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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林痴仙和蔡惠如的幾闕詞──並論悲劇時代詩人對田園詩的回眸與眷戀

 

評林痴仙和蔡惠如的幾闕詞[1]

──並論悲劇時代詩人對田園詩的回眸與眷戀

◎宋澤萊

0、摘要

清朝後期所發展出來的田園文學類型,來到日據時期仍然有其強大的勢力,不過已經難以再獨尊了,因為悲劇文學類型已經君臨台灣文壇了。但是有一些悲劇詩人﹝或詞人﹞並沒有警覺到這一點,他們仍然忠實於他們的文學教育,在表面上寫著田園風的文學,不過等到作品寫成了,卻是悲劇作品。

 

本篇論文的目的在於讓讀者瞭解:台灣文學由清朝後期的田園文學轉變成日治時代的悲劇文學是無法抗拒的,即使田園文學在表面上仍有其強大的餘勢,終究也難抵文風向著悲劇發展了。

 

林癡仙和蔡惠如的詞,是本文所要介紹的對象。

 

關鍵詞:田園文學、悲劇文學、無悶草堂、治警事件

 

一、田園文學與悲劇文學的交替

台灣在1895年淪日後,文壇迅速地由清朝後期的田園文學為主流,轉變成悲劇文學為主流的狀況。但是,由於清朝前期的田園文學的勢力還是很強大,仍然有眾多的古典詩人寫作田園詩,看起來還頗為壯觀,假如不仔細考察,就會讓人覺得日治時期古典文學還是田園文學的天下。尤其是那些和日本人交好的文學仕紳,在日本人的禮遇下寫作了觀月賞花的詩作,行文刻意掩蓋民族的恥辱,坐看列強侵吞弱小,假裝太平盛世就在眼前,不免讓人覺得感概萬分。

 

不過,也有許多古典詩人﹝比如說洪棄生﹞,他們轉變得很快,在乙未後,田園的美景喪失殆盡,幾乎在毫無過渡下,風格在一瞬間就已經十分明顯地轉成悲劇。這種古典詩人,就顯得比較表裡如一,剛強耿直。

 

還有一些古典詩人則徘徊在田園和悲劇之間,在不知不覺中寫他們的詩作。也許這些古典詩人心裡覺得他仍然按照傳統田園詩必有的美景在寫他的詩作,甚至盡量讓他的詩作充滿春花秋月,不過等他把詩寫完,一看,竟然是悲劇到極點的詩作。我們可以猜想,這些人對傳統的田園詩的素養必然極好,同時希望自己的詩歌類型是田園的,只是當他企圖寫作乙未後自己現實命運的時候,悲劇的意識竟然不由自主地潛入詩裡,將田園詩活生生扭轉成悲劇了。這一點說明文學的表面形式終究要屈服於內在的心境。這種古典詩當然別有一種風味,值得探討。我們就稱這種詩人是對田園詩回眸和眷戀的詩人。

 

我們想要介紹兩位對田園詩回眸和眷戀的詞人:一位是林癡仙,一位是蔡惠如。由於他們抗日的風骨甚高,悲劇味道也特別濃厚。在文壇上前者是台灣中部「櫟社」的創辦人之一;後者是「鰲西詩社」的創辦者,文壇地位都極高。特別是他們所寫的詞甚好,幾乎無可挑剔,讀來特別感人,價值菲薄。

 

二、林癡仙的悲劇人生

林痴仙﹝1875─1915﹞出生於台灣淪日前20年,名朝崧,字俊堂,號癡仙,自號無悶道人,臺中阿罩霧(今霧峰)人。林家下厝林文明六子﹝養子﹞,林定邦之孫[2]。他的人生是一個標準的悲劇人生。

清廷割台時,他奉母之命避居大陸桐城,繼而轉往上海,遍歷許多地方。其實,他留在大陸不回台灣也許對他的人生會更好﹝至少不至於那麼快就病死﹞。由於他返台後,對日人的統治當然非常的不滿,雖然沒有參加武裝抗日,但與其姪林幼春和賴紹堯成立「櫟社」[3],號召各地文士吟詩作詞,寄託抗日的胸懷。他的心境當然是常常激動的,難免在悲憤中慢慢縮短他的生命。然而還有一個取走他生命的更大危機,就是他為了排遣消極的情緒,縱情酒樓[4],他的詩句常透露他是一個時常爛醉如泥的人,酒癮要戒掉顯得很困難,在41歲時,終於撒手人寰。他一生最大的政治貢獻,大概就是和日人板垣退之助合作,推動「同化會」的運動。文教貢獻則是為台中州第一高等中學的建校盡心盡力,也就是說今天台中一中的學生都應該要感謝他[5]

