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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德功〈觀光日記〉白話翻譯﹝下﹞

【題目】吳德功〈觀光日記〉白話翻譯﹝下﹞
◎臺中彰化立軒吳德功撰稿‧宋澤萊譯
十九日午前九點鐘,天空有了下雨的徵兆。吉野君率領會員們前往病院﹝譯者注:台灣總督府醫學校台北病院﹞參觀,就見到院長山口秀高。在中廳坐定,後藤民政局長面諭說:「國家乃是以人民為國家的根本,根本強固則國家就安寧。假如沒有人民,就沒有國家。所以本國以人民的生活為重。人如果不知道養生的道理,那麼飲食起居就不得其宜,那麼人的精神不無法強固。不知道為什麼本島的人輕視醫生,也不曾有專家前來請求改正,因此身處在上位的官員也就無從去鼓舞大家看重醫學。本國的醫學士為國家出力的人很多。醫生出身而成為名人的人難以勝數。且看本島當前醫學候補生將來的出路必比尋常學校的學生更優秀。你們這些會員都是明理的人,回去以後必定要開導大眾,叫聰明的子弟進入醫院去學習,他日可以為國效力。」

後藤民政長官說完,高聲喊說:「揚文會萬歲!」觀察後藤的一片婆心,乃是想要叫諸位會員開導人民。不久他命令通譯人員率領大家參觀上等病房,共計有十三棟,床椅都是西洋式的,手工藝絕頂。地板上鋪著地氈,病人各有看護婦伺候服藥。上等病人每天費用貳圓,中、下遞次降價。看遍配藥室,玻璃器具難以一一說完,藥品雜列在那哩,各種藥品都俱備了。又觀看死屍橫陳列室,有人頭、手足、五臟都全備;甚至有嬰兒標本儲藏在玻璃罐裡,用藥水浸泡,放久了也不腐爛,氣味有點腥而已。我們問通譯者屍體從何處來,他回答說:在病者死亡以前,央求病人發喜悅心,自願允許死後捐出自己的遺體供醫生解剖,用來研究醫療別人,並不強迫病人捐出遺體。醫院區的坪數很廣﹝共計一萬四千三百八十餘坪﹞。進入醫院門內,中間就是通道,兩邊則是辦事室、診視室,都有十餘間。再進而分成三個通道,兩邊是病院,最後則為傳染病室。前後左右通道流通無阻。當日雖然遇到陰雨,但是衣服還能不被打濕。告辭出門後,西邊就是公醫學校﹝譯者注:台灣總督府醫學校﹞,一字排開的高樓都與病院相同,地基有五尺多,都鋪了地板用來避開濕氣。公醫學校裡有公醫練習候補生,從明治三十一年十一月開學,初次招生二十名,將來畢業後,必定能成為本島醫學專門的名士。又有看護婦養成科十幾名,接受講師指示教導看護方法,就能保護病人;以上所述二件事都開了本島風氣之先。

午後往閱商品陳列所﹝譯者注:總督府物產陳列館﹞。入門有園圃幾畝,栽種各種植物。中間有一個圓形水池,池中有假山,植栽幾株檳榔樹,間雜種植了幾種花木。進入所內,羅列了各種物品,當中有水器、磁瓶、五金器皿。大抵都是真貴物品,甚麼物品都有,並排列有綢緞、槍、刀,都以玻璃盒貯藏起來。無論會員們以及隨行者,都可入內觀看,考察總督府的用意無非是要本島人能打開智慧。

吉野君又率領大家來到郵便局﹝譯者注:現今台北郵局南側﹞。外面設置投遞信件口、儲金口,裡面放一個桌子以便寫字。郵局外觀倣效西洋式,相當壯觀堅固。由北邊小門進入後,忽然就來到樓下。只見各人在各口專門辦事,很有條理。北邊電信局的樓上,電信員各人負責起各人的職責。樓下則貯藏有電郵的物件。這個郵便局從郵便口看去,與平地並無兩樣,從後面進去後,忽然就到樓下,其佈置的巧妙竟然如此。

