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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溪櫻村《涉濤三集》白話翻譯六篇〈雪窗遺稿序〉、〈先正傳序〉、〈雙峰文鈔序〉、〈重登七星墩山記〉、〈竹仔湖下磵磎記〉

【題目】中溪櫻村《涉濤三集》白話翻譯六篇〈雪窗遺稿序〉、〈先正傳序〉、〈雙峰文鈔序〉、〈重登七星墩山記〉、〈竹仔湖下磵磎記〉

◎宋澤萊譯

1.〈雪窗遺稿序〉白話翻譯

台北總督府在臺灣展開布政的初期,設置六縣三廳【譯者注:指1897年6月─ 1898年6月設立的六縣三廳: 台北縣、新竹縣、臺中縣、嘉義縣、台南縣、鳳山縣與台東廳、宜蘭廳、 澎湖廳。】來分別治理;其下設有辦務署,街庄保里的行政皆由此產生。當時的縣廳長官就好像古時候的縣尹,對於人民的利益與禍害尤其關切。就在這個時候,出任辦務署長的就有數十人之多,大部分都是秉持法律辦事的世俗官吏,能夠用文化風雅來從事政務,被鄉紳所推崇,得到人民敬慕的人,只有臺中的關口士璠與桃仔園的加藤子遠這兩人罷了。

大概來說,臺灣是新歸的地區,人們還懷有反抗的心。當時當官的人,在語言上無法與人民有良好的溝通,對於風土民情也不熟悉,若一律用法令來壓制,人民因為無法測知官吏的意思,就驚慌逃遁,只求逃避法律已經來不及,哪能寄望他們心服敬慕。不過,這兩人時常拜會當地的父老,用筆代話來表達他們的意思,也用詩詞歌賦來表明他們的心志,在應酬的時候表示了自己的內心話,在談笑的時候結交了親信,這些都是依法行政的官吏所趕不上的。因此,當關口士璠離去後,臺中藍興堡士紳人對他仍思慕不已;加藤子遠死後,桃澗堡的人們士紳仍思念他,這不是沒有緣故的。因此我頗痛惜這兩位先生無法久留在他們的職位上。

子遠是常陸土浦【譯者注:茨城縣南部的一個】人,我與他在臺灣才相互認識。他的為人簡單樸素,不修邊幅,我們一見如故。他的詩詞都出於自己的內心,念起來琅琅上口。他生病後就在臺北醫院就醫,我去訪問他,子遠坐在床上,談話有如平常,說:「醫生說我的病是胃癌,恐怕已經是不可挽回了,明天開刀接受治療,生死很難預測,我所寫的詩歌,已經託給館森子漸辦理,可觀的詩,能倖存下來的大概就是十分之一、二吧。」他的話顯得從容,並沒有哀悽的神態,大概是因為自估必死的緣故。幾天後,果然倏忽地去逝了。哎呀!關口士璠如今已經帶著筆在遼東一帶從軍,或許能再現他詩賦上的奇才。然而加藤子遠已經一去不返,文辭表現也將停止在這裡,我又要嘆惜老天不給子遠長壽以多寫詩詞了。

如今館森子漸選錄子遠的詩歌幾首,題名叫做《雪窗遺稿》,將要印刷流傳後世,由故舊老友出資,而桃澗人士就佔了一半。

【譯者評論】這篇文章讓我們知道日治初期為什麼總督府邀集日本漢文家來台的原因,當中一個原因無非是能用漢文來與臺灣當地的和人溝通罷了,按文章所述,這種溝通效果顯著。不過等到日文慢慢普及,日本的統治趨於堅固,漢文家的功用就減少了,最後也被迫逐漸返回日本了!