林癡仙是一個詩、詞造詣皆高的作家,詞似乎比詩要更好,此中原因大概是因為他的性格具有頹廢放浪的傾向,比較適合用詞來加以表達。畢竟「詩莊詞媚」,寫詩的人比較需要一板一眼、態度莊重,這一點和喜於歡樂場的他是有些不合的。因此,要研究他的作品,最好不要忘記看一看他的詞。他留下來的《無悶草堂詩餘》裡不乏媚艷詞句,讀來意象鮮活,色彩斑斕,很有田園詩的那種美麗,可是悲劇味道甚強,又和田園詩很不同,顯得有些詭譎。在分析他的幾闕詞之前,我們再字細審視一下他的簡譜[6]

林癡仙簡譜

 

1875﹝光緒元年﹞,1歲,生於霧峰。

 

1890﹝光緒16年﹞,16歲,考取生員﹝秀才﹞。

 

1895﹝光緒21年﹞,21歲,台灣割日,與母親和族人奔赴大陸泉州,寫有〈泉州雜詩六首〉、〈避地泉州作〉。

 

1896﹝光緒22年﹞,22歲,台灣局勢稍穩,林幼春、林獻堂返台,林癡仙仍然留居泉州,住在洪承疇的故第。

 

1897﹝光緒23年﹞,23歲,可能在五月前由泉州返台,寫了〈歸故居三首〉。

住了幾個月,由於台灣割日,心情不樂,無法適應,8月又由梧棲潛赴大陸。

 

1898﹝光緒24年﹞,24歲,由泉州遷居上海。

 

1899﹝光緒25年﹞25歲,堂兄林朝棟在上海大興土木,準備久居,林癡仙決議離開大陸,就與母親、妻子回台,結束了5年的漂泊歲月。寫有〈到家〉諸詩。回台後,有成立詩社的倡議。

 

1902﹝光緒28年﹞,28歲,與林幼春、賴悔之﹝紹堯﹞合組「櫟社」。

 

1905﹝光緒31年﹞,31歲,築「無悶草堂」於台中潭子鄉間,和「櫟社」的詩友往來頻繁,唱和甚多。

 

1906﹝光緒32年﹞,32歲,與蔡啟運、呂厚庵、賴悔之、陳滄玉、陳槐庭、林幼春、林仲衡、傅錫祺共九人聚於台中林季商的「瑞軒」。後來以這九個人的名義,定下「櫟社」的十七條社規,指出櫟社的功用乃在於以風雅道義相互切磋、以實用之學相互勉勵、交換知識親密友情等等。林癡仙和陳滄玉擔任櫟社的理事。在這一年,「南社」的連橫針對櫟社過度喜好「擊缽吟」的行為提出批評,「南社」和「櫟社」因此爆發大論戰,後經過癡仙的調停,筆仗漸息。

 

1907﹝光緒33年﹞,33歲,夏天,癡仙有南部之行,寫了緒多風景詩,包括〈彰化道中〉〈濁水溪〉〈過嘉義〉〈旗後作〉〈法華寺〉〈竹溪寺〉……等等。

 

1908﹝光緒34年﹞,34歲,母親病故。

 

1909﹝宣統元年﹞,35歲,多次赴北部、南部參加詩會,與詩友們交誼,寫了〈游圓山〉〈滬尾〉〈基隆仙洞〉……不少詩作。這一年,連橫應邀參加「櫟社」。

 

1910﹝宣統2年﹞,36歲,癡仙與來自台灣南北中各地的詩友共31人,會合於台中「瑞軒」,當中包括了新竹的蔡啟運、彰化的吳徳功、台南的謝石秋。這一年,林獻堂加入「櫟社」,同時攜兩個兒子到東京留學,順道再訪問梁啟超,梁氏告訴林獻堂應該效法愛爾蘭抗英的模式爭取台灣人的自治;並寫了〈贈台灣遺民林獻堂兼簡其從子幼春〉長詩送給了林獻堂,之後,林癡仙和林幼春都寫了詩回贈梁氏。

 

1911﹝宣統3年﹞,37歲,梁啟超與他的女兒游台,「櫟社」有20人以及來賓12人在台中「瑞軒」開會歡迎、接待他們,來賓當中有一位是鹿港的洪棄生﹝他是癡仙同一期考上秀才的友人,與癡仙的交情很深﹞。之後,梁啟超住在霧峰「萊園」,癡仙和梁啟超彼此寫詩唱和甚多。這一年,女詩人王香禪曾寄來作品請癡仙指教。

 

1912﹝大正元年﹞,38歲,「櫟社」」創設第10年,廣邀各地詩友18人,在「萊園」舉行紀念大會。也就在這一年,癡仙新築了一個「無悶草堂」於「詹厝園」,即今台中大里夏田村,「櫟社」詩友常常在這裡聚會。

 