二十日午前,由二個人帶領大家到總督府國語學校﹝譯者注:學校位在台北城南門前,分成師範部、語學部兩部份﹞。我把臺中學務部長武藤針五郎的信交給校長町田則文。觀看這個學校的房屋宏壯,各處有通道,是本島最大的學校。學校裡有校長一人、教授八人、助教授十人、教諭二十四人、助教諭九人、書記七人。師範部內地學生三十名,將來卒業即為教員。語學部內地人七十七名,本島人六十六名。並有附屬學校三處:第一附屬在艋舺,教本土小孩;第二附屬在城內,教日本內地小孩;第三附屬在士林,教女孩子。校長率領會員到講堂,命令尚未取得畢業證書的卒業生演示化學。剛開始用水融解藥水,隨即變成各種色彩的水,又放某藥少許在裡面,將原有的材料收聚起來,就又恢復了白色,只有黑水不能再呈白色。再放空氣進入器皿中,水噴出有如細雨。又用白糖混合硫酸水,又用藥水滴入一點點,火就自燃起來,這些都有化學的道理在裡面。有陳列日本內地、本島以及地球全圖還有各地的分圖,帶領會員們展開來觀覽,讓大家廣開眼界。聽說這回卒業生就在近幾天日能領到畢業證書,將來必能擔任好職位,因為總督對所栽培的人才都有特別的優待。又帶領大家去看小學生學習課業,試一試他們能否說日語,都應對語音宏亮,可見平日學校老師的課程是如何嚴格。再進到東邊運動場參觀,小學生兩手舞動木瓜棍,左旋右轉,舞了幾十回,他們頭戴鐵面具,腰部圍著皮革囊,幾十人運動棒棍擊刺,彷彿飛花滾雪,叫人目不暇給。觀看完畢,會員們被帶領到客廳吃點心、煙、茶。這時看見桌上陳列了女子的書法作品,有幾幅豎行書寫的長條作品,筆力活潑,將來若用心學習,就可以追上東晉時代著名女書法家衛夫人的腳步。

十一點鐘,大雨傾盆。吉野君帶領我們參觀砲兵工廠。計有砲具製造所、小銃造所、槍砲製造所、目黑火藥製造所、板橋火藥製造所,又加上鋸木料所。有橫鋸,有直鋸,機器快捷有如旋風。工廠用煤炭作為燃料,激動輪子,再以輪子帶動其他的輪子,牽動了幾十個輪子,工廠的聲音嘈雜盈耳。製造工廠的敏捷度,在這裡可以見到。

午後二點鐘,細雨如織。吉野君帶領大家參觀度量衡調查所。度器計有銅天尺、魯班尺、本島尺與西洋尺,通通具備。量器計有銅斗,兩旁各有耳把;升器與合器也都是銅做的。木斗則方、圓都有,本島各縣的斗器都具備。衡器則有天平,雖毫毛放置在上面,衡器自然出現或浮或沈的現象。西洋諸衡器與本島各縣的衡器,都很齊備。通譯者隨著各物都向我們一一說明,最後大家離開這裡。

考慮時間還早,又到測候所。有一個高臺屹立在那哩,外形如同八卦,前後有門進入。高臺共有三層,四邊有辦事室,彷彿摺疊的扇子形狀,玻璃窗明亮。第三層是霧臺,中間有圓孔杉梯,邊緣環繞鐵枝如同旋螺狀,下邊廣上邊狹,登到高處一望,眾山都環繞在目前,所謂「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就是這樣。下層旁邊的房間放置一具地震儀,凡是稍微地震一下,機器就自己震動起來。壁上懸掛一幅漢朝張衡候風動地儀圖。考察後漢書裡,東漢人張衡用精銅鑄成直徑八尺,蓋子合起來之後外形隆起有如一個酒樽的儀器,,上面用篆文、山龜、鳥獸的形狀做雕飾,內部中央有根粗大的銅柱,銅柱的周圍伸出八條滑道,還裝置著樞紐,用來撥動機件。外面有八條龍。龍口各含一枚銅丸,龍頭下面各有一隻蟾蜍,張著嘴巴,準備隨時接住龍口所吐出來的銅丸。如果有地震,樽器就震動,龍就吐出銅丸,而蟾蜍就含住銅丸。有一次,一條龍的機關發動了,可是在洛陽並沒有人感到地震,京城的學者們都笑地動儀沒有預測的功能。幾天後,驛站上傳送文書的人來了,證明果然在遠方的隴西地區發生地震,大家這時才都嘆服地動儀的絕妙。

三點鐘到覆審法院。有一座大廈,高於地面地大概五尺左右,中間留有通道,橫直交叉如同十字形。兩邊各五間房屋,分為受付、事務、告訴入口等等辦事室,南北各有二座。磚壁的大堂,就是法庭。當天和通譯者前往觀看法庭的訴訟審判。當時簡大獅被人從廈門押解回來台灣,法官共有五個人、通譯者二人在法庭上審問他,檢察官在旁邊記錄口供。會員們在那兒坐聽一段長時間後,就告退了。