〈雪窗遺稿序〉中溪櫻村原文言文

台北總督府布政之初,初置六縣三廳以分治;其下有辦務署,街庄保里之政皆由此,猶古邑宰縣尹,於民人利病尤切。當是時,出為辦務署長數十人,大率法律俗吏,其以文雅從事,為鄉身所推服,得民人之敬慕者,惟臺中關口士璠,桃仔園加藤子遠耳。

蓋臺島新歸,人懷反側。而為吏者,語言不通,民情不諳,一以法令抑制之,民無測其意,愕眙逃遁,求免之不遑,又何望其心服而敬慕哉。二君乃以時會其父老,筆話以通其意,詩賦以言其志,示肺肝於應酬之際,結信親於談笑之中,是固俗吏法律所不能及也。士璠去而藍興士民思慕不已,子遠歿而桃澗人士猶念之,豈無故而然哉。余惜二君之不得久於其職也。

子遠常陸土浦人,余始相識於臺疆,為人簡朴,不修邊幅,一見如舊,其歌詩皆出於肺腑,琅琅可誦。其病在臺北醫院也,余往訪焉。子遠坐床談如平生,曰:「醫謂吾病為胃癌,恐將不可為矣,明日且剖而療,生死叵測,所作詩歌,託之館森子漸,即有可觀者,幸存一二。」其言從容,無悽惋之態,蓋自期死也。數日,果溘焉逝矣。

嗚呼!士璠今簪筆從軍在遼東,庶幾得復展奇才。而子遠一往不反,文辭亦止於此,余又惜天之不假子遠以壽也。

子漸錄其歌詩若干首,題曰《雪窗遺稿》,將印刷傳之,其資出於知友故舊,而桃澗人士助其半云。

2.〈先正傳序〉【譯者注:前代賢人傳】白話翻譯

德川幕府的末期,可以說產生了許多的賢者。可惜幕府不能駕馭他們,所以最終導致幕府喪亡了。提到這些放蕩不羈的奇異人士,一向就具有才能又能秉持節操,能不與人同又卓越獨立,他們身處在長期的權威規範下,每每因為行為偏激而變成遊俠烈士,高舉抗議的言論,最後甚至被殺頭也從不後悔。雖然當時看起來行為不合乎中庸之道,不過執政的人要是能導正他們,同心協力,參議國事,那就能夠秉持正道,導正人心,甚至足以在外交場合上與敵談判,抵禦外侮了。幕府之後的明治維新,就能夠善用這些人士的力量,彷彿在一個巨大的府庫裡源源不絕地拿取東西,以致才有今日的太平盛世。考察其中的原因,則是化政文化時代【譯者注:化政文化是指江戶時代後期的文化】的許多英勇偉傑的人士開啟了這個端緒。

友人館森鴻著有《先正傳》一書,將要出版,他所書寫的人都是德川幕府末期【譯者注:江戶時代末期】的英雄偉傑,而奠基了明治中興偉業的人。他們或者用學術,或者用異能,提出言論,獻出計策,都出自於忠君愛國的熱誠。由於存在著一股正氣,在風霜的考驗中仍然態度堅強,能使那些愚鈍懦弱的人奮起。更何況他採用的資料頗為廣博,記事皆合乎事實,堪足以發揚潛在的光輝,彰顯出前人遺留的功業,那就不只是可以廣傳於今世,後來若要寫作歷史的人,也將有所取擇了。

如今俄羅斯這個國家驕傲誇大,挑釁我國。而我國人的士氣高昂,摧毀了對方的鋒芒,讓對方失魂落魄,將對方驅逐到漠北以外的地方。這個結果雖然說是我們的船堅砲利與將士精於訓練所導致,但是若非存在著所謂的日本精神,何能如此?哎呀!日本精神能不消除,這是誰的功勞呢?豈不是依賴先賢們的提倡嗎?所以說這本書對世道人心的開導作用,將會是很大的。