1913﹝大正2年﹞,39歲,4月,因為要籌設台中中學事宜,癡仙努力奔走,草擬了〈籌設中學啟〉,林幼春也擬了〈上督府書〉。9月自認已經戒酒、戒色三個月,而且自8月起,已經戒了鴉片一個月。可是他也提到,自己尚需毅力才能完全禁絕,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情況正考驗著自己。11月,為了台中中學募款,親赴台中各地拜訪士紳,接受許多人捐贈,風塵僕僕。12月3日,癡仙的妻子去世,時年41歲,與癡仙結婚20年,癡仙寫有〈哭內子謝氏瑞〉。

 

1914﹝大正3年﹞,40歲,林獻堂等人正式發起中部士紳捐款創建台中州第一高等中學﹝即今台中一中﹞的籌設運動。12月,林獻堂與日本人板垣退之助在台北成立「台灣同化會」,想爭取民族平等權,癡仙積極奔走。

 

1915﹝大正4年﹞,41歲,1月,癡仙、蔡惠如、甘得中為「同化會」的事情到日本奔走,此時,總督府得知「同化會」的目的,發動官民攻擊板垣退之助;1月12日,日本政府以「妨害公安」為名下令解散該會。蔡惠如憤怒赴中國;癡仙失望,回台,意氣消沉。10月7日,癡仙病故。

三、林癡仙詞五闕

林癡仙曾經用了「臨江仙」[7]這個詞牌,寫了四闕的詞。這四闕詞甚麼時候寫的,可能難以確定。但是因為他在第三闕裡,寫了「門外小池新鑿就,池上孤島無依,手栽桃李駐春暉;成陰結子,食報定何時?」這句話,裡頭提到他手栽桃李,又提到何時那些桃李能結果子,好用來讓他吃食,以報答他。可能在暗示他極力為台中州第一高等中學﹝即今台中一中﹞建校奔走的這件事。由此可以推定這四闕詞可能是寫於1913年他39歲為台中州第一高等中學時候建校奔走的時候,至少不會比39歲更早;再加上這四闕詞列在《無悶草堂詩餘》的後面,因此可以確定是39歲左右這個晚年時候的作品。我們先看第一闕:

 

臨江仙(小築四闋)

〈之一〉

久矣吹塵無好夢,奈何風伯相仇,瓦鴛飛遍小溪頭;天應未許,中歲築菟裘。辛苦牽蘿重補屋,天寒倚竹堪愁,一枝棲息拙於鳩;萬間廣廈,奢願若為酬。

【譯】大風吹襲已經很久了,老是夢不到好夢。多麼無可奈和啊,那風伯總是與人為仇,小樓上的鴛鴦瓦被吹落在小溪一帶;我心裡就想,莫非是老天不許可我在中年的時候就想造屋歸隱。我只好千辛萬苦,種了蔦蘿之類的植物,企圖補修房子的漏洞。在這個天冷的時候,我倚靠在竹叢邊發愁,自覺自己比那不善於築巢的鳩鳥更不善於建屋。提到古代聖賢們發願廣築千百間的大廈給萬民居住,這種奢侈的願望,我哪裡能做得到?

 

在這闕詞裡,林癡仙寫他造了一個房屋,想要歸隱,但是小樓的鴛鴦瓦被風吹落小溪一帶,因此他說莫非是風伯不讓他歸隱。這座房屋可能是林癡仙38歲時在今台中大里夏田村所築的所謂「無悶草堂」的那座房屋。其實,這首詩是簡單的,由屋瓦被吹落後,聯想到他的歸隱,再聯想到他沒有辦法築大廈給萬民居住,終而自感慚愧等等心思。不過,我們注意到,他和清朝後期的詩人鄭用錫、林占梅這些人一樣,用詩來書寫自己的住宅,有著「園林文學」的那種味道。不同的是,鄭用錫、林占梅的園林詩充滿了溫情、穩定、自適、恬美的味道,而林癡仙的園林詞則響動著悲嘆、自責、感慨的餘韻,一開始情緒就很不穩定。

 

我們繼續看第二闕:

 

臨江仙(小築四闋)

〈之二〉

少許先疇都在此,蛟龍與我相爭,欲憑竹石作干城;朝來屋角,黃鵠報波成。力挽狂瀾吾輩事,區區田舍猶輕,思將恨海總填平;臨流躑躅,豈是羨魚情。

【譯】一些些祖先留給我的田產都在這裡,蠻橫的人偏偏前來爭奪這些東西,我卻妄想以這個竹圍和石頭做成的小城池保衛自己。早晨無事,來到屋宇的角落走走,一些正在游泳的鵝子彷彿在告訴我小池塘已經完工了。看到我這些田產,就想到如今的政局,以往我們許多人犧牲甚大,都想要阻擋台灣割日的悲劇力挽狂瀾,因此,眼前這些祖先留下來的小小田產就顯得是多麼輕省的東西;我們老是想著:用盡所有的力量,有一天總要把我們心裏的恨海填平。現在,我對著池水躊躇徘徊,難道只是羨慕魚兒這一幅閒逸游水的風情嗎?

