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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台語詩召喚一些什麼?﹝上﹞


我用台語詩召喚一些什麼?﹝上﹞

宋澤萊

﹝爲來訪的彰化社區大學的學生們而寫﹞

當前,使用台語來寫詩的人越來越多。當他們被問到:「你為什麼非得用台語寫詩呢?用其他的語言就不行嗎?你的目的何在?」時,人人的回答可能都不太一樣。如果說大家的說法都一致了,也沒有什麼意思。

對於我個人而言,我會回答說:「我想用台語詩召喚一些東西。那些東西是我用其他種語言召喚不到,或是比較困難召喚出來的,因此,我用台語來寫詩。」

在這方面,我願意陳述一些個人經驗,與別人彼此交換這些經驗。

首先,我認為我在召喚一種沉澱在靈魂深處的台灣日常生活音律:

通常在寫一首詩之前,我會經過長時間的等待。等待什麼呢?就是等一種音律在心底輕輕響想。這種音律不是普通的音律,如果是西洋交響樂的話,我不會動筆;如果是西洋流行音樂呢?也不會動筆;因為不對勁!但是如果響動的是我幼年時常聽過的台灣長短歌謠;或是在鄉村、小鎮、港口傳唱的那些或者輕快行進的,或者是有點憂鬱抒情的東洋小調,我就覺得我也許可以開始寫詩。

有時候,我的靈魂會響起某些纖細悠揚的民間胡琴聲,或者溫柔得叫人整個清醒過來;或者哀怨得叫人嘆息,我也會覺得可以寫詩。如果我還能記得裡頭的唱辭,那就更好,它使我能把握聲音所要傳達的意思。

有時是想起月琴聲,伴著唸唱。那是我在廟會或是養羊的阿嬤那裡聽到的。反覆的歌聲沙啞滄桑,還帶著永不止息的押韻。這也不錯,它帶著我返回更為幼小的年歲裡。

甚至是北管吟唱,是在祭拜或布袋戲裡聽到的,陽剛高亢的變音,直達天際,迴入仙境,繞樑許久還有餘韻。

當然,還有載著甘蔗的小火車聲笛聲、牛隻的喘息聲、田雞仔的咕叫聲、密集的田蛙聲、雨打在一片芋葉或番薯葉的譁然聲……..都好。

所有的這些曲調,不必是明晰的,只要朦朦朧朧的就好,我不須記得它們的曲名,也不在意唱者是誰,只要裡頭某個片段被我明晰地察覺,也能與我要寫的詩內容相應,我就覺得情況也許不錯,可以開始寫了。

它們的功用是帶我進入從前的故鄉,在那裡,我與整個我逝去的生命相遇,我回到過往的深處,消失了如今的我,將過去轉換成詩,我感到無比的解脫自在。

我早期的台語押韻詩﹝比如說〈若是到恆春〉﹞,事實上只是故鄉聲音的翻版;我並沒有寫些什麼新的東西,只是某些歌調的變體和片段的延伸。

再者,我召喚台灣的大自然色彩:

不是畫在廟宇、古厝、衣服、書籍裡的那些二手色彩,而是大自然直接的色彩。

我不太能懂得大半別人畫裡的台灣顏色,倒不是我不曉得他們很努力在重現台灣的色彩;而是覺得它們或許帶有傳統幾千年漢文化的殘餘,和實際上我察覺的台灣大自然色彩總是有一種距離;原住民的色彩我就比較能懂。