管森鴻的年紀只有30餘歲,在做學問上卻能維持一種敬慎與嚴謹的態度,又涉獵了群籍,能留心於治理天下的學術,生平著述甚為豐富。自從我來臺灣後,才開始與他相識,以文字來訂交,推崇他是一位益友。我等待這本書的刻刊出版,聊為說這麼幾句話。寫於甲辰年【譯者注:1904年】、紀元節【譯者注:農曆1月1日,是日本祝祭日四大節(紀元節、四方節、天長節、明治節)之一,曾改為日本建國紀念日】。

【譯者評論】從日本史來看,德川幕府﹝又叫做江戶幕府﹞,是日本最後的一個幕府,之後就是明治政府了。明治政府能掌握大政,改革成功,當然是受益於江戶幕府後期的許多愛國志士,所以這些傑出的人士,很值得為他們立傳。這篇文章可以讓我們看出來,當時的日本漢文家仍然對江戶幕府戀戀不忘,這可以說是他們對明治維新冷淡漢學、廢除武士階級的一種反撥。

〈先正傳序〉中溪櫻村原文言文

德川氏之末,可謂多士矣。唯不能駕馭之,故終喪敗。夫跅弛非常之士,負才執節,卓然自立,積威所約,為詭激為俠烈,執言抗議,喪元殺身而不悔。雖時或不合於中行,苟能裁之,協心戮力,與議國是,則能持正道正人心,足以折衝禦侮也。明治中興,善藉乎多士之力,猶取物於府庫,以致今日之盛運。而攷其原委,則化政以還英俊偉傑實開之端也。

友人館森子漸著《先正傳》,將公之世,其所收皆德川氏末造英俊偉傑,而基中興偉業者也。或以學術,或以異能,立言獻策,發於忠君愛國之至誠。正氣所存,風霜凜然,使頑懦興起。況其採遮頗博,事不失實,足以發揚幽光,彰顯遺烈,則不獨可以傳於今世,後之修史者,將有取焉。

方今鄂羅驕傲,構釁於我。而吾士氣奮揚,摧其鋒,褫其魄,將逐而出之朔之外。此雖曰舩仗完具,將士精練所致,非有所謂倭魂者,焉能如此。嗟夫!倭魂之未斬,其誰之力?豈不賴先賢嘗為之倡乎?然則此書之有功於世道人心,其亦大矣。

子漸齡厪逾而立,而確然自持,涉獵群籍,留心經術,生平所敘述甚富。余來臺疆,始與相知,文字訂交,推為益友。及刻成也,聊為言。甲辰紀元節。

3.〈雙峰文鈔序〉白話翻譯

太平洋的巨大波濤,侵蝕我國東北的海涯,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下,造就了無數的小島嶼。有些島嶼的海巖上生長著松樹,風景怪奇秀麗,冠絕國內,當中特別奇崛的就是松島,次一個就松川。二個島嶼相距不很遠,勝景也都在伯仲之間。松島早就有所謂三景【譯者注:日本三景最早起源於日本儒學者林鵞峰(林春齋)於1643年著作《日本國事跡考》一書中,其中有一段寫到「松島丹後天橋立安藝嚴島,為三處奇觀」,此後此三地就變成為日本三景。】之一的美譽,人們也早有所知;但是能知道松川這個島嶼的人就少了,是否正等待有人去認識它呢!

提到勝景地區,必定有文士先出來加以提倡才能成名。近世以來像磐溪、竹堂、鹿門諸位賢者,都崛起在仙臺【譯者注:日本宮城縣縣治,位於宮城縣中部,為東北地方最大都市】,並且以文辭著稱於世,他們大抵都觀仰松島的勝景來培養他們的文章,然而松川卻未曾聽說過有人為它寫作。上天生養育人才,哪會優待那個而虧歉這個呢?將來必將有人興起於松川,譬如我現在要介紹的佐藤子廉,他難道不正是我要讚譽的這個人嗎?