 

這闕詞寫了兩個重點,一個是寫他雖然還有這一塊祖先遺留下來的田產,但是日本人已經前來佔領台灣,這塊田產事實上已經不是他所有了。一個是寫新建的一口小池塘,再由小池塘聯想到心中永遠填不平的大恨海。並且顯示他的壯志未死,還想要力挽狂瀾。由詞的內容來看,他的思考還是很清晰的,知道了台灣人任何的田產事實上已經不是台灣人所有,簡言之,自從台灣割日以後,台灣人只是亡國無產的之民了,這種恨憾是多麼地巨大!因此,儘管這闕詞使用了許許多多的田園意象,諸如「先疇」「竹石」「屋角」「黃鵠」「田舍」……,乍看是田園詩,但是內容和感受卻是悲劇的。

 

再看第三闕:

 

臨江仙(小築四闋)

〈之三〉

家在空明雲水際,白茆紅瓦參差,秋瓜蔓隴豆升籬;荒寒郊落,光景恰宜詩。門外小池新鑿就,池上孤島無依,手栽桃李駐春暉;成陰結子,食報定何時?

【譯】我的小築就雞屋建築就在藍天白雲下,用白色的草牆和紅色的瓦片搭構而成;屋旁種了一些菜蔬,因此,秋天時,瓜類就蓋滿整個田壟;豆類的藤蔓就攀爬在籬笆上。雖然這裡是如此荒寒的一個小郊區,可是它的風光恰恰能適合我寫寫詩。門外的那口小池塘剛剛開鑿完成,池裡有一個小島嶼顯得孤苦無依,我因此就在小島上種了一些小桃小李,想要暫時挽留春天的陽光。只是,我想不起來,要到何時,這些桃李能夠成蔭結菓,好用來報答我栽培它們的辛勞。

 

這闕詞為所建的房舍作一個通觀,裡面提到他的房舍使用了草牆,難怪說他的這些建築就叫做「無悶草堂」。不過我們要注意,這房子的瓦片是紅色的鴛鴦瓦,可能是值幾個錢的那種瓦片。這闕詞很美麗,許多的意象更加有田園味道,諸如「雲水」「白茆」「紅瓦」「「瓜蔓」「豆籬」「小池」「桃李」……都是,而且白色、紅色顏彩鮮明,表面上和清朝後期的的田園詩是沒有兩樣的。然而,他的心緒還是孤苦的、不敢期待的。詞裡的「孤島」當然是意指著台灣島,「手栽桃李」當然是指他為台中州第一高等中學建校奔走的這件事。

 

再看第三闕:

 

臨江仙(小築四闋)

〈之四〉

家具無多車載到,貧如東野誰憐,文窗棐几略新鮮;山妻稚子,相顧已欣然。回憶廿年離亂事,崎嶇隨母三遷,只今遺像影堂懸;烏私欲報,腸斷隔人天。

【譯】我舊家的傢俱本來就不多,現在雇了車子,把它們都運到這個小築來。我就像是歷經離亂的魯國東野氏,貧寒的狀況誰能瞭解?還好,刻有紋飾的小窗以及矮小的茶桌都還是新的;在小築裡,能和妻子小孩相守在一起,已經非常高興了。回憶我二十歲左右台灣割日時離亂的種種往事,我曾經跟隨著母親輾轉在大陸流離遷徙,如今母親亡故了,她的遺像就掛在廳堂裡。烏鴉也有反哺的心意,我很想要報答母親的恩情,只是已經人天遠隔,空有一腔愁緒罷了。

 

這闕詞大概就是寫「無悶草堂」的家俱狀況,提到了這些家俱都是由舊家搬來的。林癡仙是否真的貧窮當然是值得推敲的一件事,不過,詞裡頭他對妻子、孩子、母親的感情是深厚的,也就是說他對親人其實是很有感情的﹝儘管也許他也相當迷戀酒樓﹞,這是田園文學時代的詩人的普遍感情,很完整地被保留在林癡仙的詞裡。不過,離亂的遭遇還是顯出了巨大的悲劇。

 

〈四和香〉[8]

