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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目】周金波挑戰皇民障礙的浪漫傳奇小說〈志願兵〉

【題目】周金波挑戰皇民障礙的浪漫傳奇小說〈志願兵〉
◎宋澤萊執筆
0、志願兵小說是一種浪漫傳奇文學
    我說過:所謂浪漫傳奇文學就是一種戰鬥的文學,文學理的重要的人物擁有一種不凡的理想,並且緊緊盯住這個理想,為這個理想奔赴千里,進入異鄉或不熟悉的處境中,拋頭顱灑熱血。故事往往是一種旅程,分成出發、戰鬥、歸回三階段,最後當然是克敵制勝,達成任務。在浪漫傳奇文學裡,最引人注目的無非是文學裡的人物如何克服環境、與敵搏鬥、征服蠻人。文學裡的重要人物就是英雄,能忍受一切,智勇雙全。
    從這個定義來看,日治時代,台灣人作家所寫的〈志願兵〉小說,也是浪漫傳奇文學的一種。它們是附屬於當時日本人作家推動的浪漫傳奇文學風潮的一部分;與當時大批台灣作家所寫作的自然主義悲劇文學有很大的不同。
    雖然如此,〈志願兵〉小說並沒有辦法為志願兵寫出完整的出發、戰鬥、歸回三階段,小說所寫的只是「出發」這個階段,乃至只是寫出發的「原因」而已。有關志願兵出發、戰鬥、歸回完整的三階段過程,則必須等到戰後的作家來完成,但是那時已經不是日治時代了。
一、周金波的短篇小說〈志願兵〉與陳火泉的中篇小說〈道〉
    日治時代,台灣人作家對志願兵制度進行思考,最後讓主角決定投身成為志願兵的小說有兩篇比較重要。一篇是1941年9月發表的周金波的短篇小說〈志願兵〉,另一篇是1943年7月發表的陳火泉的中篇小說〈道〉。
    值得注意的,這兩篇小說雖然到最後都以當志願兵做為小說的結束;但是事實上當志願兵絕對不是他們最後的目的。他們的目的是能成為百分百的皇民【日本公民】,當志願兵不過只是手段罷了。
    「想要變成百分之百的皇民【日本公民】」這種「野心」是很大的,也只有台灣作家才會有這種想法;日本人作家比如像西川滿這個人是絕對不會這麼想的,因為日本人生下來就是百分之百的皇民,根本不必想這個問題。
    所以,「想要變成百分之百的皇民【日本公民】」這個特點,就是台灣人作家所寫的浪漫傳奇小說與日本人作家所寫的浪漫傳奇小說的根本不同。
    歸根究底來說,由於日治時代台灣人始終成不了百分之百的皇民,所以才會寫出這兩篇志願兵的小說!
    那麼,整個日治時代50年,為什麼台灣人始終都不是百分之百的皇民【日本公民】呢?這就是身為殖民地人民的悲哀,也可以說是殖民地的宿命!我們必須先了解這個悲哀、宿命,才能理解志願兵小說的真正內涵。
    這兩篇志願兵的小說其實是為了挑戰皇民障礙而寫的小說。他們明知道挑戰皇民障礙非常困難,但是他們假定「只要台灣人去當志願兵就能變成百分之百的皇民」;是在這個前提之下,他們才動筆寫起他們的小說,這就是浪漫傳奇文學裡所具備的的理想【我們後人在現在冷靜看起來,會覺得那是一種幻想或狂想】;先有這個理想後,才有文學裡的種種描寫。
    因此,在理解這兩篇志願兵小說之前,我們就必須先略略了解日治時代日本當局所推動的皇民化運動。
二、無法使台灣人變成百分之百皇民的「皇民化運動」
    我們知道,日本在台灣的皇民化運動第一階段開始於1936年9月。由於日本侵略他國的野心越來越明顯,日中戰爭已經快要臨到,日本當局當覺得必須改造台灣現況,以因應時局,所以新任總督小林躋造上任後就提出統治台灣的三原則:包括皇民化、工業化、南進基地化。其內容包括臺灣人改日本姓氏、推行「國語運動」、「寺廟整理」與「正廳改善」等等;同時也提升臺灣工業水準,發展軍需工業,建設臺灣以成為日本執行「南進政策」的基地。
    這個運動的意思已經表明:台灣人並不是真正的皇民,所以必須推動皇民化,使台灣人有朝一日能變成真正的皇民,為日本所用。簡單說,台灣人能不能成為真正的皇民,為日本人所認可,還在未定之天,要看皇民化推動的成果來論斷。
    從實際的狀況來看,皇民化運動的成效應該不是很大的。比如說改日本姓氏、推行「國語運動」這兩樣都無法普及,只是零星達到一些成果罷了,談不上全面;更糟糕的是,在血統上,台灣人永遠不可能成為大和民族的日本人──這是一堵高牆,想要超越這個障礙,可說是比登天還難!
