯者解說】孫元衡說,檳榔樹一定要與椰子樹種在一起才會結果時。這種說法後來遭到朱仕玠的批評。朱仕玠在〈海東賸語【中】〉【小琉球漫志卷七】裡說:「據《赤嵌集》說:『檳榔不與椰樹間隔栽種,花就不結果子。』如今我觀察檳榔,所在地都遍植這種樹,都不與椰樹一起栽種,但是果實卻非常多。」

42.【題目】題昌谷詩集
【原詩】金鳥側腦玉蟾愁,九州如夢花含羞。鳳鳥不鳴河圖隱,隴西狂客多誅求。海獄清音在何許?皇娥淚滴瀟湘渚!七字騷人萬古魂,青天惆悵不能語。千年桃去王母嗟,龍醒守珠鯨護牙,毋乃乘雲奏清角,蒼梧崩剨如奔沙。手版霹靂字奇偉,白玉樓成上箕尾。天上高文不可見,須信頑山是書鬼。

【白話翻譯】這首詩暫時不譯。

43.【題目】視事三林出門輒雨
【原詩】路拂平沙黃霧息,池生新水碧痕灣。上天不負飄零眼,洗出瀛南萬點山。

【白話翻譯】一場的雨,使得道路的平沙不再塵土飛揚;池塘上注入了新水,變成一彎綠痕。上天不辜負我這個飄零海外的人,叫我看見一場雨洗綠了海島的千山與萬山。

44.【題目】茄留社

【原詩】自有蠻兒能漢語,誰言冠冕不相宜?叱牛帶雨晚來急,解得沙田種芋時。
【白話翻譯】在茄留社有番人的小孩能說漢語,誰敢說不給他們漢人的衣冠呢?他們能在晚來的一場急雨後叱牛耕田;也能瞭解種芋的適當時節。


45.
【題目】宿茅港
【原詩】初行牛力短【僕從乘黃犢】,野宿就煙蘿。港水西流急,山雲北向多。暮潮來艇子,深樹出蠻歌。攜得清風至,毋勞夜枕戈。

【白話翻譯】第一次去宿茅港,牛隻不夠【注解:僕從只好乘小黃年】,晚上宿在茂密的草地上。港水向西急流,山脈多在北方。黃昏時來了小船,番人在林子的深處裡唱歌。清風吹拂在身邊,晚上不必戒備枕戈。

 

46.【題目】諸羅縣即事

【原詩】龜佛山前八掌【溪名】舒,雕題絕國展皇輿。木城新建煩酋長,官廨粗營似客居。北向彝巢環瘴海,西偏估舶就牛車。嗟余慣睹殊方俗,鉛槧隨身可自如。

【白話翻譯】龜佛山的前面蜿蜒著一條八掌溪,這個刺青民族所住的國度的已是我大清帝國的版圖了。靠著酋長的幫忙,為我們建了一個新的木柵城,粗陋的官廳蓋得像旅社。北方環海一帶有夷人的巢穴,西方海邊有許多再運商傳貨物的牛車。探訪種種特殊的地方風俗已經成為我的習慣,隨身攜帶寫作的工具可以自如紀載下來。

【譯者解說】在明年﹝1706年﹞,孫元衡終於以台灣海防同知的身分兼署諸羅縣縣令事務。諸羅縣署大概在今天嘉義市內,八掌溪從中流過。 

 

47.【題目】山行書所見有感

【原詩】白海照層峰,舒光二千里;蜃氣化秋雲,青霄澹如綺。道逢裸體人,惟識窮桑氏;穴山安爾宮,弋肉哺其子。聖人竄南鄉,代有章句士。巨壑族龜龍,崇岡壽桐梓。均之造物心,詎曰難為理。
【白話翻譯】明亮的海洋倒映層層的山峰,陽光照耀二千里;秋雲之下瀰漫了海洋的氣息,青色的天空有淡淡的白雲。我在路上遇到裸體的番人,他們只知道過著古代帝王窮桑氏的生活;安然住在他們的穴居裡,打獵來餵養他們的後代。聽說是古代有聖人來到南方所生的人種,許多朝代的詩人都寫各這樣的故事。牠們彷彿大山古的龜龍,壽命如同層山峻嶺的的老樹木。造物主的心是很公平的,哪裡能窮究出一個道理。

【譯者解說】在這首詩裡,孫元衡初步露出他對原住民的歧視、偏見與誤解,以後會變本加厲。這裡反映了孫元衡心胸的狹隘,對於他未來官場的前途、未來的詩文造詣其實都是非常不利的! 