倚仗看山山正睡,鳥喚蒼煙里;又近黃昏日將墜,溪水急,風吹袂。我自荒寒逃物外,賺得詩人至;漫笑劉郎門深閉,聊種菜,消英氣。

【譯】我拄著拐杖,看著眼前的山脈,山脈彷彿正在睡眠,一些鳥兒在蒼茫的煙雲裡叫著。此時,又到了黃昏的時候,太陽將要西墜,溪水流得急切,晚風吹起了衣袂。我從荒涼的世局中逃出,成為世俗之外的隱士,偶而有一些詩人前來找我。這些詩人卻揶揄我,說我正在效法劉備,為了瞞騙曹操,裝扮成一個農夫,好用來降低自己即將有所作為的英武氣息。

 

上面這闕〈四和香〉也是被置放在《無悶草堂詩餘》的後面,和〈臨江仙(小築四闋)〉應該是同時期創作的作品。這闕詞等於是替「無悶草堂」的周遭環境作了一個描述。他說眼前有一個山脈,大概就是如今台中大里夏田村﹝詹厝園﹞附近的山脈吧。他避居在這裡隱居,大概是躲避日本人對他參加「同化會」的追蹤吧!許多詩人好友都調侃他很像劉備,躲在這裡「消英氣」。詞裡有山有水,外觀仍然是田園詩,但是心境是頹唐的,有如夕陽西墜,是悲劇的。

 

以上,就是我們所介紹的林癡仙的詞。在這些詞裡,他以悲劇的心境,不斷眷戀和回眸已經被日本人佔領的他的田園和家屋,乃是他的詞最有趣詭譎的地方。底下我們還要分析蔡惠如這個詩人的詞,他的詞的表現同樣有趣詭譎,並且造詣上絕對不亞於林癡仙。

 

四、蔡惠如的悲劇人生

蔡惠如﹝1881─1929﹞在台灣淪日時,年14歲[9]。年紀比林癡仙小6歲;比洪棄生小15歲,曾是洪棄生私塾裡的學生;與林獻堂則是同齡。

他的出身不是林癡仙那種地主人家,而是商家,家族大概就做米糧、製糖生意的吧;後來他又創辦牛罵頭﹝清水﹞輕便鐵路株式會社,成為企業家。他25歲就加入了林癡仙一批人所辦的「櫟社」,反日的情緒是激烈的。他後來在牛罵頭成立「鱉西詩社」,號召詩友。36歲,企業延伸到大陸,在山東創立高密製糖會社。1919年對他來說可能是很重要的一年,在這一年,他在東京認識了林呈祿,發起「聲應會」,聲援了朝鮮的獨立運動。1920年在日本擔任「新民會」的副會長,出錢出力辦《台灣青年》雜誌,以及支持「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捲入更深的反日運動中。他一生最大的悲劇發生在1923年,這一年台灣「治警事件」發生,他被日本當局判刑三個月,在1925年2月入獄。1929年,他在福州中風,運回台灣,去世。年紀只有48歲[10]

大概由於他的性格比較陽剛,更是政治行動中人,蔡惠如詩詞的情緒不像林癡仙那麼頹唐,甚至還要比一般詩人激昂,有一種悲劇英雄的氣概。他的詞非常美麗,深具田園詩的意象和景色,讀來賞心悅目,叫人難忘。在介紹兩首他的獄中詩前,我們再仔細看看他的生平簡譜[11]

蔡惠如(1881年-1929年)簡譜

1881﹝光緒7年﹞1歲,出生於臺灣中部牛罵頭(今台中縣清水鎮),這一年也是林獻堂的出生年。家中為著名商號「蔡源順號」,從小受師塾教育。

1896﹝明治29年﹞15歲,開始負責家族事業,前往台中當任穀會社社長,成為蔡源順號第二十代掌門人。

1906﹝明治39年﹞25歲,受邀加入櫟社。

1908﹝明治41年﹞27歲,開設協和製糖會社,並創辦牛罵頭輕便鐵路株式會社,家族事業涵蓋米糧、製糖、輕鐵等領域。後被日本殖民政府派為台中區區長。

1912﹝大正1年﹞31歲,擔任台中市區長;這一年,櫟社舉行十周年大會,全台徵詩,以追懷劉壯肅﹝即劉銘傳﹞為題,蔡惠如寫了〈追懷劉壯肅〉一詩,有〈起舞聞雞紹祖風,揮戈落日可回東。早知塞把盧龍賣,應悔城增百雉雄〉的詩句,對於台灣被賣的災難耿耿於懷。

1913﹝大正2年﹞32歲,又創辦員林輕便鐵路株式會社,與陳基六在牛罵頭合創「鱉西詩社」。

1917﹝大正6年﹞36歲,在中國山東創立高密製糖會社。

1918年﹝大正7年﹞,前往上海,結識韓國獨立運動革命份子,後赴北京,結識廣東大理院院長徐謙;9月20日,「鰲西詩社」與「櫟社」在「伯仲樓」舉行聯合大會,30餘人參加,呼籲成立文社,果然,10月與霧峰林家的林獻堂、林幼春在台中成立「台灣文社」,於1919年發行以刊登古典漢詩為主的《臺灣文藝叢誌》,為日治時期台灣第一份漢文文雜誌。

