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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澤萊新小說《天上卷軸》上冊出版

天上卷軸【節錄】:

我必須朝著南方走

*95.

在今年初,剛過新曆年,天氣還在隆冬中,學姊阿紫已經準備好要動身到日本去進修課業。臨行的前幾天,他邀我去淡水玩。我問她為什麼不到其他地方,她說只有港口才能給他的家鄉的感覺,因為喜歡海,即使不是汪洋一片,只要接近海邊,看到漁船,就能略減她對家鄉的思念。我只能說:「是。」就下山,到校舍找她,而後就與她搭了捷運,往著淡水而去了。

這是幾百年前的凱達格蘭部族的故鄉,經過西班牙人佔領,荷、鄭的統治,先變成一個禁錮於海峽的小港灣,到一八六二年因為清朝打了敗仗,才開放向外國通商,自此以後,開始繁榮起來,本身等於一個小型的台灣歷史。我開始大量研讀台灣本土文化,就是由台北這個小港口出發;我認為學姊阿紫早知道我讀了許多這個市鎮的風物,她暗中在鼓勵我實地考察,也等於暗中參與了我的研讀,我真感謝她的體貼。

因為是星期日,人潮比較多,我們一大早就出發,準備先在老街,再到紅毛城,再到漁人碼頭玩一整天,直到晚上才回來。

那天,天氣稍微回暖,冷風大減,太陽還露出了臉。我還記得,由於要出去遊玩,她背著一個輕巧的紫色皮包,臉上只做了淡妝,頭髮稍稍剪短,留了一個輕盈飄逸、散發知性的包伯頭,但是她的眼睛仍然顯得烏黑而深邃,宿含了著一種顫動的靈魂,一直伴著她細長玲瓏的身子往上升高,不過她彷彿故意將那種靈動掩蓋在剪齊的額髮下,盡量收斂,彷彿怕人看到了那裡頭的美。她的燙捲黑髮分垂兩肩,細長玲瓏的身子穿一件卡其色連帽針織長柔外套,內搭白色毛領上衣,咖啡色緊身尼絨長褲,圍著一條卡其色圍巾,咖啡色平底鞋,總之是一身巧克力色的打扮,如此成熟而誘人。我穿了一套外出藍、白兩色搭配的冬日休閒服,背著咖啡色小相機。當我們抵達淡水時,已是早上九點。

麥格那牧師,我不知道一個女孩子會有多少細如髮絲的心思,也不知道她會有多少種不為人知的變貌,這些我都不太懂,因為我軍人的家庭叫我為人要耿直、莊重,祖父所教導的國家、領袖、責任、榮譽觀念都制約了我的行為,自幼以來接觸的女孩子太少。我和學姊阿紫是牽過手的,也背靠背坐著談心過,但是我對她仍然很無知。那天,我被她的變貌所驚嚇。她一點都不像是以往的提琴社社長,態度和談吐與往日很不相同。我猜想她大概是要暫別台灣了,不再被這裡的工作所束縛,所以她放開了音樂演奏家的身段,恢復成一個真正的單純的女孩子。由於穿平底鞋,身高已經比我略矮,她的崇高的味道不見,行動顯出了我想不到的靈巧敏捷。

她竟說她要「瘋」一下。

在淡水老街,我們彷彿放棄了基督徒的身分,在雕龍畫鳳的「福佑宮媽祖廟」「落鼻祖師廟」和「龍山寺」參觀起來,這三家寺廟都是百年以上的寺廟,香火鼎盛,古老的浮雕、燻黑的神龕、風化的板岩,都烙滿歲月的痕跡,以旺盛的生命力,延續立足在這個地方。在祖師廟,她問我,爲什麼那個神像叫做「落鼻祖師」。我就說我曾在風物介紹書籍裡看到,當中法戰爭時,由於這個神明要警告淡水的人防禦法軍,就犧牲自己,落下鼻子,告訴人們這個危機將至,果然不久,法軍就攻打淡水了。阿紫聽了,很驚訝,她就說這和耶穌犧牲自己拯救人類有共通的意思;她就說有一天要到淡水來傳教,說落鼻祖師就是耶穌的弟子,只是大家不明白而已;我就誇讚她很有想像力。在昔日繁華褪盡的媽祖廟裡,她愉快起來,說她來到了女性主義的聖地,就說要和我捉迷藏,她說她要當鬼,讓我捉她,如果捉到了,要犒賞我。我們於是就在寺廟裡奔跑起來,由前殿跑到後殿,由左側廂房跑到右側廂房,追逐不停,她被我抓到了,不甘心,就又重來一次。由於太瘋狂了,腳步驚動了熙攘往來的參觀者,竟以為我們出了什麼事。後來,我們奔出了寺廟,在中正路、重建街、捷運站附近快速蹓韃起來。阿紫不放過任何一個該參觀的地方,我們逛過淡水禮拜堂、馬偕石像公園、藝品店、電影院、傳統糕餅店、牛角麵包店、手工餅舖、吃巨霸霸冰淇淋……。到了中午,我們餓了,重回龍山寺附近的市場來,在喧鬧的攤販座位坐下,她叫來了蚵仔煎、炸粿、魚丸湯,吃完,不滿意,竟叫來一甕佛跳牆,大聲地說:「我不是淑女喔,我不是淑女喔!」然後大大地吃起來。我驚訝非常,想要制止她,開玩笑地對她說:「要是如此,將來你的丈夫一定會在幾天之內被你養胖,變成一個大腹便便的不倒翁!」她用美麗的眼睛盯著我看,就說:「這就是一般世俗人所說的幫夫運,我有幫夫運喔!你不相信嗎?」她哈哈大笑,又吃起來。於是我只能說:「是,是!」也不服輸地和她搶起佛跳牆了。後來她說吃佛跳牆就是捉到她的犒賞!