四點鐘,去參觀東門外頭的樟腦製造所。剛到事務室,通譯人員帶我們到樟腦儲倉參觀。再參觀製造所。西邊放大鐵爐銅鼎六座,用來煮本土的樟腦,每個鍋鼎二天兩夜,不斷噴出水氣,可以煮五、六千斤的樟腦。又有鐵爐二座用來煮樟腦油,好像釀酒的樣子,一天一夜可以釀千擔的樟腦油。每百斤油可煮出淨栳六、七十斤。東面用火起動機器,裝入淨栳,先規成四方,再用機器壓成四方塊,就像羊脂一樣白。每斤可以賣錢壹圓五角。再做成包裝,好像洋煙的外形,很好看的外形。聽說用機器製栳、煮煙,外國還不曾這麼做,都由日本內地的博士創造出來的,不費力而利潤高,真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當晚與各會員去參加天足會的筵席。總督府以及各長官都蒞臨。首先是黃玉階請村上知事說話,知事盡力推舉他的言論,極力贊助他成立天足會。因為女性在家中煮食,又要相夫教子,都必須親身操作,纏足了以後,走路就很困難,有礙衛生。希望能叫會員們開導大眾,成全放足這項運動,俾能使全島婦女除掉這個積弊,使模樣煥然一新。

二十一日,總督府率領會員往北投觀賞溫泉。行七、八里,就到了八芝蘭,也就是士林。經過一座浮橋,山峰屹立在那裡,乃是臺北八景中的所謂的「芝山獨立」。走一里左右,有街市,河川繞在它旁邊,可以通行舟船。內山的居民可以在此貿易。街外設立有女學校,女學生百餘人,有十八餘歲的卒業生被提拔為女老師。校長命令女學生彈琴唱歌,也在黑板上寫漢文,各人都能誦讀。學生能能剪裁做假花,惟妙惟肖,會員們誤以為是從花園中摘來的,人人嘖嘖稱讚他們很善於培養花卉的興趣。想不到這個村落竟然有此這麼一個女學校,堪為本島風氣之先。因此我寫了一首五言律詩來紀念這件事如下:
間氣山川毓,聰明出女兒。鄉村多設校,閨閣解吟詩。
剪綵花惟肖,彈琴律協宜。羨渠新卒業,絳帳坐皋皮。
【譯】
在山川的化育下,英雄豪傑稟天地特殊之氣而生,這裡卻特別產生了不起的女兒家。此地鄉村多設有學校,即使是女孩也能吟詩寫詞。
她們能剪裁假花維妙維肖,彈琴的音律協調合宜。有些剛卒業的女學生很叫人羨慕,因為她們表現優秀已經被拔擢為學校的教師。

告辭校長離開校門再走七、八里,層層山巒高聳青翠,最高處突破雲霄。白雲舒卷在山上,有黑煙自地上吐出如墨,那就是大屯山。因此我就想起郁永河寫的《裨海記遊》裡面有他曾經到這裡來採集硫磺的一首詩,我因此就用他押的韻寫了一首五言律詩如下:
天開名勝蹟,觱沸湧溫泉。瘴氣迷荒谷,巒煙掛樹巔。
磺池山上滾,陰火地中燃。小住真佳趣,何須更羨仙。
【譯】
老天開創了名勝偉蹟,熱水沸騰湧出溫泉。山間的障氣籠罩山谷,山雲掛在樹梢。
硫磺池在山上滾沸,火在地底下燃燒。這裡稍住一會就覺得很有趣,何須羨慕去到仙境。

在附近的山麓,有一個小村落,就是北投。路面平直,在低處架橋通過。上山之後,發現一個亭子,有警官把守在那裏。樹下設有茶具,好讓遊覽的人渴了可以喝。稍微折而向北,土地平坦廣闊,豁然開朗,樹木高低不一,青翠宜人。有一字形樓房三座,離地五尺左右,裡面鋪了錦氈,有煙癖者倒臥在那裏吸食鴉片,是總督特別恩賜給他們的。再走上一座台階,也是一字形樓房三座,每座約有十五坪地。裡面有嘉餚美酒,陳列在桌上,會員們上席後,由草場、橫澤等官員陪宴。宴會完畢,由本國人表演魔術。當天霪雨一整天,沒有辦法出門洗溫泉。屋子裡的四面樓窗都採用玻璃,有時我們倚著欄杆憑眺四周,眼前煙雨交錯,實在是一幅奇觀。我因此就寫了一首七言律詩如下:
大屯高峰景最奇,崢嶸千仞勢何危。
毒煙觸霧天如接,海雨翻風日出遲。
磺火薰蒸成巨鑊,溫泉澄澈聚洿池。
山樓小憩成佳趣,遠眺憑欄樂不疲。
【譯】
大屯山的最高處山峰相當奇崛;高達千尺的崢嶸山勢十分險峻。
毒煙噴起,高接山霧;大雨在風中飄灑,使得太陽遲遲不能露臉。
地底下的硫磺火不斷薰蒸,使地面變成一個巨大的鍋子;清澈的溫泉聚成一個
水塘。
在山上的小樓稍稍休息,頗為有趣;眾人憑欄遠眺,樂此不疲。