子廉少年時生長在松川身旁,曾經遊學東京都,師事安井息軒先生【 譯者注:﹝1799年 ─1876年﹞是江戶時代儒家學者出生於日向省宮崎縣清武。他的成就被評價為江戶時代儒學的巔峰之作,他的弟子一共有2000人,包括谷干城、宗光陸奧等他的妻子小夜是森鷗外的歷史小說《安井夫人》的原型。】又在史館當官,攜帶家眷住在東京,曾經以文字詩詞周旋在迴瀾、麗澤兩個詩社之間。我因此與他訂交,在文酒裡追隨了數年。不久子廉離去官職回到家鄉,改當縣學的老師;我也去了琦玉縣任教,隨後又航行到臺灣,彼此隔絕,相互遠離,不再相見已經二十年。期間我們有書信往來,常彼此展示新的心得,他並寄送他所編輯的《松川詞藻》一書給我。我讀了知道他所寫的美好景色,就嘆息說:「這就是子廉的這些詩文日有所進的原因,他對松川的真誠真是沒有止境,將來可以與盤溪、竹塘、鹿門諸位賢人相互角逐,一比高下了。」所以我就說子廉豈非我所說的那個書寫松川的賢人嗎?

大概來說,文章每每隨著居住的環境而發生變化,所以遇到奇怪的景色,或是居住在秀麗的地方,文章也就隨著外景而發生變化了。況且松川,乃是子廉朝夕遊玩,眼熟飽覽於勝景的地方。假如讓子廉的詩文著稱於世,那麼世人也就知道松川的勝景了,松川對於子廉來說,本來就相互對待的。

哎呀!松川的勝景,就是子廉的文章;子廉的文章就是松川的勝景。不讀子廉的詩文,就不足以談松川的勝景;不看松川的勝景,也不足以論子廉的文章了。

我素來被官職限制住,又被繫綁在海外地方,松島與松川的勝景,沒有辦法親自去探討。他日如果有機會遊覽東北,那麼我將會去縱觀太平洋的浩翰,遍覽松島與松川的勝景,然後詳細論說子廉的詩文。現在正逢子廉將要刻刊出版他的著作《雙峰文鈔》,寄來他的書,徵求我說幾句話,所以就寫了這篇序言。

〈雙峰文鈔序〉中村櫻溪原文言文

太平洋之巨濤,齧我東北涯,鬼斧神鑿,成無數小嶼。嵓身松髮,怪奇麗秀,冠絕海內,其尤奇者為松島,亞之者為松川。二松相距不遠,其勝蓋亦在伯仲之間。松島夙列三景之一,人之所知,而松川少知之者,豈有待於其人歟。

夫勝景之地,必有文士出焉。近世如磐溪、竹堂、鹿門諸賢,崛起乎仙臺,並以文辭著稱,蓋皆觀乎松島以養者也,而松川未聞有其人著。天之生才,豈贏於彼而歉於此,其必將有興起於其間者,如我佐藤子廉,非其人也?

子廉少長於松川之傍,嘗遊都,師事安井息軒先生,又官史館,攜家寓京,以文字周旋於迴瀾、麗澤兩社。余因與訂交,文酒徵逐數年。既而子廉罷官歸鄉,更為縣學師。余亦赴琦玉,又航於臺疆,參商揆離,不相見且二十祀。郵簡來往,時被示新得,且寄以其所輯《松川詞藻》一書。余讀而知其為勝境,乃嘆曰:「此子廉之文之所由亦進乎,純亦不已。將與盤溪、竹塘、鹿門諸賢先後角逐。豈非我所謂其人也耶。」

蓋文隨境而變,故遇怪奇知之景,居秀麗之鄉,則文亦隨之。況子廉之於松川,昕夕縱遊,孰睹飽覽其勝乎。苟使子廉之文著世,則人亦知松川之勝,松川之於子廉,自有相待焉。

嗟夫!松川之勝,即仔廉之文也。子廉即松川之文也。非讀子廉之文,不足以語松川之勝;非觀松川之勝,亦不足以論子廉之文。

余素為官所縻,又緬在海瀛之域,二松之勝,未遑探討。他日得一遊東北,則將縱觀太平之浩洋,遍覽二松之勝概,然後詳論之。會子廉將刊其著《雙峰文鈔》,寄書徵一言,故書此為序。

