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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明正與七等生存在主義文學的族群性意義

施明正與七等生存在主義文學的族群性意義

第一節:施明正

施明正生於1939年,他一生做了太多的「荒謬」的行為。以最後的那一次最大,也做有名。

最後這一次發生於1988年,他為了聲援弟弟深陷牢獄尚未釋放,他做了一個絕食行動,他沒有準備妥當,匆匆忙忙的就行動,身邊沒有醫生。同時他已經53歳,絕對不是小伙子,長久的爛醉如泥已經把他的健康剝奪殆盡。更叫人奇怪的是,他根本可以不用幫弟弟絕食的,因為戒嚴令已經解除,弟弟很快就會出獄的。結果他竟然做了一個荒謬的絕食抗議,當然也就荒謬的死了。

所有的人都知道他的行動是多餘的,不知道的只有他本人。

事實上,他的死亡很能代表台灣人戰後的處境:生存在荒謬裏。

我必須再把戰後台灣人最明顯的存在處境說一遍。我說過,台灣人戰後的生存處境和卡繆所寫的小說《異鄉人》是一致的。因為環境的突然變化﹝因犯罪﹞,故鄉突然變成異鄉,自己雖然仍住在故鄉,卻由於不認得故鄉而變成一個不折不扣的異鄉人。以前你在的故鄉所做的一切,反過來成為你的罪狀,撲殺你!你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一種誤解環境所產生的行動,最後必然帶來無法收拾的後果。

別人﹝敵人﹞倒是很清楚你所作所為會帶來什麼後果,不知道的只是你一個人。

施明正其實知道自己身陷於「荒謬」的處境,只是後來還是由「荒謬」來收拾他的生命!

他的小說不是每一篇都是存在主義的,我們打算介紹兩篇存在主義裏的荒謬小說,另外兩篇則是表露了「被害感」和「抵抗至死」的存在主義精神。

在介紹作品前,將他的早年生平介紹如下:

1937年生於高雄。1952年高級中學畢業。1955年在部隊擔任海軍通信兵。1958年退役。1959結婚。1960年開設推拿中心於高雄火車站前,兼繪畫寫詩。1961年因「亞細亞聯盟案」的台獨案件,被施明德牽連,關在台北青島東路,後轉送台東泰源監獄服刑。在獄中開始寫作投稿給鍾肇政主編的《台灣文藝》。1965年出獄,以骨科醫術謀生,作畫寫詩,並投入《台灣文藝》的若干工作。[1]

白線〉發表於1969年。[2] 這篇故事的主題是「誤會」,是荒謬主義常表現的主題。也即是小說的人物和他的環境脫節了,表演著一件不可思議的行為,帶來嚴重後果,也即是《異鄉人》的處境。故事濃縮如下:

主角「我」本來是一個海員,在一場海難中他被圍困於一個無人的島。回到陸地之後,又被檢疫室隔離。使得他離開了一個叫做「汝汝」的妻子有五年之久。他的妻子在他失蹤的時候訴請離婚,改嫁給一個年紀半百的富翁。

有一次男主角竟然接到汝汝的來信,說她在一家飯店等他。於是在打獵之後,他身背獵槍,騎著摩托車,由高雄向台南飛奔而去。

他到了房間的門,輕輕推開,發現了一個赤裸的年輕人壓在汝汝的身上。他立即退出房間,去買一瓶鹽酸,又用紙張包了大便,準備戲弄這一對淫男淫女。他進了房間,鎖上們。

那對狗男女爬起來,他坐在沙發上,端槍瞄準淫男的臉,先命令對方用痰盂裝水淋在汝汝頭上,又叫淫男用鹽酸澆汝汝的兩腿之間,淫男馬上準備照做,他看出淫男不愛汝汝,就打消主意。汝汝非常生氣,就掌摑那個淫男;然後怒目對著「我」,要「我」馬上開槍。然後汝汝說出真相,原來那位淫男是飯店的小開,利用汝汝夜宿飯店,下了迷藥强姦她。

汝汝因此就又離開他,只因在最需要他的時候,他沒有保護她,卻反而用了粗暴的態度對待她。

「我」最後叫小開吃大便了事。

他又騎著機車,由台南回高雄,在路上,因為路面太滑,在公路的白線上出了車禍,在一輛紅色的計程車衝到她前面來的時候,他禱告,如果不死的話,一定要對汝汝非常的好。

整篇小說都在寫「誤會」,何以要這麼寫?我認為政治犯的施明正用這篇小說來表達他在不明的狀況下所犯下的政治的「罪」:他原本不是故意的,但是卻惹來大的麻煩。他以這篇小說來為自己的政治冤獄做個比喻,這個用心不難體會!