二十二日,午後天氣晴朗美好,會員們齊集在淡水館書畫展覽會。西廂有幾十幅書畫,都是本國人筆跡,有百餘年的作品,有近三、四十年的作品,或工筆,或寫意,各有其神妙,都用綾錦裱褙,沒有失真,是很善於藏書畫的人的物件。東廂懸掛了鄭延平王、文文山的行書二幅,每一筆都很有勁道,乃是不世出的寶物。觀賞完畢,隨意上樓去參加座談會。不久參加了插花、抹茶道的儀式。在儀式將進行、即將進入茶道室前,先有提示說:「現在這裡文雅人士雲集,每日遊賞各處,或者觀光或者採風,與你們參加懇談的人都是官宦人士,卻未曾看到本國日常家庭的事情,所以特別擺設了一所茶道室讓大家觀摩。」於是每一組有會員四人,首次進入室內坐定,有官紳的兒女們來促膝獻茶一杯,再獻上點心,舉止嫻雅大方,絕無羞澀的氣息。足以讓人看見他們一舉一動都合於茶藝規矩,令人無法摸透其中的奧妙。這也表明總督府以四海為一家,以萬物為一體,沒有絲毫的芥蒂和不喜歡,實在是本島人見所未見。每組會員輪流進去實際體驗,完畢時夕陽已在西山了。大家都到總督府宿舍叩謝,吉野君率領大家上樓,留下名片後就回宿舍。我因此想起三次的宴會,就寫了七言律詩來紀念這個恩寵如下:
華堂鼓瑟並吹笙,賜宴三番詠鹿鳴。
儼似滕王開勝會,敢云洛社聚奇英。
插花茶室叨殊遇,把盞山樓荷顯榮。
還有一班新女樂,霓裳度曲月三更。
【譯】
在美麗的大堂裡聆聽彈琴吹笛,感謝三次賜宴都為我們高唱著宴賓的歌曲。

像極了滕王閣樓上所舉行的文士大宴會,也敢說是富弻所成立的洛陽耆英會。

我們特別經驗到花道與茶道的奧妙,也在荷花茂盛的山樓中舉杯敬酒。

甚至還有一班新的歌舞藝人,為我們表演美好的歌舞到三更半夜。

明治三十二年總督府曾制定銀行補助法,政府撥銀壹萬元,並且在度支庫款內撥出了龍銀貳百萬元借貸給銀行,准許五年內免除利息。政府給銀行的補助是何等寬厚!因此,當晚台灣銀行副總裁柳星一壽送來請帖招待會員們,每縣有三個人參加,我也是其中之一。宴席使用西洋料理,酒食的美味當然不必再說。剛開始,台灣銀行總裁添田壽一說明宴會主旨,無非是為了振興商務才這麼做。再命令副總裁柳生一壽詳細說明。大概是說地方若有銀行,借貸就會靈活,若有百千的事業,都可以方便籌措。並且銀行設有儲蓄法,由於人民若有剩下的金錢很容易就花掉,如果能存放在銀行,每天都有利息,積少就成多,並且可以將利息變成母金,轉瞬之間就能累積成巨款,還可以避免水火盜賊的禍患,還有甚麼比這樣更方便。台灣島民約有百萬,假若每個人存三元,就可以集到二百餘萬,每年可得利息十餘萬。如果能這樣,像台灣這個島雖然處在海濱一個角落,富強馬上就來到。宴席的主人反覆叮嚀我們,希望會員們能開導所有的島民為最為重要。宴會完畢,再帶領會員們觀看金庫,包括金幣、龍銀,可說不可勝數。臨走時,贈送每人幾本銀行條規的書。