    壞就壞在日本殖民當局是非常保守的民族主義者,所持的血統論,使殖民地的人感到絕望,給皇民化蒙上一層濃濃的陰影。
    畢竟,不論怎麼努力,台灣人還是二等公民,不是真正的皇民!
    當然,當時不論英國或法國這些殖民母國,對殖民地也都採行隔離的方法,將殖民地人民視為二等公民。在國籍上,也許可以使用殖民母國的國名,但是要成為公民,那可不行!因為公民享有平等的政治權【包括選舉權】、法律權、經濟權、教育權、受益權;也必須履行各種義務【包括從軍服役】。一般來說,殖民母國還不到這麼慷慨的地步。所以說,日本當局對台灣採行內台分離的措施並不是獨特之舉,在當時世界的殖民政策中寧可說是一種平常!
    這也就是說,想讓台灣人變成百分之百的皇民【公民】,日本人在無意識裡是不太願意的,因為文化上或血統上都有很大的差異;而台灣人基於先天的文化抗阻力,也不很願意變成百分百的日本人。在雙方都不太願意底下,皇民化就變成緩慢、困難。
    時間來到1941年,戰爭越來越緊迫,太平洋戰爭迫在眉睫,日本的軍事負擔非常沉重,客觀環境逼使皇民化運動不能不加緊推動。於是日本當局在4月9日就成立「皇民奉公會」,使皇民化運動轉入第二階段,即皇民奉公運動,希望能將更多台灣的人力物力納入日本軍事體制當中。1941年5月12日台灣總督長谷川清在九州門司公司公開表示,台灣志願兵制度將在適當時機發表。該年6月20日台灣總督府和台灣軍司令發表共同聲明,正式宣佈「志願兵制度」將於明年1942年度在台灣開始實施。在同一個時候,民間就有了反應,根據當時的報導,情況十分熱烈,許多地方都舉辦「志願兵制度實施感激式」的慶祝活動。除了政府機關和民間團體爭相舉辦外,個人也不乏有熱烈響應者。比如在該年6月29日就有台中州新高郡的台灣青年劉寧國(19 歲)、邱亮森(18 歲)、蕭葉新(21 歲)等三人馬上聯名向郡守提出志願申請書。
    接著「血書志願」就變成為一股風氣,洋溢了一股當志願兵的熱潮。
    1942年就正式實施「陸軍特別志願兵制度」了。在1942年,共有425,921個台灣人應徵1,000左右的志願兵名額,約等於100個台灣男子中即有14人申請。第二回的志願人數更多,共有601,147人前來應徵1,000左右的名額。
    「海軍特別志願兵制度」也在1943年與朝鮮同時實施。第一回有316,097人申請3,000個訓練生徒的名額。
    到1945年,總計共有16,500的志願兵,其中陸軍志願兵約5,500人,海軍志願兵約11,000都加入日本軍隊作戰。
    這些志願兵除了分佈在華北、華中、華南、南洋一帶的戰場上,也有到日本服役的。
    總之,志願兵就是皇民化運動的一部分,也是皇民化更進一步的深化。
三、志願兵的特殊性
    由於志願兵與這兩篇志願兵小說都具有特殊性,為了避免觀念上的不清楚,筆者用幾個「不是」來加以說明。
    先談志願兵的特殊性:
    1. 志願兵不是所有在戰場上服務的的台灣人:當時,在戰場上服役的台灣人很多。從1937年9月開始,日本當局就招募許多台灣人成為不具備正式軍人身份的軍屬,包括有農業指導挺身團、台灣特設勞務奉公團、台灣特設勤勞團、台灣特設建設團等等。這些人到戰爭結束為止,多達126,700多人,都在戰場上隨軍做特別的工作。到了1945年4月戰爭惡化開始全面徵兵,兵額估計也有數萬人之多,也分佈在各個戰場上。因此,志願兵不過只是一部分的台灣人士兵而已。