我、紅大衣與零零〉是1970年作品。[3] 看起來好像是一篇言情小說,好像電視上那種不太有深度的八點檔戀愛連續劇。不過,仔細看來,才知道這也是一篇寫「誤會」的荒謬小說。小說簡單介紹如下:

角是一個年輕人「我」,有一個相戀四年的叫做「零零」的女朋友。有一天他在一個街道的窗櫥裏看到了一件紅大衣,非常漂亮,就想買給零零。因為零零有美好無比的身材,他會雕塑,可以為零零做一尊全身的人體雕塑。但是大衣的價錢是兩萬塊,年輕人沒有錢,就告訴他的母親,請求金錢的資助。母親答應借錢給他,不過條件是要他先做一個月的苦力,表示將來他有償還金錢的能力。

男孩子去當苦力了,表現意外良好,和其他苦力混的不錯,甚至帶苦力們回家喝酒,談笑作畫。這件事被零零知道了,就誤解他不上進,很生氣。他也不好將實情講出來,兩人因此有了芥蒂。零零是一家工廠的千金,有一位楊副理正在追她,零零認為「我」疏遠她,就與楊副理訂婚了。
  「我」非常失望,在知道零零訂婚時,灰心喪志,常常喝醉酒,甚至到街上來,打破窗櫥以洩恨。有一回,他在憤怒之餘,不想當苦力,居然想賺大錢。他慫恿母親,拿出一筆錢,投資房地產,竟然成功了,他賺到大錢,買了大衣也買了轎車,就離開高雄,到台北發展房地產了。

  之後,零零始終等不到「我」的消息,又加上父親破產,就嫁給了楊副理,之後感到楊副理不愛她,就逃到台北做酒女。

  兩人歷經了一番互相尋找的過程,雙方聯繫成功,約在男主角的畫室見面,當面將誤會講清楚。兩人都有意再續前緣。

  文章最後是零零伸手去拿雕塑上的紅大衣時,看到她的人身塑像全身都被盯釘上釘子,布滿刀痕,這是長年以來「我」由愛生恨的傑作,零零非常害怕,就奪門而逃。

  男主角只好跑出去向她解釋由愛生恨的道理。

指導官與我〉是1985年作品。[4] 也一篇自傳的作品。施明正清楚的寫出了他在1955年到1958年之間於左營服役,就有「政戰官」時常盯著士兵的一舉一動看。19627月他被逮捕,在台北的青島東路的軍事看守所內,他被一位「書記官」偵訊得坐立不安,非常焦慮。1965年他出獄,又受到一位長相很像電影裏的奇瓦哥醫生奧馬雪瑞夫﹝有一雙瘋狗的眼睛﹞的便衣警察的跟蹤,受盡騷擾。

這篇實情的小說正像沙特所寫的法國淪陷於納粹的狀況,每天都有法國人被逮補、被抓走的情形發生,沙特因而諷刺說,法國人從來沒有比淪陷時更自由。

指導官與我〉真真正正描繪出昔日台灣人的「自由狀況」。

〈渴死者〉發表於1980年。[5]書寫一個政治犯在獄中千方百計要將自己殺死的故事。施明正用了一個外省人當主角﹝其實外省、本省都無所謂﹞他忠黨愛國,入獄前在學校擔任軍訓教官,他被捕下獄的理由是唱一些口號,而被以七條起訴。這個人在監牢裏一再想殺死自己,小說描述他:「雙手盡盡抓住鐵柵,像拉單槓,又像鬥牛場上的牛猛烈地狀了起來。」「從光頭流下的血,爬滿了整個臉龐,人靜靜地笑著。」是非常恐怖的畫面。這人並嘗試累積10幾個發霉的饅頭,一次吞進肚子裡,再猛灌幾加侖的水,企圖將自己脹死。最後他自殺成功了,他是脫掉了囚褲,用褲管套在脖子上,把褲子結在低低的鐵門上,如蹲如坐,雙腿伸直,屁股離地幾寸,堅毅地將自己吊死了。

這個故事的「抵抗性」是非常強大的,顯示在某種生存處境的人超越死亡的那種力量,讓我們想起早期沙特的存在主義小說「牆」,可說都寫到了存在主義死亡的深處。

第二節:七等生

〈我愛黑眼珠〉發表於1967年。[6]