二十三日,鹽務組合在淡水館開了筵席。申時﹝譯者注:下午三點─五點鐘﹞,信號砲響了,會員們都在館內聚集。李石樵﹝譯者注:此人不是以後的畫家李石樵﹞、辜顯榮、劉碩卿在淡水館門口迎接客人進入。陳淑程﹝譯者注:艋舺人,清治補弟子員﹞在館內分花給大家,做為已經入場的記號。總督府、民政長官、臺北知事、臺南知事、臺中知事、法院諸長官都駕臨就席,會員們也列坐在堂上。電燈與蠟炬亮開來,照耀在宴席間。佳餚美酒雜陳在桌上。主人再三勸大家喝酒,十分熱鬧。宴會完畢,上樓觀賞戲劇。一班梨園子弟開始器樂合奏,開嗓唱歌,歌聲響亮高妙。首齣演出「三進宮」,第二齣演出「狀元拜塔」,第二齣「斷機教子」,第四齣「雙湖船」,都由臺北的藝妓阿葉、阿燕、阿杭、阿妹、阿劉、罔市輪番出場,歌舞詼諧,不故做小兒女態,不愧是熟練的梨園子弟。演出完畢,已經是晚上了,告辭回到寓所。此時天色已經昏黑,宿舍外面掛一盞電燈,四周圍數丈之內都被照亮得如同白晝。

二十四日,熊田君﹝總督府的課員﹞來拜訪我,向我索取拙著《戴案紀略》《施案紀略》兩本書。不久我去拜訪李石樵、陳淑程,因為大家都是舊相識,已經是二十餘年的老朋友,就談論起時務,也暢敘了久別的情懷。恰逢粘舜音﹝譯者注:艋舺人,出身滿族,隨父遷居台灣﹞也駕到,相互促膝談心。又聽到有人口述了日本漢文詩人籾山衣洲﹝譯者注:1898年來台,擔任《台灣日日新報》和文部主任﹞先生歌詠「揚文會」的詩,當時大雨直下,就只好把詩帶回寓所中,我附合他也作了一首詩如下:
國運關文運,詩隆遇亦隆。
瀛東雖地僻,冀北豈群空。
和會民人洽,褒揚意氣融。
品評邀月旦,議論愧雷同。
蠟炬輝煌院,聲歌徵畫櫳。
扶輪持大雅,翼道賴宗工。
幸荷山濤辟,誰云阮籍窮。
闢門昭盛典,聖主值明聰。
【譯】
國運與文運是相互關聯的,詩氣隆盛緊跟著運氣也隆盛了。
台灣雖然地處偏僻之地,北國畢竟還有很多傑出人才。
和悅集會就會使得人民感情融,相互褒揚能使大家和氣融融。
雖然邀請不同的評論家來評詩論文,所得到的論點都大致相同。
電燈、蠟炬照耀了揚文會的大堂,歌聲也使得美麗的會場更加明亮。
若要扶持國家就得依靠正面詩歌,若要輔導政治則有賴學術大師名家。
誰能說山濤、阮籍這些喜愛避世的人就沒有一伸大志的機會呢?
看看當前國家常用盛大的典禮來廣羅賢才,而皇上也相當的英明。

二十五日,在大稻埕大和洋行﹝譯者注:辜顯榮經營的商號﹞遇到施悅秋﹝譯者注:清治彰化縣鹿港廩生,他因為施九緞事件被誣,逃往泉州避難﹞從泉州搭船回來台灣,隔別了好幾年,他逃難客舍在外地,如今突然相見,真是喜出望外。施悅秋在宴席上作詩,我附和他也作了二首如下:
之一:
隔別丰儀五六春,稻江會飲灑清塵。
冥鴻遠舉成君志,守兔拘墟愧此身。
昔日同儕多離散,他鄉相遇倍加親。
世情險惡炎涼甚,四海知心有幾人。
【譯】
與好豐彩的你離別了五、六年,如今在大稻埕會面用酒洗滌塵埃。
鴻雁高飛乃是你一向的大志,使我這種好像守兔一般拘謹的人感到慚愧。
從前的同學們大多離散了,我們能在他鄉相逢就顯得格外親切。
世情實在過於險惡而人情也冷暖不定,四海之內能覓得的知交也沒有幾人。
之二:
飛觴醉月賞芳春,徹夜雄談塵拂塵。
幸我清風攜兩袖,羨君明月是前身。
客中話舊情懷洽,海外論交氣味親。
馬齒徒增漸老大,依然少壯不如人。
【譯】
對著明月舉杯欣賞春景,徹夜大談前塵之事來拂去前塵。
還好我現在仍然過著兩袖清風的日子,為此頗艷羨以前你瀟灑飄逸的人生。
在這個他鄉見面時談起往事情意融洽,提到昔日友情也感到氣氛親切。
只是感嘆我的年紀在不知不覺中徒然增加,如今來到少壯年歲依然不如別人。
當晚收拾行李,把《施按紀略》與《戴按紀略》兩書寄交給谷信近君轉交給熊田君。