4.〈再登觀音山記〉白話翻譯

兩年前【譯者注:1901年】我曾攀爬過觀音山,卻在半途因為迷失道路,又遇到海雲颳來,來不及登到最高的山巔上展開巨觀就停止不前,後來每每望著高峻挺拔的觀音山,心中就有一種遺憾。

今癸卯年【譯者注:1903年】十二月十三日,與磯田、松翁父子兩人、館森子漸【譯者注:即館森鴻】等人再度相約攀爬觀音山。早晨我們搭乘鐵車,先抵達滬尾,後渡過淡水,來到八里岔,就是觀音山的山麓了。這裡有一個小村落,民家有二十戶左右,樹木長得蓊蓊鬱鬱,有很多小小的鳥類,外形好像是鶺鴒雀,羽毛青色、頭部白色,臺灣人就稱呼它們是「白頭翁」。也就是三國時代吳國的將領諸葛恪在吳主孫權面前所提到的鳥類﹝白頭翁的故事見蜀漢至西晉時期的歷史學者陳壽寫的《三國志》一書,該書的〈吳書十九諸葛恪傳〉裡有提到白頭翁的故事;後來東晉、劉宋時期的史學家裴松之又寫有《三國志注》,他引用了西晉人虞溥所寫《江表傳》這本書,又提到的白頭翁的故事。﹞這種鳥類群集在一起相和鳴叫,見到人也不害怕,這裡沒有鳥網或彈弓會傷害它們,鳥們也都快樂地活動在這裡。

又向前在黃茅白蘆之間走了半里多的路程,小路險直,有七、八成像富士山的險峻山路,如果不小心,一失腳,就會墜落到幾百尺的深谷底下。當地人往往在這個山腹地帶墾植土地種植蕃薯,有擔著竹籠、背著柴草下山的人,把危險的小路看成平地走著,這是他們已經習慣熟練所使然。忽然間就到了一個突出的山角地帶,有一個五、六百步廣大平台,疊起石頭環繞在外圍,這裡大概就是以前砲壘的遺址了。又向上爬了三、四百步,抵達了觀音山的頂巔,茅草繁衍得很茂盛,有百合花、堇花、荼花開放在岩石上,彷彿春天或夏天盛開的花兒。

這一天是晴天,遠近的山川景物清清楚楚地呈現在眼前,無法隱藏。前方就是朝著海洋而流出的淡水河,滬尾的街道顯得紅白鮮明,關渡與獅頭山都在我們的腳下。後方則是彷彿春筍一般地競相直立的峰尖,《淡水廳志》所記載的西雲巖、反經石、寒石洞等等,皆在這個區間,問旁人卻又不知道它們在何處。和尚洲、新庄、山腳等等村落,都在眼下,上次爬山所迷失的道路,看起來脈絡相當分歧,隱隱約約都可以看到;這時才知道世間的道路本是糾糾結交錯,只有達觀的人才不被迷惑。向著北方望去一片海波茫茫,不知道終點在何方。向南望去則是連續的山脈青蔥翠綠,插入高空。雖然還趕不上大屯山那麼高拔,但是以開闊來說是超過了。我們坐下來喝水,站起來呼叫,颳來的風冷涼,彷彿來自來自萬物的根源處,我們披著衣服來擋住它,浩浩的聲勢可說來自宇宙之外,遠離人間地表了。

回到砲壘的遺址,我們就下山,一條路直下,好像是走在雄偉山脈的小石子路上,但是並沒有沙礫,所以容易滑倒。有巨大的岩石突起,夾住小路,兩邊巨岩屹立對峙,形成天然的門關。向下望去,百尺的懸崖垂直下墜,不時有滾滾的白雲蓬蓬地從海上吹來,隨風到處奔馳,只在彈指之間,就攬住了山峰、遮蔽了高崗,就像上次攀爬觀音山所遇到的,瞬間散開又再度復合起來,這大概就是臨海所造成的氣象驅使它如此吧。