我大概有八個月﹝當兵時﹞見過東港到小琉球之間海上顏色,那是多變的,不是一幅畫或是一襲衣衫可以表達的。在天色明麗、陽光普照時,有時海洋上一片的墨藍,那種藍色深達千呎,就像是一汪無限的墨水池,藍得叫人手腳發抖,一直心悸起來,簡直叫人可以俯地跪拜;但是不久,它會轉變顏色,成為一片的死藍,沒有深度、沒有體積,一片索然無味,傭慵懶懶。小琉球的海邊,在風和日麗下,海水就顯露出透明的草綠色,直達海床,在那裡,可以看到綠色海藻如何囂張地獨霸一片小海域。所有這些海的顏色,在黃昏時會轉向骯髒,由於無法反映西邊壯麗的晚霞姿影,所有的顏色都攪得渾濁起來,成為一片荒蕪,即使有海鳥在洋面覓食,也引不起任何人觀賞的興趣。

在屏東的尾端,夏日,好天氣的樹木的葉子拚命的生長,水氣飽滿的綠色攻佔了鄉下的田園,那種綠是大面積的,成帶狀塊狀的,截然不同於台灣中部鄉下乾澀的小家子氣的綠。至於艷麗的陽光的色彩,南部和中部也有差別,不是「耀眼生輝」一辭可以盡括。

我永遠難以將冰天雪地的顏色實現到我的詩裏﹝除非我長期生活在合歡山﹞,因為我經驗的台灣冬天不是芝加哥的冬天。在台灣這裡,我的經驗是:熱帶的顏色佔領一切,然後在熱帶的顏色裡分出隨時間、季節變換的種種顏色。大紅、大綠、大白、大紫的大自然色彩帶著水氣,溢滿在我寫詩的靈魂裡,我用詩召喚熱帶海島的獨特顏色,並且讓它變化不息!﹝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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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長松在12:14pm對2010 六月 10的評論
宋老師講著小琉球的藍,予我想著2008熱天為著小說的寫作特別閣去拜訪一擺, 我一直無法度放袂記的色緻:

L9990803-s
胡長松在12:21pm對2010 六月 10的評論
"小琉球的海邊,在風和日麗下,海水就顯露出透明的草綠色,直達海床,在那裡,可以看到綠色海藻如何囂張地獨霸一片小海域", 按呢講一點仔就無過份, 是真讚的描寫:
L9990801-s
宋澤萊在12:58pm對2010 六月 10的評論
一直很懷念小琉球的歲月,那時我當林邊中隊的分隊長,分駐在那裡。實際管制了整個小琉球的港口和人員的出入。我的七、八個海岸班哨﹝老兵們﹞就分散在小琉球的四周。我常常去查哨,撥開樹叢,走下海礁,走到班哨,站著面向大海,臨著海潮,就看到蕩漾的綠色海水,一望無際,彷彿覺得人成為輕漂的一莖草,漂流在大洋大海裡,感到敬畏又潔淨。
聽說好幾年前已經開放成為遊樂區,不曉得變成什麼樣子。
台灣偏遠地方其實都很美麗,只是台灣的漢人的審美能力較低﹝分不清楚美或醜﹞,所到之地,就肆意變造地景,割裂原貌,亂用顏色;把美的渾然、層次、協調都打亂了,實在很糟糕。這是我和畫家陳來興常常大聲感嘆的。
胡長松在3:45pm對2010 六月 10的評論
二冬前去小琉球,雖然有的所在有建設,毋過比例上大部忿的區域猶真自然。佇我歙相的所在,我規个人浸佇海水淹過的青綠礁石岩洞裡,面前的海水一直伸到東港佮林邊,大武山親像浮佇海上,海對岸倚南的打狗山親像一粒小島。心內確實有敬畏的感覺。

若有建設的所在就是悽慘...
李秀在4:41pm對2010 六月 10的評論
確實呀, 另外用台語寫作, 能醫治思鄉的痛苦, 我就是實際的例子.
2009年由於你的一句「在異鄉用母語創作, 可醫治思鄉病」,以及胡長松的話「用台語寫作, 世界會愈曠寬」, 就這樣我走入了我的母語世界, 而且也讓我渡過了2009年秋冬特異的寒冷, 感覺自已收獲和進步很多.
英文不是我的母語, 我都能克服了, 何况我的母語---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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