1919﹝大正8年﹞38歲,在福州開辦漁業公司、在北京發起五國合辦股份有限公司,當任常務理事。將公司管理權交付長子後,自己則往來台灣、中國、日本之間,參與三地台灣人所成立的自治運動組織,11月在東京經由林獻堂介紹,認識了林呈祿,發起了「聲應會」,聲援了朝鮮的獨立運動。

1920年﹝大正9年﹞39歲,1月,成立「新民會」,以林獻堂出任會長,自己出任副會長,蔡惠如慷慨捐出1500日圓(當時可買3萬台斤的米),並決議創辦「台灣青年雜誌社」,在3月6日發行《台灣青年》雜誌;8月,參加大韓民國甲政府支持的「中韓互助會」,發表演說;12月底,「新民會」20餘人在「台灣青年雜誌社」開會,由林獻堂拍板定案,正式成立「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

1921年﹝大正10年﹞40歲,1月,請願運動單位第一次向帝國會議提出請願書;10月,「台灣文化協會」成立,蔡惠如擔任理事。

1922年﹝大正11年﹞41歲,1月,「北京台灣青年會」成立,蔡惠如擔任會員。4月,《台灣青年》改成《台灣》。這一年,孫中山隱居上海其間,曾與蔡惠如見面,但細節不詳。

1923年﹝大正12年﹞42歲,6月,「台灣民報社」成立,蔡惠如被選為取締役。10月,蔡惠如在上海集合青年10餘人成立「上海台灣青年社」。12月,台灣發生治警事件,蔡惠如、蔡培火、蔣渭水等人被日本殖民政府逮捕判刑,其中蔡惠如遭判刑3個月。

1924﹝大正13年﹞43歲,7月,御用士反對議會設置請願運動,召開「有力者大會」,表示反對;蔡惠如與同志奔走,在台中召開「無力者大會」,表示抵制,在奔走途中不慎,從車上跌落,大蹆骨折,治療數月。

1925年﹝大正14年﹞44歲,2月20日,入監3個月,直到5月10日出獄。在入監時,舊雨新知都來送行,蔡惠如日後曾經追述送行的場面,寫了〈意難忘〉一闕詞,有〈芳草連空,又千絲萬縷,一路垂楊牽愁離故里。壯氣入樊籠,清水驛,滿人叢,握別至台中。老輩青年齊見送,感慰無窮。〉這些感人的詩句。8月,《台灣民報》創立5周年突破一萬份,發行臨時特刊,蔡惠如發表感言。

1929年﹝昭和4年﹞48歲,3月,前往東京,「新民會」同治在「薈芳樓」設宴歡迎蔡惠如。5月,蔡惠如中風引發腦疾,病倒於福州,送回台灣;12日住進台北醫院;5月20日逝世,年僅48歲。6月1日,於台中清水紫雲巖廟前舉行告別式。

五、蔡惠如詞兩闕

先看第一闕:

〈滿庭芳〉[12]

──花朝日獨坐獄中,意興蕭索,為譜此詞寄內解悶

【譯】二月十五日,正是百花生日,我獨自被監禁在獄中,覺得這種處境非常乏味,因此,寫一點有關春日的詞,寄給我的內人,稍稍釋放我的鬱悶。
綠樹嬌鶯,紅墻乳燕,今朝競語春妍。嫩晴庭院,桃媚海棠鮮。偏是游絲有意,冷窗裡,恨惹愁牽。思量遍,晝長人寂,清簟枕書眠。芳辰空望過,花紅綽約,月麓團圓。奈隔江人遠,無處傳箋。待到黃梅熟後,出樊籠,共語燈邊。還重約,端午節近,攜手看龍船。

【譯】細想現在,外面必定有綠色的樹木以及美麗的春天鳥兒,紅牆上還有剛出生不久的小燕子,它們在春日裡競相訴說春天的美麗。我也想到了我們晴天的庭院裡,那些嬌媚的桃花和鮮嫩的海棠花……。我如此愉快地想著,偏偏那蜘蛛在鐵窗上結了網,叫我回到現實,勾引出我萬般的愁緒。這個鐵窗日子,使得人際交流斷絕了,白天變長了,只能一個人在竹蓆上枕著書睡覺,一而在、再而三地空思想。雖然在春天裡,本來應該花朵紅艷美好,月亮圓白巨大,可惜,我都無緣看見。這個美好的春天光陰,整個就在空想中度過。在無可奈何中,我們就像隔江遠離的兩個人,沒有辦法傳達書信。不過,等到五月的時候,那時梅子熟了,也應該是我離開監牢的時候了,我再與妳共守在燈下說情話,甚至共同約定,在端午節時,一起攜手去看熱鬧的龍舟競賽。