二十六日早晨,下大雨,八點鐘時稍稍轉晴。我與林峻堂﹝譯者注:即林癡仙,霧峰家族人士﹞、王瓊琪﹝譯者注:即是王學潛,清治彰化縣廩生,櫟社二十四友之一﹞一起整裝回家。到車站驗明憑據後,免去車資,而且還坐上等車。到了午時,就回到了新竹的鳳山崎,再換搭輕便的車子,到午後三點鐘抵達新竹城外。李恢業在臺北還沒回來,三少君十分殷切地挽留了他。四點鐘出去拜訪鄭香谷﹝譯者注:即鄭如蘭,鄭用錫的姪兒﹞傾談了一陣子。鄭君也極力挽留,但因為諸友人約定明日就起程,只好回到寓所。

二十七日從新竹起程。然而由新竹到苗栗,火車必須穿山越嶺,雖然都由鐵軌運送,行李與往來都很方便,但是也因為是新鐵路,車道太狹窄,加以鐵路由高而下,有時車子剎車不住,那麼就會脫軌掉落溪中。於是我只好由龜崙嶺的舊路行走。沿途口中吟作了五言古詩一首如下:
崎嶇苗栗道,鐵軌結成路。穿山不乘騾,越溪免喚渡。
陸地能蕩舟,往來便馳驅。但事系草創,基址未鞏固。
前車擊後車,失足恆貽誤。我非若王尊,何須頻叱御。
小折而西行,乘輿聊四顧。寄語管理人,興修善防護。
【譯】
崎嶇的苗栗道路,鐵軌鋪成道路。於是,穿越山脈不用乘騾車,越過溪流也免去擺渡。
就好像在陸地上能划舟前進一樣,往來方便可以急馳。但是由於鐵路是剛剛草創的事業,地基常常不能堅固。
有時前車撞擊後車,失足火車也常常墜落河中。我不是王公貴人出巡,何須常常冒險搭乘它。
因此稍微折而向西行,姑且坐著肩輿舉目看看風景。我要寄語給鐵路的管理人,應該常常修繕、防護鐵路的運行。


二十七日午時,天氣半晴半陰。我們抵達抵達苗栗的中港,同行者有林峻堂、王學潛。我們去拜訪陳汝厚﹝譯者注:中港望族﹞兄。數年才能見這麼一面,他虔誠地為我們準備了午餐。飯後已經二點鐘,我們告辭上路。因為有感受,所以寫了一首五言古詩如下:
乘輿過中港,旭日恰當午。慷慨陳孟光,投轄作地主。
飲我以膏梁,餉我以棗脯。時事娓娓談,濟世心獨苦。

【譯】
坐著肩輿,來到苗栗的中港,太陽當空正士午時。順道去拜訪慷慨的陳如厚兄,承蒙他情意殷切,盡地主之誼招待了我們。
他用厚酒給我們喝,用果乾來給我們吃。他連續不停地談論時事,讓我們感到他濟世的良心事如此很深。

三點鐘我們抵達了中港的渡口,渡河的人很多爭相登船,小船不堪重負,又由於剛剛退潮,小船擱淺了三次,幾乎遭到傾覆的命運。幸好沒有大風,所以沒有人感到慌恐。我因此口占五言古詩一篇如下:
中港設義渡,濟人於溱洧。旅客競渡爭,滿儎堆行李。溪流趁潮退,微風漾波起。旅觸鐵板沙(府志載安平有鐵板沙),沙汕膠船底。三次欲傾覆,危險瀕於死。寄語買渡人,往來慎行止。
【譯】

中港渡口設有免費的渡船服務,可以幫助旅人渡過河流。旅客因此競相渡河,小船堆滿行李。
恰巧溪流遇到潮退,微風略略吹起波浪。小船觸到了鐵板沙﹝台灣府志記載安平港也有鐵板沙﹞,船底因此膠著在何底的沙堆上。
有三次差一點傾覆了,情況可能會導致有人落水而亡。我要寄語給渡河的人,千萬要小心謹慎。
當晚我們投宿在後壟的旅館,與諸為友人談詩,到雞鳴時才開始睡覺。


二十八日早上,與林、王二君從苗栗後壟出發回家。天氣露出了陽光,中午就抵達通霄街,揚文會的會友湯星槎留我們吃午餐。午後抵達苑里,蔡振芳﹝譯者注:即蔡啟運,臺灣新竹客家人,1891年新竹縣生員,1895年遷居苗栗﹞與我有文字交情,他先在街頭等候我們,然後在他預備好的宿舍前停下肩輿,並幫我們把行李搬入宿舍裡面。不久鄭惟康懇款地想挽留我們住在他的家。於是我們商定,各在蔡振芳、鄭惟康的家吃一餐。當晚先到鄭君家吃飯,他的家離開街道有百步,四面都是田疇,有著一座大廈,由於四周繞環莿竹,雖然靠近街市,卻有田家的風味。我因此詠作了一首詩來紀念這件事如下:
晚風瑟瑟日斜曛,同類相逢禮意勤。
倒屣爭為東道主,一班行客願平分。