到了剛剛所經過的村莊,村民知道我們回來,就煮茶來請我們。小孩子都很溫馴,給他們隨身攜帶來的餅乾,他們都快樂地接受了。山村的人民,大抵都是敦厚樸實的人,帶著太古的遺風。沿著淡水河水向上走,渡過關渡,又搭了火車回到家。

這次出遊爬上了山巔極頂,終於能馳騁我們觀覽千里的眼目,給了我們放縱一天的歡愉,心中感到暢快,好像很有收穫。前次遊覽所造成的遺憾,也因此釋懷了!我因此記下遊覽的經過,就當成前次遊覽的後續文章。

【譯者評論】中溪櫻村登觀音山的文章有兩篇,這是後續的一篇文章。寫得比第一篇文章更仔細,也更清楚。對於觀音山的形勢與周邊的視野有更開闊的描寫。這是因為後續的這一次天氣比較良好所導致。

〈再登觀音山記〉中溪櫻村原文言文

往歲余登觀音山,迷失途,又會海雲之起,不及極絕巔巨觀而止,每望其崔嵬,不能無遺憾焉。

今茲癸卯十二月十三日,與磯田、松翁父子,館森子漸等再約登觀音山。晨駕鐵車,抵滬尾渡淡水,至八里岔,為觀音山麓。有一小村落,民戶二十許,樹木翳鬱,多小禽,狀如鶺鴒,色蒼而頭白,臺人呼曰:「白頭翁」。諸葛恪所稱於吳主前者﹝事見吳志恪傳,注引江表傳﹞。群集和鳴,見人不驚,羅畢彈弋所不至,禽鳥亦樂其生也。

行黃茅白蘆間半里許,細逕峻直,似富嶽七、八成之際,一失腳,則將轉墜數百仞之底。土人往往墾山腹植蕃薯,有擔籠負芻而降登者,視險如夷,習使然已。忽至山腳突出處,廣平五、六弓,跌石繞之,蓋砲壘之遺址也。又登三四町,抵絕頂,草茅綿芊,百合堇荼華於岩際,如春夏。

是日天晴,遐邇山川景物,歷歷集眼,莫或遯隱。前者淡水朝海,滬尾街衢赤白鮮明。關渡獅頭山皆在腳下,後則峰尖競屹如春筍,《淡志》所稱西雲巖、反經石、寒石洞等,皆在其間,問之無知其在何處者。和尚洲、新庄、山腳等邑落,皆在眼下,由前所失之路,分歧脈絡,隱隱可瞰也。知世路糾錯,惟達觀者能不惑也。北瞻煙波茫茫,無知其所極;南望番峰,蒼翠插空。雖不及大屯之崇高,然開豁則過之。槃礡而飲,偃蹇而嘯,天風冷然,來自太虛,披襟當之,浩浩乎殆出於宇宙之外,塵垢之表矣。

還至壨址,就降路,一條直下,似駿嶽走砂,而無砂礫,故易滾倒。有巨岩夾路突起,屹然相峙,自成門關。從下望之,百尺懸垂欲墜,時滾滾白雲蓬蓬起於海上,隨風奔馳,指顧之間,包山蔽崗,如前遊所遘,須臾散開復故。蓋邊海氣象爾也。