這闕詞的大概就是治警事件以後,他被關在獄中三個月中所寫的作品,詞裡明白寫著他在鐵窗裡無聊地枕著書睡覺的生活。不過,這一點並不重要,鐵窗生活本來就是很無聊。叫人驚訝的是:這闕詞的想像視景是如此的優美,充滿了田園的意象。諸如「綠樹嬌鶯」「紅墻乳燕」「嫩晴庭院」「桃媚海棠鮮」都是典型的田園風光,而且各個美麗,甚至有些世外桃源的味道。而且那些美麗的田園意象對照著鐵窗蜘蛛結網的意象,使得悲劇就更加悲劇了,這就是修辭法中的反襯法,其效果不能小視。但是,裡頭的「恨」「愁」這些字眼很強烈地把詩扭轉成悲劇了。另外,我們注意到在這闕詞中,蔡惠如對他的夫人所表達的愛情,實在是田園詩中普片的那種永不缺乏的親情。在一個田園文學的世界裡,親情總是能無限地蔓延,使得文學充滿溫馨的感覺,這闕詞就擁有這個特色。不過,「恨」「愁」的字眼是如此的醒目,讓人知道,田園其實不在是田園了,悲劇已經潛入其內了。

底下,我們看第二闕:

〈春從天上來〉聞鶯[13]
綺麗晴天聽樹上流鶯,奏曲鳴絃,雙聲婉轉,泥語纏綿,滿庭春事芳妍。
更依依楊柳,東風裡飛舞蹁躚。羨幽會及時行樂處,快活天然。何必先明富
貴,得自由身世,即是神仙。自古王侯,如今將相,寧非轉眼雲煙。想浮生若夢,怎能堪歲月空遠。入天台,飯胡麻幾日,得彀延年。
【譯】在這個美麗的春天裡,聽到了樹上流鶯的鳴叫,極像是弦樂的奏鳴,雙雙互唱的聲音如此婉轉,呢喃的語調十分纏綿;看起來,那庭院必定已經充滿了美麗芳香的春天故事了。更何況還有輕柔披覆、隱隱約約的楊柳,正在東風裡飛舞擺動。人間最值得羨慕的事情是即時行樂與情人幽會,既快活又天真。人生何必一定要先了解富貴的道理,假若能得到一生的大自由,就已經是個神仙。你看,古代的將相,現在的王侯,生生死死,他們的存在,難道不是一場雲煙。想一想這個人生,本來就像夢境一樣,怎能不及時行樂,卻叫歲月在空思夢想中度過呢?假如不如此,縱任那歲月快速流逝,那就即使能像東漢時的劉塵與阮肇,到天台山去接受仙女的招待,吃一頓芝麻飯,期望能返老還童,也只是多活幾年罷了。

這闕詞很巧妙地分成了先後兩個情緒段落。前一段寫春天的風光,美麗的田園意象紛紛出現,諸如「樹上流鶯」「滿庭春事」「依依楊柳」都是,一個比一個美麗美麗。然而第二段,就變成一種惆悵的情緒了。由於感慨沒有自由,成為只能空思想的人,做甚麼都不可能,實是一大悲哀。當中「轉眼雲煙」「浮生若夢」的人生感慨不免有了志短的味道。實際上,蔡惠如和他許多朋友的一生就是失敗的一生,他們面對的是強悍的日本帝國主義,足以讓他們喪身失命,焉有甚麼勝利的結果。這是一齣悲劇,且是命定的悲劇。不過,在這闕詞中,蔡惠如還是表現出他不失豪放的,看淡古今王侯人生的那種胸襟,還是不乏英雄的氣概。蔡惠如和他的許多政治運動的朋友其實都是英雄,只不過是失敗的英雄罷了。要之,這兩個不同的情緒本質不同,本來是不應該放在一起,但是蔡惠如卻巧妙的將它們組合在一起,使得美麗的更美麗,悲情的更悲情,這就是他高明的文學技巧。總之,悲劇的情緒中,不斷眷戀、回眸美麗的春天田園風景,還是這闕詞最有趣詭譎的地方!