*96.

下午,在「紅毛城」,我們看得更為仔細。最早被西班牙人命名為「聖‧薩爾瓦多」的這個城,到現在已經將近四百年的歷史了。但是最早的西班牙建築風貌已經無可揣摩。它應該是拆毀以後,由荷蘭人再在原來的地基上再蓋起來的。它也不完全是荷蘭時期的原貌了,而是歷經了明鄭、滿清的改造,後來清廷又租借給英國人,做為英國領事館才變成如今的面貌的。據文獻記載,英國人租城以前,主城堡是一棟有著灰白顏色外牆的城,以後再改為紅色。主城以外,英國人於一八七七年在旁邊又建了一棟英國設計師所設計的領事官邸,也是二層紅磚建築,屋身較低,但顯然風格比較精緻講究。因此,我們就必須兩邊都加以考察了。

我們在主城的內部仔細用手撫摩過每個牆面,感到那歲月的腳跡依稀跳躍在我們的皮膚上。那主城內部的半圓筒形窟窿結構建築手法實在高明,阿紫看了很滿意,她說她去過歐洲許多次,有許多古老教堂邊的房子內部也有這種結構,對她來說,似曾相似,很有意思。我就告訴她,文獻上記載,在英國租借期間,主城的一樓曾經改為四間監獄,實際上監禁過許多人。阿紫一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後來,阿紫說她又要「瘋一下」。這次她要扮成天使,消失在我的眼前,要我去找她。她有可能出現在主城的內外,也可能出現在旁邊領事官邸的一、二樓,她限定時間,要我找到她,如果找到她,仍然要犒賞我。我實在有些受不了,因為早上爲了捉她,跑得有些累了。但是我不能推辭,就說:「好!」因此,我必須更加擴大規模,在兩棟建築的內外穿梭起來,忙亂地找她了。我們迅速的腳步震響建築的每個內部角落、外面走廊,完全不管參觀的人,引來許多的側目,他們大概覺得我們真的瘋了。在一個多小時裡面,我身上出汗,她也被我找到了許多次。後來,我們來到領事官邸的一個優雅的歐式會客室,內部有一個精雕長桌,和十張豪華高背繡花皮面椅子;桌面有十副潔白咖啡盤盃,排列整齊;旁邊有一個典雅的壁爐,上頭掛一幅淡水漁港風景;那精緻厚重的窗簾掀開,可以見到窗外的冬日草木;整體反映出昔日歐洲家居韻味的古色古香。阿紫跑到這裡,就不再跑。她居然拉開椅子,就坐在長桌主人座位上。我告訴她,這是官邸展示家具,不是給參觀的人坐的。一會兒,她才起身,狀極滿意。她說這個會客室真好,如果誰有這樣一個會客室,她就嫁他!我就說,那阿紫不就是嫁給歐式會客室了。她笑得很開懷說:「這只是表示我很有眼光!」我只能說:「是,是!」之後,我們走到外面的咖啡座來喝茶;再後來,我們到了冬日草坪上,背靠背,坐下來看冬日的天空,這時,我聞到了她的身體所散發的香味,就說:「阿紫,妳好香。」她就說這是對我的另一次犒賞!

*97.