48.【題目】過他里霧

【原詩】之一:翠竹陰陰散犬羊,蠻兒結屋小如箱。年來不用愁兵馬,海外青山盡大唐【番人稱內地為唐】。

【白話翻譯】翠綠的竹子的蔭影下散佈了犬羊;番人的房屋好像小箱子。興兵動將這些年來朝廷已經不用在台灣興兵動將,因為海外的山何都收歸入大清的版圖了【番人稱內地叫做「唐」】


【原詩】之二:舊有唐人三兩家,家家竹徑自回斜。小堂蓋瓦窗明紙,門外檳榔新作花。

【白話翻譯】在這裡有住了很久的兩三家漢人;每家的竹子小徑歪斜迴繞。小堂屋頂上覆了瓦片,紙窗明亮;門口外面的檳榔正在開花。


49.
【題目】吼尾溪【水似無定河】
【原詩】雕陰山下綏州道,擂紫騮衝無定河。水回沙走不敢立,停留頃刻身蹉跎。行到天南渡吼尾,涾■〈氵陁〉不啻重經過。自斗六門繞柴社,派分貫串東西螺。是時秋旱井泉涸,蕩潏盤■〈污上皿下〉旋為渦。方春一雨黿鼉舞,縱有班匠無輕艖。當年上馬身手捷,銀鞍不動根連柯;今乘筍輿仗人力,諸蕃火伴來奔波。蚪螭罔象競擎捧,爬沙百腳工騰那。昔不動顏今股慄,織愁編臆紛乾梭。平生作事耿奇氣,履險弗懼心靡他。毋乃勇怯隨年改,念此迸淚雙滂陀!

【白話翻譯】回想年輕的時候,我曾經在陝西雕陰山下的綏州道,猛拍駿馬,衝向無定河。當時,無定河由於水流迴轉激烈,河床的流沙移動,我片刻都不敢站定不動,惟恐一旦停留片刻,就因此生命有了不測。來到這個極南的台灣,遇到了吼尾溪,正像是又經過一次水波相疊的無定河。這條吼尾溪從斗六門繞過柴社,流過也切分了東螺和西螺兩地。不久前恰巧秋天乾旱,井水河水都乾涸了,本來水勢洶湧卻變成了盤旋迴轉的小水流;等到現在,春天來了,一旦下起雨,水勢就奔騰起舞,縱使有魯班一樣的工匠,也來不及做成小渡船,我們只能憑著兩隻腳勉強渡河。想當年,我在馬背上身手矯捷,坐在馬鞍上安穩不動,有如盤根錯節的樹木;現在卻必須仰仗腳伕乘坐籃輿渡河,靠著許多番民和友伴在波浪中來往奔走。這時彷彿有許多的龍魚紛紛前來抬起我們;眾人的腳步費時費力慢慢在河床上往前移動。從前,我遇到無定河的險境時,臉面從不變色;現在卻雙腳發抖,懼怕、擔憂的情緒在心裡擾動穿梭無法停止。我平生做事一向氣正勢高,歷經險境往往心無旁騖不憂不懼,沒想到今天竟然變成如此。這難道不是證明我的勇氣隨著年紀逐漸消蝕了嗎?想到這一點,我不禁雙眼淚水滂沱了!

【譯者解說】孫元衡1705年的這一趟中部【吼尾溪、他里霧、西螺溪、二林、三林、馬芝麟、大武郡】之旅留下了不少即景詩,可惜都寫得很簡單,沒有多少紀實的價值。不過,吼尾溪【也就是虎尾溪】這一首非常獨特,他用了大篇幅來寫,令人驚心動魄。十六年後,藍鼎元【1721年到台灣】也曾用散文寫了一篇〈紀虎尾溪〉,虎尾溪的危險性就沒有孫元衡這首詩大。

 