六、田園文學終究必須讓位給悲劇文學的時代

對於台灣由清朝中後期的田園文學主流轉向日治時代的悲劇文學主流的一般現象,我曾經做過這樣的概括:

 

  到了清朝中期時,進入了「田園文學」時代。差不多由鄭用錫、陳肇興這些本土詩人開始,一直延續到日人佔領台灣時期。我們只要讀一下鄭用錫的〈新擬北郭園八景〉、林占梅的《琴餘草》、陳肇興的〈到鹿津觀水路清醮普度八首〉〈春田四詠〉〈秋田四詠〉以及割日以前許南英的《窺園留草》,就能明白。詩文裡的主人翁正走向愛情、親情的懷抱,一派的美麗風光和悠閒生活。當然,偶而的戰亂還是會發生,但終究是雨過天晴。歷史的夏天正值來臨。
    由割日開始,進入了以「悲劇」為主的文學時期。由丘逢甲、施士洁、許南英的舊詩創始,經過賴和、龍瑛宗、呂赫若的新文學,有名的文章,幾乎都是悲劇。丘逢甲的詩〈離台詩六首〉是悲劇;施士洁的〈台灣雜感和王蔀畇孝廉韻〉,悲劇;賴和的〈一秤桿仔〉短篇小說,悲劇;龍應宗的〈植有木瓜樹的小鎮〉短篇小說,悲劇;呂赫若的〈牛車〉短篇小說,悲劇。英雄打了敗仗,屈從於敵人,美景轉成衰敗,枯籐昏鴉棲息於西風之中,處處都有斷腸人。美好的過往逐漸逝去,即使還有太陽,內心依然秋風甚涼,除了眼淚之外,還是眼淚。歷史的秋天正值來臨。

 

林癡仙和蔡惠如就是處在這兩種文學之交的詩人。他們是親身歷經輝煌的田園時代的人,知道田園詩寫作的奧秘,只是不清楚自己的遭遇已經溢出田園詩之外,唯有悲劇方能表達了。因此,他們的文學才兼具兩者,變成一種文類的混雜,形成外在田園、內在悲劇的獨特現象。其實,自古以來,漢人就有人寫作了許多田園詩和悲劇混雜在一起的詞,諸如李後主、李清照……所寫的詞都是,他們的詞也許鼓舞了林癡仙和蔡惠如的詞的創作。不過,林癡仙和蔡惠如的遭遇,不也正是和李後主、李清照這些人極為相似嗎?他們都是那種一面眺望故國田園山河而一面傷逝懷憂的人,世界上還有比他們更加愁苦尷尬的詞人嗎?

 

雖然如此,時代畢竟已經走入悲劇的時刻了,眺望或回眸都已經來不及,田園詩固然還又不少人在寫,但是台灣文學已經越來越進入悲劇之中。在林癡仙、蔡惠如之後,新文學的作家大量出現,悲劇文學為主流的態勢就無法再改變了!

──2013、02、20於鹿港

 

 

 

 

 

 

 

 

 

 

 

 

 

 

 

 

 

 

 



[1]本文有關林癡仙詞皆錄自許俊雅校釋:《無悶草堂詩餘校釋》﹝台北市:國立編譯館,2006年﹞一書。至於蔡惠如的詞則錄自謝金蓉著:《蔡惠如和他的時代》﹝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05年﹞。

 

[2]參見廖振富撰:〈林癡仙詩選注〉頁3;余美玲、廖振富、黃美娥、施懿琳共同編註:《台中地區古典詩編註》﹝台中:台中文化局,2001年﹞。

[3]參見廖振富:〈林癡仙詩選注〉頁3;余美玲、廖振富、黃美娥、施懿琳共同編註:《台中地區古典詩編註》﹝台中:台中文化局,2001年﹞。

[4]林癡仙縱情酒樓事參見許俊雅校釋:《無悶草堂詩餘校釋》﹝台北市:國立編譯館,2006年﹞頁265。

[5]這些貢獻見廖振富撰:〈林癡仙詩選注〉頁4;余美玲、廖振富、黃美娥、施懿琳共同編註:《台中地區古典詩編註》﹝台中:台中文化局,2001年﹞。

 

[6]本簡譜參考許俊雅校釋:《無悶草堂詩餘校釋》﹝台北市:國立編譯館,2006年﹞以及廖振富撰:〈林癡仙詩選注〉頁4;余美玲、廖振富、黃美娥、施懿琳共同編註:《台中地區古典詩編註》﹝台中:台中文化局,2001年﹞編成。

 

[7]見許俊雅校釋:《無悶草堂詩餘校釋》﹝台北市:國立編譯館,2006年﹞頁166─173。

[8]見許俊雅校釋:《無悶草堂詩餘校釋》﹝台北市:國立編譯館,2006年﹞頁179。

[9]蔡惠如在1881年生,見謝金蓉撰:〈大事記〉《蔡惠如和他的時代》﹝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05年﹞頁213。

[10] 這些事皆見謝金蓉撰:〈大事記〉《蔡惠如和他的時代》﹝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05年﹞頁213─217。

[11]本簡譜根據謝金蓉著:《蔡惠如和他的時代》編成,﹝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05年﹞。

 

[12]見謝金蓉著:《蔡惠如和他的時代》﹝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05年﹞頁50。

[13]見謝金蓉著:《蔡惠如和他的時代》﹝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05年﹞頁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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