【譯】
晚風寒冷夕陽斜掛,與好友蔡振芳、鄭惟康相見,他們對我們十分殷勤有禮數。
在熱情中他們都想當接待賓客的主人,後來我們只好排班在每個人的家各吃一餐。

當晚我們就住在蔡君的家中。他的正室林香谷女士很能作詩,把她的詩稿拿出來,我們讀了後可說齒頰留香。他也叫幾個妾室來見我們。正室的舉止大方,至於第四、第五個妾則有羞花閉目的容貌。蔡君的個性爽朗,竟能有得到這種豔福!我因此寫了四首絕句來戲贈給他如下:
之一:
風流自古本爭傳,矧結聯床五美緣。
艷福幾人消受得,羨君境遇若神仙!

【譯】
自古以來風流韻事本來就該讓人爭相傳頌,在難以理清的男女糾纏中最後只好與五人聯床。
這種艷福有多少人能消受呢?我們都很羨慕你有這種如神如仙的境遇!
之二:
不圖閨閣解吟詩,才子佳人配合宜。
五鳳樓中相唱和,好將韻事寫傳奇。
【譯】
你本來並不要求妻妾們能吟詩作詞,誰知才子與佳人竟然配合得如此美好。
五個妻妾常在樓閣相互唱和,正好可以把這件風流韻事寫成傳奇。
之三:
握管拈毫信手揮,紛紛落紙吐珠璣。
檀郎對客詞將屈,步慞青綾代解圍。
【譯】
握著筆管信手揮灑,詩句就像珠玉般紛紛落在紙上。
當風度瀟灑的你在客人面前詩句略顯不敵時,閨閣裡善於作詩的妻妾們就馬上出來為你解圍。
之四:
蔡家當日降毛姑,綽約娉婷國色殊。
玉手纖纖搔癢好,不知君背試曾無。
【譯】

就在那一天,蔡家降下一群指甲如同雞爪般的麻姑仙女,一派綽約娉婷國色天香,與所有的女子大不相同。
她們纖纖的玉手最好用來給蔡家主人搔背癢,不知道你蔡振芳試過了沒有?

二十九日早上,由苗栗苑里行過房里溪。溪中開墾了田圃,松、竹等植物交雜。林峻堂即景寫了一首詩,我也附和他寫了一首如下:
房里溪流匯數重,洪波擊石勢洶洶。
爛霞西抹橫滄海,旭日東升露峭峰。
鳳尾參天多勁竹,虯枝倒地倚跛榕。
離家一日途猶遠,草草勞人可惱儂。

【譯】
房里溪由許多條河流匯集而成,洪大的波浪沖擊溪石氣勢洶湧。
燦爛的晚霞抹紅西邊天際也橫跨了滄海,等待旭日東昇時就露出了青翠的山峰。
強勁的竹子有著如同鳳凰般的尾羽,至於那些倒地的竹子則與身軀不均衡的榕樹糾結在一起。

距離彰化老家還有一天的行程,草率地打擾沿路的朋友很對不起他們。

這一天午時在台中的大甲稍停。中午的時候,家朝宗﹝譯者注:此人疑為吳朝宗,大甲帽富商﹞設筵款待我們。我不勝酒力,林峻堂卻很海量,大家相互猜拳。到了下午三點鐘才開始上路。我寫了一首詩如下:
不速來三客,途中遇故人。
入門欣把臂,倒屣出迎賓。
味美佳餚列,香騰老酒陳。
猜拳猶未已,斜日照溪津。

【譯】
朋友的家來了我們三個不速之客,在旅途中每每遇到故人。
一進門大家都相互擁抱,主人也竭盡熱情來款待。
美味的佳餚都擺在桌上,既有香噴噴的美食也有醇厚的好酒。
當我們猜拳不停時,夕陽已經照在溪邊的渡口。