    2.志願兵不是完全被逼迫服役的士兵:由當時熱烈報名志願兵的情況來看,想當軍屬、志願兵的青年人數眾多,可見當軍屬或志願兵的人不完全是被當局逼迫的。從一些口頭訪問來看,當時青年想當軍屬或志願兵的動機非常複雜,根據周婉窈博士在1995年3月所舉辦的「台籍日本兵歷史經驗座談會」紀錄來看,最少包括下列幾項:A. 當時參加志願兵的人多是17、8歲,懂得戰場實況的人很少;這是年紀的因素。B、自認自己已經是日本人,為國家盡力是當然的事,所以必須從軍;這是認同的因素。C. 當兵報國,為天皇國家而死乃是無上的光榮的事,這種想法已經深植於年輕人的心;這是受教育的影響。D. 召集青年到南洋開拓,月給每個月一百四十五元,當時職員一個月是三十元,所以青年們當然踴躍去考試應徵;這是現實謀生的因素。E.認為日本是逼不得已才打這場戰爭,同時也以為日軍一定會打贏這場戰爭,不會有太大的問題;這是對於時局的樂觀判斷。除了這些,當然還有許多原因。
    3.志願兵不是隨便就能被錄取的士兵:陸軍特別志願兵制度的條件是年滿17歲、沒有重大前科、符合標準體格的台灣男子,均可接受申請。之後經過身家調查、筆試與口試合格後,才可入伍接受訓練。「海軍特別志願兵制度」所徵召的條件與陸軍特別志願兵類似,提出申請書後,除接受身體檢查、學力測驗【考國語、國史、算數】外,還需接受口試,以觀察申請者的思想、態度、語言等等能力。
四、兩篇志願兵小說的特殊性
    在志願兵的特殊性底下,所產生的這兩篇志願兵小說也非常特殊,約略計有:
    1. 這兩篇志願兵小說不是所有的皇民文學:一般來說,皇民文學就是響應皇民化政策的一種文學。所以皇民文學是指描寫或宣傳皇民化政策底下的種種財經、政治、教育、文化建設的文學都包括在內。同時,皇民作家群不只包括台灣人,也包括日本人。所以皇民文學的範圍很大,但是台灣人志願兵的文學卻只描寫為什麼台灣年輕人要去當志願兵而已,這才是重點所在;假如小說裡偶而也寫到其他台灣皇民化的實際狀況,都是次要的,並不是重點。所以台灣作家的志願兵小說只是所謂的「皇民文學」的一小部分而已。
    2.這兩篇台灣人志願兵小說不是日本作家可以寫得出來的:由於這種小說本意是描寫台灣人如何才能變成皇民的小說,由於日本作家已經是皇民,就不需要再寫這種小說,假如日本作家也寫作這種小說就會變得虛假,所以說台灣人志願兵小說是屬於台灣人的專利,不屬於日本作家。
    3. 這兩篇台灣人志願兵小說不是歌頌皇民化豐功偉蹟的文學:相反的,台灣人志願兵小說是揭發皇民化政策的失敗,認為改姓氏、說日語都不足以使台灣人變成真正的皇民,所以才必須要響應志願兵制度,以當志願兵的決心,來克服皇民化運動的失敗。
    4. 這兩篇台灣人志願兵小說不是描寫所有志願兵動機的小說:我們已經知道,當時青年們瘋狂地想去當志願兵的動機很多,包括有改善經濟生活的謀職動機、報效天皇國家的動機、榮光耀祖的動機……不一而足。但是這些都不是這兩篇志願兵小說要寫的真正動機。這兩篇志願兵小說真正的動機在於挑戰皇民障礙,藉著當自願兵使台灣人變成真正的皇民【真正的日本公民】,這種動機非常特別,是高級知識分子的產物,也是一種高度思想辯證、鬥爭的產物,平常的人不見得會這麼想。
    總之,這兩篇台灣人志願兵小說是一種非常特殊的文學,可以說是一種理想的文學,也是一種狂想的浪漫傳奇文學!