至前所過之村,村民知吾輩,煮茶來勸。稚童亦馴,與所齎之餅,欣然拜受之。山邑之民,大底敦朴,有太古之遺。岩淡水而上,渡關渡,搭鐵車而還。

此遊窮討絕巔,騁千里之暇目,縱一日之歡愉,胸中洒然,若有所得。前遊遺憾,於是乎釋矣!因治所覽觀,以續前記云。

5.〈重登七星墩山記〉白話翻譯

乙巳年【譯者注:1905年】正月。我國軍隊已經攻下俄國的旅順要寨,十五日,總督府國語學校學生兩百多人,出發去爬七星山與大屯山。我在學校擔任教授,與幾位同事率領他們登山。從竹子湖東面向上攀登,此時整片山區沒有一棵樹,茅草高達下頷,細小的路徑在茅草底下。於是我們動手排除茅草,用腳探索前進的路徑,一個人連接著一個人向前走。有幾個巨大的巖石擋在路中間,有些就攀越過去,有些就繞過走出來。仰頭再看前面道路,彎彎曲曲有如一條長蛇,只能見到人頭一顆顆在草上走罷了。猛烈的風時常颳來,山草被風撩擾有如一片波浪,黑雲開闔不定,雨珠亂灑,但是眾人的豪氣更加昂揚,口中喊呼作勢前奔,很有冒著槍林彈雨搶攻敵人要寨的氣概,漸漸登到絕頂上面。

大概看來,這座山海拔有三百多丈,北山最高,七個峰頭參差矗立成為北斗的形狀,所以有七星山的稱呼;也有人說:「曾經有七顆星落在山峰上,所以叫做七星山。」這當然是錯的。中間的三個峰頭特別峻秀,直立成鼎足而三的樣貌。這裡處處都有硫磺坑,硫磺氣迎面撲鼻,舊志所說的大磺山,大概就是這座山吧。不久雲兒散開,太陽露臉,山麓林木,高山溪流,村落田疇,都展開面目,呈現秀氣,全部來到我們的眼前,所見的景物,大約與大屯山同一個樣貌。只有北邊的竹子山看起來蟠據蜿蜒,重重環抱。至於老梅、富基腳、金包里等村落擁擠在海岸線,向東連接到雞籠,向西連接滬尾,山海形勢壯闊,有傲視旅順港的氣概。

吃飯完畢,我們由南邊直接下山,茅草路徑有百丈之長,比登山路更險峻。人人都爭先前進,有如野鹿奔突,猿猴懸掛,又像追逐敗逃的敵軍,忽然就抵達山下了,只是轉眼間的事罷了。我因此對人說:「今天這二百多人,都是年少氣壯的年輕人,上下崇山峻嶺而不稍稍感到困難,更何況是為公義為國家作戰,去完成生平所接受的訓示。我如今已經五十四歲,雖然老了,仍然經得起這種奔行,一旦有急事,我也可以執起干戈編入行伍去抵禦外侮了。」

幾年前,我也曾率領學生們攀登到這裡,當時白雪覆蓋了整座山,黑雲會集,無法極目遠眺山峰的偉大壯麗,不免還有一些些的遺憾。現在就能置身在其中觀賞,而且能感受到我國軍隊征戰的辛苦,一倂都記述在這裡。

【譯者評論】在這篇文章裡,中村櫻溪把率領台灣總督府學校學生學登山這件事與中俄旅順會戰合併起來書寫。旅順會戰是日俄戰爭裡的一場很重大的會戰,最後在1905年1月5日結束,俄國軍隊向日軍投降。雙方損失慘重,日軍共投入13萬人,傷亡約6萬人。在這篇文章裡,中溪櫻村的愛國情操高昂,文章的節奏很快,好像正在進行一場戰爭。

〈重登七星墩山記〉中溪櫻村原文言文

乙巳孟陬。王師拔旅順之寨,粵十有五日,我國語學校諸生兩百餘人,登七星墩山。余以從教授之後,與同僚數子董率之。自竹子湖東向而躋,全山無樹,茅廬及頷,細徑在其底。手排腳索,魚貫而進。巨嵓中逕者數,或攀而逾,或迴而出,仰視前行,蜿蜒如長蛇,唯見頭顱行草上耳。猛風時至,山草撩擾如波濤,黯雲開闔,亂翻雨珠,而眾氣益揚,喊呼作勢,有犯砲彈攻險寨之概,漸達絕頂。