50.【題目】西螺北行
秋陰近午喜妍和,綠野空明霽色多。雲蓋山低應到海,沙奔水亂各成河。蠻陬蠢蠢妻和子,舌語醒醒歗且歌。未解卜居何地好,略關形勝有干戈。
【白話翻譯】深秋即將到了中午時刻,高興有了溫和的天氣;綠野上的天空明朗,陽光充足。雲層附蓋的山低處應該就是海邊,這一片地方沙水橫流變成許多的河流。蠻荒的女子與小孩都很粗俗,跳唱著語言難懂的歌曲。實在不知道到哪裡居住會比較好;就是關河孔道、險阻形勝的地方也有干戈啊。

51.【題目】宿二林
【原詩】雨歇天逾闇,風悲海欲來。荒塗欹獨枕,殘夜對空杯。庭燎栖雞怪,場萁倦馬哀。壯心無一寸,那更不成灰!

【白話翻譯】一場雨停了,天也暗了;海上將颳來秋天的風。我在荒涼的旅途上獨枕,在殘夜裡對空喝酒。明亮的庭院棲居著怪啼的雞;馬場上餵養哀鳴的馬。我的壯志剩下不到一寸,哪一天怎不成為灰燼?

【譯者解說】二林港在今天彰化縣二林鄉。

52.【題目】三林海上即事
天外何爭半日停,暫將蜑室作郵亭。霧沈秋嶂曉風毒,雨過海灘雲氣鯹。萬里浪邊來視事,一條沙外去揚舲【此地鐵沙一線,舟觸之立敗】。重陽節近休回首,那得登臺醉不醒!

【白話翻譯】在這天外的地方可計較的呢?我終於能暫時安靜下來了;且將這個海邊的小房子當作驛站吧!秋天的山巒物氣沉沉,早陳的風有毒;一場與下過後,海灘上的空氣有海羶味。我到萬里之外的浪邊來考察公務,沙灘外的那一條沙線就足以使船舶失事沉沒【注解:這地方有一條鐵沙線,船一觸到就馬上破損】。重陽節就要到了,不要想故鄉的事;要是去登高望遠的話,ㄧ喝起愁酒可能就又要醉個不醒!

【譯者解說】三林港大約在今天的彰化縣大城鄉東港、西港村沿海。二林鄉附近。 

53【題目】.野宿馬芝麟社,見新月有感
【原詩】竹屋似禽籠,仰見初生魄。苦被天風吹,斜舒慘澹白。可惜好清光,天涯照孤客。誰將玉作鉤,使我歸無策。俄焉化明鏡,依然大海隔。西墮東復升,不見身生翮。蟾蜍本無家,遂覺天路窄。怨懟我心訛,含情同脈脈!

【白話翻譯】番人的竹屋好像禽類的籠子,昂首就看到住在裡面的原人。那天際的白雲兒苦被風吹,斜展在天際不免慘淡。可惜在這個清明美好的時光中,陽光照在我這個孤客的身上。是誰使那彎月變成相思鉤呢?又是誰使我無法回鄉呢?雖然大海能片刻之間化為為我申冤的明鏡,我仍然被大海阻擋無法回家。那月亮從西邊墜落,又從東邊昇起;我仍然無法在身上長出翅膀。月亮本來就沒有家;因此才常常感到天空道路的狹窄。她彷彿我,同心怨懟;並且含情脈脈地看著我。

【譯者解說】馬芝麟社就是今天彰化縣鹿港。孫元衡這種思鄉的詩寫得太多了,怨恨也多,有點讓人心煩!

54.【題目】過漪塢
【原詩】嘉木十餘里,陰森接蔚藍。人稀多遠趣,坐久有深耽。竹隱歸雲岫,花圍定水潭。誰能為小簇,便面到江南。

【白話翻譯】十多里地,連綿著良好的樹木;茂密陰森的林子連接著蔚藍的天空。行人稀少,多數遠行;在這裡久坐,深深耽溺。那山雲包圍著隱居的竹屋;花朵包圍著水潭的四周。誰能為它畫一張縮小的畫,也可以算是能夠遮面的江南風景畫了。

55.【題目】大武郡登高

【原詩】過海重行五百里,到山更上一層臺。地留歸路還非客,秋在中原不用哀。霜葉似花何處有,瘴雲潑墨幾時開?固應未落詩人手,判卻鴻荒待後來。

【白話翻譯】渡過了海以後,還要在走五百里;到了山以後,還要爬上一層藍天,才能抵達大武郡山峰。此地留有歸路,還給那些不想作客的人;何須擔心山上氣候的不同,中原地方依然是一片秋天。哪裡去看如花的紅葉呢?哪裡去看不曾散開的仿若潑墨般的雲霧呢?這種景色以往應該沒有詩人寫過;我看必須要等到洪荒之後,由後來的人來寫吧!