五、周金波生平
    周金波1920年生於台灣基隆一個醫生家庭。1921年,就隨從祖母、母親林素前往日本,投靠留學東京的父親楊阿壽。祖母一到東京後,就經營宿舍生意,把宿舍出租給台灣留學生,結果家裡當時就出入很多留學生,包括游彌堅、吳三連、連震東……等等。1924年在東京遇到關東大地震,房子全被燒掉,只好舉家返回台灣避難。
    1926年【5歲】,由於父親到桃園開設診所,就進入桃園的公學校就讀。1933年【13歲】前往東京入讀日本大學附屬第三中學就讀,共計五年。之後,再進入日本齒科醫學部就讀,共計四年。由於周金波的家境非常好,請來音樂老師教授音樂,也入舞蹈研究社研習,參加YMCA聖劇研究會。
    1937年參加跟岸小聚場聖誕公演「阿爾他物語」的演出。1938年加入澤田美喜子主持的「七曜會」,這是一個新劇團體。
    1941年【21歲】3月在東京執筆寫作短篇小說〈水癌〉【口腔癌的意思】,寄回台灣,發表在西川滿主編的《文藝台灣》上面,這篇小說指責台灣某婦女生活的劣根性──看歌仔戲、奢侈、賭博、不管女兒生病死活,這種劣根性非改不可,他也認為這是台灣人血統的劣根性,非要把血換掉不可。從日本大學齒科醫學專門部畢業,4月回基隆故鄉,繼承祖父開設的長壽齒科醫院。由於長年不在台灣,說台語有些困難,與人交往時會說一些離譜的話,因此感到有些孤獨感。6月獲台灣總督府授予「齒科醫師證明」。七月與李寶玉結婚。9月,在《文藝台灣》發表他最有名的短篇小說〈志願兵〉,這篇小說當然是擁護日本志願兵政策,對日本皇民化的推展表示擁護,獲得第一屆「文藝台灣賞」。但是此後,1942年他寫的〈尺的誕生〉、1943年寫的〈鄉愁〉、〈氣候及信仰及宿命〉又顯得對台灣習俗、文化很執著想念,顯然對皇民化政策有所保留。這是周金波的矛盾。
    1943年8月,以第三屆大東亞文學者大會代表身分,與楊雲萍、長崎浩、齋藤勇到東京出席開會,成為大會宣言文的起草人之一。9月,發表〈皇民文學的樹立一文〉,在這篇文章裡,周金波提出台灣文學必須解決民族問題,也即是大和民族與漢民族、高山族血統不一樣的問題。可見血統問題一直是周金波很關心的問題。
    1944年在《台灣新報》發表〈市民之鬥魂〉,這篇文章書寫了太平洋戰爭展開後,基隆戰場化後的市民鬥魂高昂的狀況。
    1945年【25歲】日本戰敗後,以楊金波的名字當選里長,就任三民主義青年團基隆分會文化部長。
    1947年【27歲】二二八事件發生,在小學當老師的弟弟被虐殺成了基隆水上浮屍、手掌被鐵線穿透、口中被塞滿稻草。接著周金波被當成抗議隊伍的首謀,三度入獄,幸好妻子曾用鉅款買贖他回來;但是在被拷問時,胸部被打成內傷,導致必須喝小孩子的尿來治療,同時也因為被拷打造成10年的神衰弱現象。以後,周金波礙於不會說北京話,又痛感在二二八中受害,雖然他的診所生意非常好,但是拒絕中國人來治病。
    1953年創設青天台語話劇社。
    1958,在華利影業社的電影「紗蓉」一劇中擔任劇本編寫與製片。
    1959年正式恢復周金波的名字。
    1959年擔任基隆的地方戲劇比賽評判委員。從此對戲劇非常關心。等於是告別了文學創作,用心在戲劇上。這情況很顯然是他在戰後,被當成是日治時代皇民文學的代表作家所致。由於國民黨政府文化政策對日治時代的皇民文學非常反感,甚至認為是漢奸文學,禁止這些文學的流行。周金波可能為了不惹麻煩,所以默默離別了文壇,幾乎達到了40年以上。
    1990年在日本長濱醫院檢查,發現左腦半球旁有淋巴腫瘤,在日本接受腦腫瘤手術,結果導致右側身子半身不遂,開始復建。
    1992年住在日本彥根市兒子的家,接到研究台灣文學的日本學者垂水千惠女士的信,雖然周金波已經好幾十年不與別人談他的文學,但是這次卻雙方見面,談起自己的文學。
    1993年10月在台灣文化研究會的39回研究例會演說〈談我的文學〉,12月又在中國文化研究會演說〈我走過的路──文學‧演劇‧映畫〉,是戰後首次公開的露面。在後者的紀錄上,周金波強調「台灣將來是要獨立的,無論在感情上、在歷史上和大陸人都不可能一起走下去」,他也不否認自己戰前能出席第三屆大東亞文學者大會是因為「熱烈強調皇民化」。