不知不覺,黃昏來臨,我們走到了漁人碼頭來了。本來只是一個小小漁港,如今經過了改造,變成了漁業和觀光並行的一個現代港口。不論浮動碼頭或是半圓形的劇場或是景觀平台或是戶外的雕塑公園或是防波提上架設的三百公尺的木棧道,都具有很高的當代感。尤其是去年,橫越港區的人工大橋徹底完成,被命名為「情人橋」後,這裡人潮更加暢旺起來,這座流線型彎曲造型單面的斜張橋,彷彿張開白色風帆的一艘長船,遠遠伸張在天空與水色之下,更加深了這裡的流動感。我們靠近了鋼製的情人橋橋塔,要別人幫我們拍了照片,留下紀念;又在約五公尺寬的橋上行走,看著橋下的海水和漁船,真正感到我們的確已經離開了台北的喧囂和雜亂,有了一種清靜。

此時,正值冬季的枯水期,港口的水是少了一點,但是浮動碼頭邊的漁船仍然擁擠。一艘艘的船繫在圓形的木樁上,羅列在水上,猶如一張張休閒用的小床。我們並坐在港邊的行人座上,看著動盪海水的碼頭,甚感愉快。阿紫滿意地說,幼年唸小學的時候,常常到故鄉的碼頭去送餐點給親戚,她被那些熱帶的彩色船迷住,就在那裡寫生和遊玩,往往忘記回家,她說碼頭給她許多的回憶。然後,她站起來,對我說她又要「瘋一下」。這次,他既不扮鬼,也不扮天使,她要扮人。她又宣佈規則說,這次她要在廣闊港區四周走,她不躲藏,讓我始終都能看到她,但是她要先離我遠一點,叫我去追她,如果我能追到她,一樣要犒賞我。我不知道這個女孩子在想什麼,先前我們已經玩得那麼火熱,這時她也應該很累了,居然還有力氣玩。但是阿紫說得那麼認真,我就是不忍心推辭,就說:「好!」於是她以非常快的速度衝出去,在碼頭區奔跑起來,在遙遠的地方大喊:「來追我呀,來追呀!」我也不客氣,開始在她身後追起來。我從沒想到阿紫的跑步能力這麼高,她放足奔跑,猶如一匹小馬,充滿動力,腳程快捷,真的表現了海邊女孩那種赤足在海岸狂奔的能力。好幾次,我幾乎要趕上她,觸摸到她時,她都跑掉了,到最後,就只能遠遠盯著她,不讓她離開我的視線而已。有好幾十分鐘,我們就這麼維持了遠距離的關係,她一點點都不讓我靠近她,我只能一心一意,盯著她看。最後一個時段,我不甘心,下定決心一定要追到她,就更改策略,沿著港區緊迫釘人,契而不捨地急走,想要磨掉她的體力,她發現我的詭計,跑上了情人橋,在那裡高高看我。此時,淡水夕照早已經展開多時,天邊現出了金、紫、青、紅的雲彩,天色恐怕就要轉暗了。我馬上也追上去。不過,就在情人橋的尾端,要走下橋的地方,我發現她似乎突然跌倒,整個身子彎了下去,蹲坐在那裡,再也無法站起來。我非常震驚,立刻跑過去,發現她斜撐著身子,臉面有些發白。我迅速蹲身下去,把她抱起來,用右手一把攬住了她的腰,她斜躺在我臂灣,頭往後仰,左腳彎曲無力踩著地面。我大聲說:「到底怎麼了,阿紫,妳怎麼了?」她急速喘氣,說:「沒什麼,好像腳扭傷了,你不要放開我,扶我到底下小花園那裡去。」於是,我摟著她,朝著造景小花園往下走。這時,我才發現女孩子的腰竟然這麼柔軟,就好像接觸到滑動的深水,若有似無,虛實之間無法叫人用手指把握。這時我已警覺到我的手竟然放在她內搭的白色衣服上面,她腰間的體溫正透過薄衣,不斷傳到我的手掌上。我大吃一驚,差一點把手縮回來,忍不住對她說:「阿紫,妳的腰好軟!」她停止喘氣,對於我的卑劣行為渾然不覺,笑起來,說:「這叫做玉軟花柔,只有美女才會有的喔,你們男生不是最喜歡這樣嗎?」我真的怕她的腳繼續痛,聽了,只好趕快說:「是,是!」我補充說,她真的不要跑得那麼快,我又不是黑天使會吃她,何必怕我追到她,這樣一定會跌倒的。她卻說:「不這樣,你敢過來抱我嗎?你敢過來摟我嗎?傻瓜。」我聽了,臉似乎就熱起來,只能又說:「是,是!」就更加摟緊她的腰,往小花園走過去了。之後,她當然說摟她是給我的第三次犒賞!

*98.

到晚上,他的腳傷已經復原,我們重回淡水街上,率意地在街上走。她要我陪她去逛女性服飾店,一家看過ㄧ家,凡是試穿時,她都要我給她一些意見;她買了幾件要攜往日本的典雅冬裝,很有重量,我趕快幫他提著。最後,我們來到男性服飾店,她替我買了一條圍巾,卡其色的,就像她圍在頸子上的那條圍巾!