【譯者解說】大武郡就是今天彰化縣的社頭鄉、田中鎮一帶。

56.【題目】大武觀落日
【原詩】之一:落日海西界,一輪當我門。安知大武郡,見此好黃昏!
【白話翻譯】落日掛在西海岸,如同一個圓形的輪子,對著我的門口。我怎能想像,在大武郡竟然能看到這麼美麗的黃昏!


【原詩】之二:人定夢初覺,猶餘一線紅;不諳海上事,誤道是天東。
【白話翻譯】人們都安靜了以後,我從夢中剛剛醒來,還留下一抹夕陽在天邊;我真的不熟悉海上的事情,才會說來到了海天的最東邊。

57.【題目】山家

【原詩】離海免聞潮簸蕩,近山卻避勢巉巖。甘蕉運帚成羊角,露草如蔥有鹿銜。農叱輕車虛兩服,婦障大笠荷長鑱。惟嫌竹筍無佳味,千畝胸中不解饞。
【白話翻譯】住在山裡的人,離開了海邊;既免去聽到潮聲,也免去捕魚時的簸蕩;只是靠山而居,還是要避開高大的巉巖。山上的芭蕉結子,形狀有如羊角;鹿兒喜食的露草,味道如蔥,又叫做鹿蔥。農夫駕駛的牛車;形狀彷彿古代四匹馬牽引的馬車;婦女都帶著大斗笠荷著長鑱去工作。可惜山裡的竹筍味道清淡;即使種了千畝,也無法解饞啊。

58.【題目】還過他里霧
【原詩】林黑澗逾響,天青山更高。諸蕃能跽拜,前隊肅弓刀。臥簟惟功狗【蕃人最珍猛犬】,喧枝盡伯勞【林無他鳥,惟伯勞爭擊】。不因程計日,待獵看風毛。

【白話翻譯】林子茂密的地方,溪谷的流水聲就越響亮;天空的顏色越湛藍,山勢看起來就越高大。在弓刀整齊的我軍面前,諸番都能跪拜。番人的睡榻上蹲著猛犬【注解;番人最珍惜猛犬】,在枝頭上喧嘩的都是伯勞鳥。我不趕時間走路,等待看番人打獵時的一場腥風血雨。

59.【題目】題諸羅縣館室

【原詩】醉上籃輿醒著鞭,似因行路謝塵緣。秋心遠水清於夢,野興孤雲澹欲仙。客裡逢迎隨耳目,城中氣味異山川。解龜應有為農日,願受無人處一廛。

【原詩】喝醉了,無法行走,就坐小轎子;醒過來的時候,就快馬加鞭;這陣子似乎是為了趕路,而謝絕塵緣。在這個秋天裡,我的心境好像迢迢遠水,比夢還要淡薄;也好比那野地裡飄起的孤雲,淡薄入仙。假如有朋友相訪,也都 隨便聽聽看看;雖然來到城裡辦公還是有山林的味道。解龜的時候,應該有解甲歸田的時候,那時我必能夠接受住在一個人住的小房子,與世不相往來。

60.【題目】重陽日小憩茄冬社

【原詩】竹翠山光撲面來,欲酬佳節在深杯。白衣那遣文身著,黃菊毋勞絕域開。已慣風多頻落帽,不因鄉遠罷登臺。漫言此地無鴻鴈,省卻遼天一段哀。

【白話翻譯】青翠的山光景迎面而來;我們飲酒來酬謝重陽節。白衣當然不需要番人才會穿;黃菊也不需要在這個海島才會開。在這裡,我已經漸漸習慣了風吹帽落的現象,也不因為故鄉遙遠就忘記思念故鄉。千萬不要說這地方沒有雁子,天空就省去了孤雁的一段哀鳴。