下午三點鐘我們抵達了大甲溪。溪水層層疊疊,既缺乏竹筏,又少有渡船,溪流中亂石參差不齊,深淺難以測量,恰巧有幾個樵夫和漁家護送我們幾個人的小轎通過河面。我因此口占一首七言古詩來紀念這件事如下:
連日豪雨降如注,眾流奔匯洪波怒。
邇來驛站由苗栗,荊榛遍地石當路。
行李往來漸稀少,沿途偏覓乏小䒀。
招招舟子莫卬須,前溪後溪難飛渡。
就深就淺蹇裳涉,僕夫徐行躑躅步。
急灘成堆如旋螺,幸藉漁樵相扶護。
自揣一生仗忠信,雖經險阻心不怖。
【譯】
連日來豪雨大降,眾多的河水匯集在大甲溪裡,導致洪波怒吼。
從遙遠的苗栗來到大甲溪渡口,沿途荊榛遍地石頭擋路。
背著行李的旅人漸漸稀少,遍尋沿途很少有小船可以渡河。
找到船夫來載我們渡河的希望成空,不論從溪流的哪個地方,我們都難以渡過。
一行人就只能打量溪水的深淺撩衣涉水而過,抬轎子的僕役因此顯得腳步畏縮。
這時險灘上的急流推湧成螺旋狀,最後幸賴幾個漁家和樵夫護著我們的轎子過河。
我自認一生守著忠信,雖然經過如此兇險的地方,心裡倒是沒有害怕。

越過大甲溪後,天氣忽然變暖,初次脫掉羊裘換上錦襖,不久又換成夾層的衣服,各地氣候不同,也即是地氣各有不同。我寫了即景詩來歌詠這件事如下:
稅駕星言賦曰歸,天時寒冷變晴曦。
果然地氣分南北,脫卻綿衣換袷衣。

【譯】
日夜晚路回家,天氣忽然由寒冷變成大晴天。
地氣果然南北兩地分成不同,使我不得不脫掉棉衣換成夾層的衣服。
當晚我們分路而行,王學潛回他的台中住家,我與林峻堂住在我的姪女婿蔡蓮舫﹝譯者注:清治1892年補貢生﹞的家。

三十日,大雨下降,我想要起程回家,蓮舫挽留了我們。午後,揚文會友黃子庚、王學潛也來到這裡,相互暢談揚文會的盛況。當晚,蓮舫開宴來慶賀我們。我詠了一首五言律詩如下:
勝會揚文赴,歸來笑語溫。友朋欣共述,姻婭喜開樽。
大道千鈞挽,吾儒一線存。作人歌棫樸,士貴國彌尊。
【譯】
趕去赴揚文盛會,回來笑語溫暖。朋友都一起欣然談到這次經驗,我的姪女婿高興地為我們開宴慶祝。
大道還須用力挽回,我儒家文化還有一線生機。提到勞動者唱一唱歌頌周文王領兵伐崇的詩就可以,然而士大夫則應該成為領兵衛國的棟樑。

三十一日,從台中的清水出發回家。天氣晴霽,春風和煦,整個田野都在驅牛耕田或者忙著插秧,一眼望去滿地青翠。回想起程的時候,菜花開滿田畦有如白雪,如今又換了一番風景。我就吟作了一首七言律詩如下:
油油芳草繡長堤,雨後農夫荷笠犁。
幾陣耕牛翻淺水,數行秧馬帶新泥。
春風淡蕩睢鳩喚,霽日融和喜雀啼。
經過肚山山下望,扁舟遊水繞前溪。
【譯】
綠油油的芳草長滿長長的河堤,下雨後農夫戴著斗笠荷著犁在耕種。
有幾群的牛在淺水的田中翻土,還有幾行插秧的秧馬沾著新泥巴。
春風輕輕吹過有水鳥在鳴叫,晴天氣候溫暖有喜鵲在啁啾。
從大肚山往山下看,有小舟在繚繞的溪中行走。

午間,我們抵達台中的汴仔頭,蔡燦雲前來細細詢問揚文會的情況,楊文會友陳養吾亦來了,我們他們詳述了一遍,他們都認為此次楊文會的禮數甚重。

午後,渡過大肚溪,抵達彰化的中寮,看見園中有人種瓜種豆,男男女女都很忙,不再像春冬之交時那種飛沙揚塵的景象。我就吟作了一首五言律詩如下:
四月閒人少,經營子婦忙。
蔬園多下種,蔗廍尚研漿。
雨後薯藤秀,風前麥浪揚。
叮嚀鋤草者,勿使豆根傷。
【譯】
四月的閒人就少了,因為必須經營田園不論男女都很忙。
菜園多半已經下種了,蔗廍正等待壓榨甘蔗。
雨後的番薯藤長得清翠,風前的麥浪正在翻揚。
叮嚀那些除草的人小心謹慎,不要傷了豆根。


走到將近黃昏時,就抵達彰化城的家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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