當我送她回到盆地底的學校時,已經深夜,商店都關了門,四周的人家都已經睡了,雖然冬風不大,但是仍感酷寒,街上行人稀少。

在校門口,我和她告別,她用手過來撫摸我的臉,低聲地說:「謝謝你陪我玩了一天,由日本回來後,希望你能再這樣地陪我玩一次,我覺得很好;我去日本後,如果想我,就寫信給我。」然後,又用眼睛盯著我看,說:「不要生病了,阿傑,萬事都有神為我們撐著,要勇敢走主的道路,就像今天一樣,起來奔跑,像保羅一樣,一點點都不要氣餒退怯,對吧,帥哥!」這時她在冬風中的手顫抖起來,好像心底有了重大的負擔,我竟發現她的眼睛裡有一串的淚。她的一句「不要生病了」這時打醒了我,我才醒覺,原來她已經知道我的病況,她必定已經由麥格納牧師您那裡探聽到我生病的消息,也一定知道我不定時會在床上發病的事。原來今天她所做所為,包括我們不停的奔跑,包括她扭傷了腳,都是為了要誘導我離開不振的世界,為了掃除我內在裡的陰霾,使我能重新振作行動起來。我竟叫一個好端端的女孩,犧牲了一天的時間來取悅我,我算什麼男孩子!?然而我竟也會在一天之內無知無覺!想到這裡,我非常震驚,我竟然不了解學姐阿紫對我的用心。我萬分愧疚,只能點點頭,顫抖地去抱她,說:「阿紫,不要哭。」……。

*99.

是的,阿紫對我我的期待如此深重,她的情義足以讓我用一生去報答,而上帝小小的初步回答,就透過她那天給我的情義顯露出來了:

記得就在那個情人橋上,她腳扭傷坐在小花園旁邊不久,夕陽消失,她卻勇敢地站起來,堅持說要陪我看夕照。我趕緊攙扶著她,走到狹長的棧道上,靠著欄杆,望著西邊看。那時,夕陽早就下山了,所有的霞光只剩下暗金色,所有的西邊晩雲俱已烏黑,連同那海水也成為影子。我不禁開始爲阿紫做默禱,希望她的傷勢立刻好起來;同時我也爲自己的沮喪再做一次禱告,希望擺脫無邊虛無的異教大監牢。這時,由於冷風吹來,我摟著她的腰,併肩越靠越緊,阿紫的香味就從針織長柔外套暗暗傳過來,這時我感到很愉快,就又想要再一次告訴她說她很香。忽然就看到已經黑暗的西邊天際彷彿裂開了,一時之間,天光明亮,彷彿正午,眼前洞開了一片的汪洋大海,比碼頭外的大海更大,更加遼闊,一片無限的湛藍,我彷彿是在半空望下看,發現在那片海水中,有一個島,上頭許多高聳的海礁,有一個人站在礁石上,指著海面,那海面浮起「得救」「南」這幾個中文字,然後隨著海流,悠然地流向遠方,直到不見,那視景就消失了。

我大吃一驚,倒退了幾步,在阿紫的背後說:「現在是正午嗎?是正午嗎?天空怎麼那麼亮?」阿紫囘過頭來,笑著說:「不要胡說嚇人,現在已經是夜晚了!」我趕緊鎮定心神,閉口,趕快過去摟她,什麼也不敢再說了!

麥格那牧師,這正是另一個全新的異象,聖靈給我的的異象,那「得救」「南」三個字正是祂給我的回答,似乎告訴了我,唯有我朝著「南方」,才能找到「得救」的答案。這也正是我如今來到南台灣的原因之一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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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視次數: 212

李秀在8:16am對2012 五月 19的評論

恭喜考牢博士班!

宋澤萊在9:45am對2012 五月 19的評論

李秀平安:

 

多謝。再念研究所是為了續寫《台灣文學三百年》的原故,我要把它擴充成八百頁,

當成紀念。

另外是「文學理論」越念越不懂,覺得文學理論真是「匪盜的切口」,簡直是一個個

黑幫的黑話;覺得還是當作家比較清純、無爭。

 

宋澤萊謹上

李秀在11:33am對2012 五月 19的評論

如此「創作」和「理論」兼俱的人才不多呀!

 

宋澤萊在11:12pm對2012 五月 19的評論

李秀平安:

是這樣的。

我再努力到學校研究一下子文學理論,如果確證沒有天份,就放棄。

真的。

宋澤萊謹上

李秀在7:42am對2012 五月 20的評論

祝順利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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