61.【題目】鐵線橋村市
【原詩】聚落魚鹽市,通衢負販居。潮頭低窄港,橋背受輕車。伐蔗飯牛足,誅茅煆蠣餘。青橙與霜橘,治苦代新蔬。

【白話翻譯】聚落裡有一個賣魚賣巖的市場;馬路兩旁住著商家。有個低窄的港口在潮水邊,橋的背面輕車來往。砍伐蔗尾足夠養牛;用茅草也足夠烘烤牡蠣。青色的柳橙與冬天的甘橘不少,去掉苦味後就可以代替蔬菜來吃。

61【題目】返署

【原詩】十日山中詠採薇,萬山回首尚依稀。滿城鳥語秋多暖,小院蘭香人獨歸。生硬吏胥鋪印席,疏慵僮僕啟書帷。開樽不道登臨事,唱出新詩興欲飛。

【白話翻譯】我到山中巡視了十天,也寫了一些詩;山中的景色尚留在回憶的腦海之中。正值暖秋日子,滿城鳥叫;小院子飄來蘭花芬芳時,我獨自歸來。小官員們生硬地展開辦公的印席;疏懶的僮僕也開啟了公文書架。我難著酒器喝酒,不想談論公務事;在興致飛揚中,寫起了新的詩,。

62.【題目】戲成示客
【原詩】瀛南曾見幾浮槎,望古多才聲似尚誇。文祭鱷魚悲瘴嶺,賦成鵬鳥哭長沙。一身絕國真逢鬼,萬里滄溟浪憶家。最笑青衫白司馬,九江便道是天涯。

【白話翻譯】有多少人曾經搭船來到這個大海的南方呢?我看古來的才子大多是誇大無實。譬如說韓愈被貶潮州,就會寫文章來祭祭鱷魚,悲嘆被貶到有毒的山嶺地帶;又譬如假誼寫賦來哭哭鵬鳥,說他被貶謫到長沙。總之他們說他們已經親身去到絕地鬼域,或是在萬里的滄海中想念著家鄉。最可笑的還是寫《琵琶行》的白居易,他被貶到九江,就說已經到了天涯海角!

63.【題目】篠岫飲所寄紅毛酒盡,復以詩來索,答之

【原詩】世上酒龍君獨步,白波翻盡卷紅瀾。醉鄉田地須多少,不愛中原想荷蘭【即紅彝國名】。

【白話翻譯】您先生真是獨步世上的酒龍王啊,白色的波浪酒喝完了就喝紅色的海潮酒。酒國的範圍到底有多大呢?您喝膩了中國的酒,居然想喝荷蘭人的酒【注解:荷蘭就是紅毛人的國名】

64.【題目】齋日書意
【原詩】飛潛物性有升沈,鄉入無何歲月深。起視秋雲歸視鏡,晝觀潮水夜觀心。言敦宿好惟開卷,願息塵機偶對琴。萬事等閒成一笑,消磨不盡是哀吟。

【白話翻譯】萬物都有飛升或沈潛的本性,雖然如此,來到夢幻異鄉的歲月也越來越深了。每天我早上起來到戶外看秋雲,又回室內看鏡子;白天望著潮水,晚上看著自己的內心。若要會見言語敦厚的老友只有開卷讀書是最好的去處,偶而彈彈琴卸下塵世的懸念也不錯。我很想把萬事看淡或一笑置之,只是那些哀傷的詩歌叫我寫個不完罷了!

65【題目】望遠
【原詩】秋旻肅以默,片雲何孤清。下證滄洲趣,萬有歸空明。南鄉為北望,遠視無近迎。坐我混茫間,疑合復疑傾。問心夫何如,欲狀難為名。悔此一樽酒,臨風登古城。

【白話翻譯】秋天冷肅又沉默,片雲在天空顯得孤單。天空下都趨向了蒼茫的大海,萬有都歸回了虛空的懷抱。我在南鄉望北鄉,只有遠望卻無人來相迎。坐在渾沌天地間,彷彿與萬化冥合,又彷彿與萬化傾頹。問我現在心裡在想什麼,想說卻很難加以形容。後悔剛剛登臨到古城上望鄉,使我喝了這一杯酒。
【譯者解說】思鄉的詩寫得太多,變成累贅。

66.【題目】感物候

【原詩】客久澹無欲,無鵲非所望。斷我近音信,無鴈成兩傷。燕驕不肯蟄,仲冬來草堂。菊以玉為蕊,榴如琴有房。傍帷鳴蝘蜓,依戶守蛈蟷。宵湥一葉墮,十月天微涼。寄言閨中子,毋念我衣裳。