在這裡,我們要注意七等生的名著〈黑眼珠〉所顯露的存在主義的氣味。不管現在有多少人對這篇小說做了多少的注解,我們在這裡只想顯露存在主義的意義。

這篇小說是寫在一場暴雨的災難中,男主角不知不覺陷入了人際關係的重整中,最後男主角有了一個讓人無法理解的人際關係選擇﹝放棄深愛的妻子,選擇剛認識的妓女﹞,按照男主角李龍第自己的解釋,問題還在於這場意外的暴雨改變了一切,使他必須負起同情妓女的抉擇。我卻認為,這篇小說也是歸屬於《異鄉人》式的荒謬小說,他的抉擇是荒謬的,不知所措的,故事的主角和環境完全脫節,他不知道他做了什麼「錯誤」,卻自已自以為是的做下去,終於帶來了悲劇。這篇故事其實也可以拿來暗喻台灣戰後的處境,台灣人都陷入了一個大水滔滔的境地裏,故鄉已經變成了異鄉,所有的人都手足無措,行動錯誤百出。故事大要如下:

李龍第手腕掛著一件女用的綠色雨衣,撐著黑色的雨傘,走離眷屬區,要去找他的妻子「晴子」,這時是黃昏。

沒有人知道李龍第是做什麼職業的人,在眷屬區他的動作是散步,沒有上班,他和一位美麗的已經離婚的小女人「晴子」彼此相守,共度時艱。

此刻他要趕到戲院區,因為他約了「晴子」在黃昏後看電影,他的手上有兩張電影票。

搭了公共汽車,抵達戲院區,人很多,他在商店買了兩個葡萄麵包,也向一個小女孩買了幾朵香花。

他站在戲院區等很久,因為沒有看到晴子的出現而感到失望。

他就搭上了公共汽車,在市區繞了起來,想到晴子服務的特產店去找她。李龍第在特產店一下車,水已經淹沒了他的皮鞋。舉目所見,商店都慢慢關門了。他問了特產店的老闆,才知道晴子已經離開約半個小時了。在離開前的晴子很不高興,因為老闆佔了她半個鐘頭的時間。

李龍第重回到街道,大雨開始傾盆而下,天空彷彿決裂的堤岸,萬鈞的水量落在這個城市。街道馬上變成溪流,行走已經非常困難,水深達到他的膝蓋,他在這個事先沒有防範水患的城裏找尋晴子,是一件困難的事。她看到到處奔逃躲避水災的人們,感到即使他這刻會死,也要抱著妻子晴子一起死。

李龍第看到有人爬上屋頂求救了。李龍第卻反常的開始冷靜起來,因為看到求生的一幕使他想到一些哲理,他頓時感到人類面對著不能抵抗的大自然的破壞,一向的堅持與依賴的價值如何何在?在這樣的情況中他還能選擇自己和愛自己的人嗎?這種情況下神還同在嗎?

水已經升到腰部來了,城市變成漆黑,災難在漸漸加重。眾人泅過來他的身邊,架了長梯,爬上屋頂。李龍第見到一個弱女子趴在長梯下爬不上去,因此他背起了這個女子,一級級的往上爬。他將女子放在屋脊上面,才看清女人雙唇發抖,眼睛塌陷、頭髮糾結,生著病。雨短暫停了,但是屋頂下現在已經水流滔滔,街道早已變成一條大河。

黑夜終於過了,清晨來臨。

李龍第用眼睛搜尋四方,看到河流對面屋脊上,許多人影攀在那上面。

太陽昇起來,他終於看到對面有一個女人站起來呼喚她,李龍第垂下他的頭,看著懷中生病的女人,這個女人正在發抖。李龍第顯然不願放棄這個生病的女人,他警告她說她正在生病,叫她要聽他的話。

李龍第心裏想:「晴子,我但願你已經死了,或被大水沖走,或被人踩死,不要在這個時候出現。現在妳出現在彼岸,我在這裡,中間橫著一條不能跨越過的鴻溝。如果我回應妳,我就必要拋棄現在的責任﹝照顧生病的女人的責任﹞。」