    1996年【76歲】逝世。
六、小說〈志願兵〉的內容
    這篇小說採取了雙主角的寫法。
    一位是叫做張明貴的高級知識青年,21歲。他到東京留學將近三年,回到故鄉台灣來看看故鄉,因為最近從報紙上看到台灣充滿皇民鍛鍊、生活改善等等消息,特別是登載很多改姓名和志願兵制度的事,他擔心自己會落後,所以回來看看。
    對於台灣人怎麼才能成為真正的皇民問題,他主張採行「環境‧文化論」的方法,也就是盡量把文化水準提高、也把知識提升到日本人的水準,最後大概可以達成皇民的目標。
    不過,看起來。台灣的文化水平在他去日本這三年期間,並沒有進步。台灣的文化水平低得令人害怕,不敢信任。
    另一個青年叫做高進六,與張明貴是以前的小學同學。他日語說得很好,讓人以為他是日本人;日本服裝的穿法也比別人熟練。原來,他念完小學雖然不再讀書,卻到日本人開的店裡去工作。不過,畢竟他還是下階層分子。
    對於台灣人怎麼才能成為真正的皇民問題,他主張「精神論」。他在故鄉台灣參加了「報國青年隊」,接受皇民鍛鍊運動,採用了一種敬神崇祖的拍掌的儀式。除了在訓練前拍掌外,吃飯前也拍掌。據他自己說在實行拍掌儀式時,神明就會引導他向神明接近,終於達到神人一致的境界,也就是接觸到大和精神了,這種體驗是過去的台灣青年很少體會得到的。這種方法與神秘的猶太教徒信仰的方法大概很相似。他認為這種敬神崇祖的拍掌的儀式和皇民思想是一致的。
    「報國青年隊」認為實行最重要,不實行就一無所獲。
    剛開始,張明貴對於高進六這種方法很不以為然。他告訴高進六說:被這種拍掌的思想抱著轉很叫人受不了,皇民鍛鍊運動用這種方法培養青年也令人恐懼。因為台灣到目前還是很渺小的人種,文化水平很低,重要的是把文化教養拉高到與日本人的程度就行了,拍掌根本沒有必要。
    高進六卻批評他老是說文化問題,真正有效的應該是把日本人精神注入台灣人的生命裡面才對。重要的是人的信念問題,拍掌能成就一個人成為堂堂正正日本人的信念。
    之後,張明貴還是無法同意高進六的做法。他告訴別人說,他自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他不用拍掌,由於自己生在日本的領土台灣裡,又受日本教育長大,除了日本話以外就不說話,不用假名就無法寫信,環境既然如此,所以必須成為日本人是唯一的信念和目標。
    不過,張明貴對自己成為日本人的目標和信念現在已經無法突破了,去了東京後也無法突破。
    終於過了10天之後,張明貴忽然得知高進六做了一件他不敢做的事。那就是做了「血書志願」這件事。
    原來,高進六說服了他67歲的母親,提出了志願兵申請,還割了手指寫血書,表示要從軍報國。
    張明貴得知這個消息後,既興奮又慚愧。他即刻趕到高進六的家去道歉,說對方才是推動台灣前進的人才。
    至於張名貴本人自認他是無力的,腦筋太過於硬板,無法為台灣做甚麼。
七、小說解析
    周金波這篇小說非常簡單,字數不多,大約在1萬字左右,與同期的兩個小說家王昶雄、陳火泉相較,他的小說寫得不夠精緻,也不夠具體,許多我們想要更深入理解的細節他都沒有寫出來。
    有兩個原因導致這個結果,一個是他的小說比較是理性的,小說人物的個性大抵都是直來直往,缺乏徬徨猶豫的性質,所以無法細膩描繪心理或思想衝突,顯得不夠深刻。另外可能是他相當依賴時局在寫小說,覺得時局既然理所當然,只概略寫出一個故事輪廓,讀小說的人一看就明白小說的意思,所以他也不必在小說中明顯多寫。
    因此,我們後來的人在閱讀他的小說就必須特別用心,要能了解許多小說的「弦外之音」,才能透徹解析他的小說。
    我所能做的解析計有下列幾點:
    1. 首先,顯然這篇小說裡的張明貴是代表與執行第一期皇民化運動的人,也就是極力推崇「改日本姓氏」、「國語運動」、「寺廟整理」與「正廳改善」,甚至是「努力提升知識」的這些做法的人。他認為只要文化提升到與日本人的程度,就能跨越皇民的障礙,達成皇民的目標。而高進六則是代表與執行第二期皇民化運動的人,也就是極力主張先用信仰鍛鍊來使自己與日照大神的精神一致,然後再用行動去當志願兵,就能跨越皇民的障礙,達成皇民的目標。這兩個不同的方法在小說中鬥爭到最後,高進六的方法勝出,取代了張明貴的方法。小說明顯的貶抑第一期皇民化運動,讚揚的二期皇民化運動。
    2. 其次,為什麼這篇小說要讚揚敬神崇祖的拍掌的儀式?而用這個方式為什能使自己與天照大神一致呢?我們知道,周金波是一個對日台民族血統不同很關心的人,拍掌的目的可能是為了克服血統上的障礙,因為台灣人在血統上畢竟不是天照大神的後裔,所以只好用精神的鍛鍊法,使自己在精神上與天照大神一致,變成天照大神的一部分,成為日本人。至於這種體驗,有宗教信仰的人【比如說基督徒】就能理解,一般宗教信仰的最後結果之一,就是變成神的兒子,在思想和感覺中與神同行。我們也知道,周金波曾經與基督教會的YMCA聖劇研究會有接觸,他可能了解基督教的若干教義。
    3.再者,為什麼這篇小說認為去當志願兵參戰,就能誇越皇民的障礙,達到成為百分百的皇民【日本人】的目標呢?我認為這個問題,周金波始終沒有提到。在1943年9月10日,《文學報國》的第三期曾經登出周金波的發言紀錄──〈皇民文學之樹立〉一文,在記錄裡,他說:「仔細思索起來,大東亞文化共榮圈的確立,民族問題不解決,是無法考慮的。」周金波的意思或許是認為,書寫志願兵文學,鼓勵大家參戰,努力達成聖戰,共同合作,向前邁進,就能解決台灣島上大和民族、漢民族、高砂族這三個民族的相互矛盾,使三個民族能彼此共存共榮。但是,對於為什麼認為去當志願兵參戰,就比較能誇越皇民的障礙,達到成為百分百的皇民【日本人】的目標,他並沒有明說。
八、結論:〈志願兵〉是標準的浪漫傳奇小說
    我的看法是:「只要台灣人去當志願兵就能變成百分之百的皇民【日本公民】」或是說「當志願兵就比較能讓台灣人成為百分之百的皇民【日本公民】」可能都是一種幻想式的願望。雖然對於作家本人而言,這是一種理想,但是不可能實現的理想就是一種幻想。
    為什麼靠著當志願兵想變成真正的皇民是一種幻想呢?
    對於時局,我們姑且來做個假定:就假定二戰日本沒有戰敗,相反的,日本人戰勝了。在這種情況下,由於二戰台灣人有20幾萬人為日本人上戰場,在太平洋戰爭死亡的台籍軍人及軍屬,總計有3萬多人,日本人因此就會讓台灣變成百分百的皇民【日本公民】嗎?
    我認為很大程度不會!
    因為台灣人若要成為真真正正的皇民【日本公民】,就必須在日本法律上規定台灣人享有一切日本人所擁有的政治權、經濟權、教育權、受益權……並嚴格禁止任何歧視。要日本這麼做是相當困難的!
    我舉個例子,印度1858受英國維多利亞女皇直接統治,之下設總督加以管理,直到戰後1947年才獨立成功。在1947年以前,印度人始終都不是英國公民【皇民】,印度人享有的政治權、經濟權、教育權都是有限的,與英國人是不同的,給印度人最好的待遇就是讓印度人自治。儘管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時,有9萬印度人為英國而戰;二戰期間的1944年,印度派遣部隊協助英國,並幫助其自日本手中奪回緬甸,可是印度人還是不能成為英國百分百的公民,在這個情況下,印度人只好從1858年開始,進行了差不多90年的獨立運動。假如在獨立運動以前,印度人能完全成為英國的公民,享有與英國人同樣的權利,我想獨立運動就不容易發生了。
    我認為殖民地要取得完全的公民權【真正的皇民】是很困難的,日治時代,台灣人想成為皇民,只是一種不太可能的幻想。
    然而,周金波的〈志願兵〉的小說就是在這種幻想中完成了,看起來竟是充滿熱血、充滿行動、充滿力量、充滿理想,這就是浪漫傳奇文學!
──2018、02、26於鹿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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