【白話翻譯】在他鄉做客太久慾望漸漸淡化,沒有喜訊叫我失望。大海切斷了我最近的音訊,無法書信往返成了兩方的悲傷。那燕子還不肯安靜歇息,中東實節沮然飛來我的草堂。菊花有蕊如玉,石榴花有房如琴。睡帳旁有手宮鳴叫,靠盡屋旁蜘蛛結網。夜晚的水面飄落了一片葉子,十月的天氣已經微有涼意。寄言我故鄉的妻子,不必擔心我的衣食。

67.【題目】颶風歌
【原詩】九瀛怪事生微茫,瘴母含胎颶母長。虹篷出水勢傾墮【斷虹飲水,稱為破篷,主風】,雲車翼日爭回翔【雲如車輪,主風)。須彌山下風輪張,獰悍熛怒天為盲。塕然於扶桑之木末,吞吐夫天池之巨洋。訇哮簸蕩鼓神力,不崇朝而周回於裸人之絕國、黑齒之窮鄉。■〈風劦〉■〈風孛〉颫■〈風夬〉無不有,一一堁堀塵飛揚。突如神兵交萬馬,崩若秦家天地瓦。■〈旋,風代方〉飍起中央,沙礫盡飄灑。鰲身贔屭拄坤軸,羲轂軒軒欲回輠。怒鯨張齒鵬奮飛,涸鱗陸死鹽田肥。嗟哉!元龜入殼避武威,伏蟲盡蹂蹸,植物將誰依,東門大鳥何時歸!我聞山頭磐石墜海水,夔鼓轟騰五百里。戰舸連檣吹上山,乖龍罔象迫遷徙,萬人牽之返於沚。嗚乎海田幻化良如此!

又有麒麟之颶火為妖,■〈風屯〉■〈風屯〉惀惀如焚燒。黃髮遺民一再見,闔門堅壁逃蒸熇。青青者黃、黃者黑,死海破塊山枯焦。飛廉狂癡肆其虐,祝融表裡夫誰要。帝天不下聽,仰首空雲霄;舉筆用紀其事為長謠。


昨者估客歸,為言落漈事【入溜為落漈】。遭此四面風,淜滂無由避。連山波合遠埋空,湧嶂劃開驚裂地。木龍冥鬱叫幽泉【海船下用直木稱為木龍,神實棲之,忽有異聲,則云木龍叫,主凶】,桅不勝帆柁出位。閃閃異物來告凶,鬼蝶千群下窺伺。赤蛇逆浪掉兩頭,白鳥掠人鼓雙翅。天妃神杖椎老蛟,攘臂登檣叱魔祟【名馬祖棍,可驅水怪】。事急矣、划水求仙,披髮執箸虗搖船【法曰划水仙,頗驗】。牛馬其身蹄其手,口銜珠勒加鞍韉。雷霆一震黃麻宣(颶聞雷則止),金雞放赦天所憐。

 

扶欹盡仗六丁力,中原一髮投蒼煙。芒刺在背鉗在口,自量歸渡霜盈顛。為舉一杯酹南斗,胡為乎職司喉舌而箕張其口?聖人御極不鳴條,噫此厲氣焉能久!雄兮■〈此鳥〉兮理則均,強為區別楚人狃。花信何妨廿有四,扶搖不礙萬盈九。與動物神功齊雨暘,南風熏兮慍何有?願箕察所好,剛柔用其中,戢威自艾安爾宮,三年不波,萬國來同;吾將槎乘貫月,歷四荒八極,徜徉而東。