晴子發現李龍第不理她,就咒罵起來,聽到的人都以為晴子瘋了。李龍第不管晴子,用沾濕水的麵包餵著生病的女人,更引起晴子的叫囂。

懷中的生病的女人問李龍第說晴子在叫他嗎?他說是的。可是女人問他說他是晴子的丈夫嗎?李龍第否認了。

晴子停止了叫罵,在對面的屋頂哭泣。有人到他身邊來問這件事,都被李龍第斥退了。

李龍第心理又想:「妳﹝晴子﹞說我背叛了我們的關係嗎?但是在這樣的情況中,我們如何再接密我們的關係呢?唯一引起妳憤怒的不是我的反叛,而是妳的妒忌:不甘往日的權益被另一個人取代。至於我必須選擇,在現況中選上我必須負的做人的條件,我不是掛名來到這個世上獲取利益的,我須負起一件使我感到生存的榮耀的責任﹝救助眼前生病的女人﹞。無論如何,這一條鴻溝使我感覺我不是妳具體的丈夫,除非這個鴻溝消除了,我才返回給妳,上帝憐憫妳!」

後來李龍第又騙女人說說她不叫李龍第而叫亞茲別。

李龍第也問女人的職業。女子說她是這城裡頭的妓女。

晴子在對岸改成不斷哭訴著她的往事。

李龍第不為所動。

懷中的妓女忽然叫著說:「我愛妳。」並抬高身體去吻李龍第,李龍第也靜靜讓她吻著。

對面的屋頂有了落水聲,晴子跳到水裏要泅過來,但被大水帶走了。

……

這個故事中的李龍第表面上有一套哲學,其實是多餘的,因為那是他自己合理化他的行為的說辭,知情的人馬上知道這個人的行為是荒謬的﹝他對現況完全的的誤會了﹞,他所選擇要做的和當時的環境完全脫離了關係,完全荒唐,他的行為在正常人的演中視荒唐的,他的說詞是喃喃自語的錯誤自白。

〈我愛黑眼珠〉其實是另一個《異鄉人》的翻版。他用來表現故鄉瞬間變成異鄉時的手足無措!

跳遠選手退休了》發表於1968[7]這是一篇描寫一位不屈服於體制,只為自己而運動的跳遠選手的故事。主角非常的固執,堅決的抵抗著整個城市所有人的強制壓力,毫不妥協,叫人不禁動容:

故事的主角「他」是一位青年,有一天他來到了城市,初到之時,朋友帶他到處逛,請他吃飯、看戲、遊覽、喝酒,但是他不快樂,他單獨一個人在公寓的房子裏最快樂。

有一次夜裡,他酣睡,被貓吵醒,走道窗邊,發現遙遠數丈外的對面窗口有「美」的東西的存在﹝至於什麼美的東西,小說並沒有說﹞。

他獲得了一個在物產公司上班的工作,人緣很好,外貌也長得英挺,也懂得潔身自愛,甚至有許多女人喜愛他。

不過,他被對面窗口的美吸引住了。他攀上屋頂,走到亮窗對面不遠的地方,想窺看窗口,感到只要跳過幾尺的距離,他就可以到達對面的陽台,而窗口就在陽台背後,他想要跳到陽台上,不過,陽台被一條小街巷隔開。他一定要有跳過小街巷的本事。

於是,他拿了一根量尺,利用夜晚,開始到附近的國民中學運動場練習跳遠。

他斷絕戀愛、有誼、玩樂,一心一意練習跳遠,人們看到他陷入孤獨、沉默裏,但是他很快樂。

他跳遠的成績驚人,雖然還需要一點點距離,就可以跳過小街巷,但是已經可以打破城市的舊紀錄。城市的人開始勸他參加比賽,為自己的鄉土爭光,但是被他拒絕。他只是繼續練習跳遠。最後終於惹毛了朋友和城市的執政官,將他逐離五樓公寓,工作也被開除了。他等於間接被驅逐出城市之外。

他於是被逼坐著火車到另一個「新城市」裏去生活……

這個故事的主題是什麼?其實他和施明正的〈渇死者〉一樣,都在宣揚一種「抵抗」的精神,不向牢籠、不向體制屈服的那種抵抗精神。這個精神也就是存在主義者所一再宣揚的精神,除了堅決抵抗之外,人就會被暴力被不合理的體制之類的外物所吞噬。七等生所描寫的抵抗精神是很令人感動的。



[1] 見施明正著:《島上愛與死》﹝台北:麥田,2003年﹞頁425427

[2] 見施明正著:《島上愛與死》﹝台北:麥田,2003年﹞頁4556

[3] 見施明正著:《島上愛與死》﹝台北:麥田,2003年﹞頁55104

[4] 見施明正著:《島上愛與死》﹝台北:麥田,2003年﹞頁295335

[5]施明正著:《島上愛與死》﹝台北:麥田,2003年﹞頁4556

[6] 見《我愛黑眼珠》﹝台北:遠景,2003年﹞頁173185

[7] 見《僵局》﹝台北:遠景,2003年﹞頁1731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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