蓋此山拔地三百餘丈,於北山中最高,七峰參差成北斗狀,故有七星之名;或云:七星嘗零于峰上,妄已。中三峰特秀,屹然鼎足。處處有硫坑,磺氣撲鼻,舊志所謂大磺山也,其或是歟。既而雲散日現,林麓山川,邑落田疇,開顏呈秀,咸來集於眼前,所賭景物,約略與大屯山同。唯北望竹子山,蟠蜿重環,老梅、富基腳、金包里諸邑擁海澨,東連雞籠,西接滬尾,山海形勢有睥睨旅順之概也。

傳餐畢,南向直降,茅徑數百尋,比登路更峻。人人爭先,鹿突猨縋,似追亡逐北,忽達山下,轉瞬之頃耳。因謂:今此二百餘人,皆年少氣壯,陟降崇山峻嶺而不少瘏,況仗義奉公,生平之所訓。余今五旬加四,雖老矣,猶堪為一行,一旦有急,皆可能執銳編伍以禦侮也。

往歲余率諸生登此,當時白雪包山,陰雲薈蔚,不能極臨眺之偉麗,尚有憾焉。今乃得寓目其閒,且有懷乎王師征戰之苦也,倂述之。

6.〈竹仔湖下磵磎記〉【譯者注:竹子湖下面的小溪記】白話翻譯

從北投硫磺坑向東走,到紗帽山南,有一條小溪流迴繞大屯山流下來。沿著小溪流向前走,到達兩山的交相處,山崖與溪堤犬牙交錯,山溪的姿態迤邐蜿蜒,無法知道它的源頭。

只見巨大的石頭混亂樹立在這裡,草木生長在它們中間,水從高處向下奔流,觸及石頭就激起水花,再分為數十條小水流,有些如同銀蛇;有些則如同白線,曲折慢行,不很流暢地繞過石頭;有些顯出有些隱沒;有些則懸掛成為細細的水簾;有些侵蝕了溪灘成為小潭;有些從石縫流洩出來;有些奔躍流溢在石頭上,噴出如同珠玉的水滴,或灑出如同一片雪花,或沸騰有如白色的水銀;然後水聲淙淙,缓缓流動,姿態萬千。旅行的人往往踏在石頭上涉水而過,仰頭就會見到絕壁高達數百丈,有些草木倒掛生長在巖壁上,有些則混亂生長好像就要墜崖。鑿出來的通路極為危險,亂石覆蓋在上面,人必須彎腰行走或匍匐向上爬。

它的上頭就是竹仔湖,一向以生長野生櫻花聞名,尋花的人經過這裡往往不顧危險。到底是甚麼原因呢?難道說他們沒有多餘的時間來恐懼嗎?或者說是造物主特別擺設這個景色來等待吾人欣賞嗎?當然那些凡夫俗子是看不到這個景色了!

〈竹仔湖下磵磎記〉中溪櫻村原文言文

自北投磺坑而東,至紗帽山陰,有一小流迴大屯山下而來。沿流而前,至兩山相合處,崖岸犬牙,磵勢委迤,不知其源。

巨石亂立,草木生其間,水自高處奔下,抵石而激,分為數十條。如銀蛇、如素線,紆徐曲折,繞石苦澁,出沒隱顯,或懸為細簾,或齧涯為小潭,或自石隙洩而出,或躍而溢石上噴珠玉,飛雪花,沸白汞,淙淙潺潺,姿態萬千。行者履石而涉,仰見絕壁數百仞,草木倒生橫生欲墜。鑿崖通路極險,亂石犖确,人傴僂匍匐而登。

其上則竹仔湖矣。以櫻花著,尋花者大率經此而無顧者。何也?豈以其懼險而不暇耶!抑造物特設此景以待吾輩,而俗子不得觀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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