【白話翻譯】在模糊不清當中,海外的怪事就產生了:天空中團團雲霧般的瘴母正在孕育,如虹一般的颶母也逐漸膨脹拉長。天空同時出現了片段的彩虹圆弧【注解:被截斷的彩虹插入水中,叫做破篷,預示將有強烈的風要來臨】;雲團的運行有如車輪,在在都說明颶風來臨的局勢已經形成。果然高山下的的狂風颳起來了,猙獰驃悍的大風使得天地失去了方向。颶風生起於巨木的尾端,而吞吐於巨大的海洋之中。它鼓動了力氣,拚命咆哮顛簸,不需一天的時間,就轉了這個黑色牙齒的貧窮裸人國一大圈。急風、暴風、大風、小風無所不有,每個地方彷彿都塵土飛揚。忽然就像千萬的騎兵交戰,又像是大秦帝國整個崩毀瓦解了。有時旋風從中央地帶捲起,沙礫就四處飛揚。這時背負地球的龜神必須運用神力把地軸撐住,載著太陽的神車也不敢外出;這時鯨魚憤怒張開大口,而巨鳥也必須用力飛翔,游到陸上的魚類都在乾涸中死了,使得鹽田因此而肥沃起來。唉呀!巨龜都藏在殼裡避開了颶風的威力;本來蟄伏在地裡的蟲類都遭到了蹂躏;植物顯得無依無靠;鳳儀門飛出去的鳳凰何時才能飛回來呢?我聽說有一次,颶風來了,有個山頭的大岩石落到海水裡,就像是夔鼓被擂響,聲音震動了周圍五百里的地方。這時,就是林立的戰船也要被颶風吹到山上;水中的妖怪龍神也要被迫遷徙流離;成千上萬的人牽著手,避居在水中一塊小路地上。唉呀,滄海桑田的變化就是如此啊!

 

又有一種叫做麒麟颶的風妖,風颳起來的時候像火燒。流落台灣的老年遺民一再看到這種怪現象,整家都帶著細軟逃走,避免被蒸融了。凡是麒麟颶所經過的地方,青青的草木都變成了枯黃,黃色的花朵便成了焦黑;海死了,大自然破損了,山脈都枯萎了。水神狂癡地肆虐大地,在火神互為表裡之下,誰能承擔。此時,上帝也不下凡來察看了;人人只能仰空看著雲霄;詩人只好用筆將他紀錄下來,將它做成了歌謠。

昨天有一個做買賣的人回來,向我說了「落漈」【注解:入溜就是落漈】這件事。他說凡是四面颳來大風,船被吹到落漈的地方,海水澎湃難以逃離。連山的波浪湧起,埋掉遠空;湧起的海浪,驚天裂地。船底下的木龍發出怪聲,仿若向幽冥直叫【注解:海船底下有一根大直木稱為木龍,是船神所棲住的地方,如果它忽然發出怪聲,就叫做「木龍叫」,主凶】,桅桿再也掛不住帆,船舵亂了方向。這時有閃閃的異物前來示警,詭異的蝶群飛來船邊。兩頭的赤蛇逆浪游走;白鳥鼓翅掠過身邊。這時媽祖就會拿著神杖驅逐海怪,舉臂登船斥叱魔鬼小妖【注解:每艘船上面都供奉有一枝媽祖棍,可以驅逐水怪】。在緊急時,就做划水仙的儀式,:船上的人要披散頭髮,兩腋夾著筷子,做出划船的動作【注解:這個方法叫做划水仙,頗為靈驗】。這時,仿若有牛馬的神靈附在人的身上,手也變成牛馬的手,口裡銜著珠勒,馬鞍加身。只要雷聲一響,神的勒令就下達了【注解:颶風一遇到雷響,就停止了】,太陽出來,天氣放晴,上天就憐憫地將船難的人拯救了!

 

我年紀老了,行走都必須靠著六神來扶持;如今在千鈞一髮中,又從中原縱身大海。如今彷彿芒刺在背,無處申冤;想必白髮蒼蒼時才能回到故鄉。因此,我要舉杯問南斗星君:甚麼叫做職司喉舌、箕張其口呢?我認為聖人的治術達到極點時,社會就會安寧;像這種毒氣,何能持久! 風本身並無雄雌的差別,只是人有遇與不遇的不同罷了,只有楚王那種人才會有成見。應花期而來的小花信風一年吹了二十四次,但是也無仿大風可以摶扶搖直上九霄。雨水陽光具有整治動物的神功,南風的蒸薰又有甚麼需要抱怨?我希望能箕察人民所好,採用剛柔並濟的手段,收斂官員的權力,在官廳裡自我反省,希望三年水波不興,萬國同來協助;我願意更加遠泛重溟,歷經四荒八極,向東逍遙而去。

【譯者解說】孫元衡真是一個災難的寫作者,這次他寫颶風。在孫元衡的《赤嵌集》裡,酷熱、風災、瘴氣籠罩台灣,彷彿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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