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文戰線聯盟

《福爾摩莎頌歌》三首:〈土〉、〈東港渡口的回憶〉、〈熱情之歌〉

●台灣文學的南方革命●

【題目】在台灣有危難時,如何寫詩來振奮台灣同胞?

──再PO《福爾摩莎頌歌》三首:〈土〉、〈東港渡口的回憶〉、〈熱情之歌〉

◎宋澤萊

前言:詩是有功用的。它可以為自己而寫,使自己因為抒發自己的感受而獲益。但是詩的功用絕對不僅只於此,因為它也可以用來與別人作交流,讓別人也受到感動而受益。孤僻的人只為自己而寫,通達的人則為眾人而寫。為自己而寫的功用小,為眾人而寫功用大;因為眾人的存在往往比自己的存在更為重要。

當一群人,或者民族或者國家有危難時,詩人能為大眾寫詩的機會就來到了。

就台灣的歷史來看,近百年的危難特別多。在120年前,台灣有淪日的危難;在70年前,台灣有二戰後被託管的危難。所帶來的河山變色、刀兵災劫、壓迫壓榨,讓人不敢輕嚐。在這些危難來臨時,台灣主流詩人就會為眾人寫詩。總的來看,大約不出兩大類:一種是悲劇詩,就是書寫台灣人的孤立無援、流離失所,喪身失命,為台灣人的命運不濟而流淚痛哭。另外是諷刺詩,就是譏諷台灣人與統治者的荒謬無稽、丑態醜行,為台灣人身處洪荒世界發出警告警誡。在這120年間,假如你想要成為台灣人的主流詩人,那麼大概捨此兩種詩類,再也沒有其他詩類可以寫了!

然而,還有一種浪漫詩類,也許您也可以寫一寫。那就是在危難來臨時,歌頌勇敢抗敵的英雄;甚至正面讚美台灣,書寫台灣的美麗,為所有台灣人加油打氣。因為我們總是希望台灣人能在困境中奮起,展開行動,橫渡危難。

的確,台灣有許多方面是如此的美好可頌。山脈高拔千尺,可以自由放歌;四季如春的氣候,能使植物不停生長;四周浩瀚的大洋,有豐富的魚藏;平野美河,可以生養無數牲口;四通八達的海陸空運,可以貿易萬國;四百年以上的歷史,累積了無數的經驗教訓;勤節儉的人民,能自立自強……所有這些優點,我們都可以用來振奮人心勉勵同胞,在危難時,使我們奮起!

不過這種浪漫詩畢竟在這120年間很少有人寫,您若是要寫,也許一時間寫起來會很困難。筆者曾經在80年代寫了不少這類詩,現在PO3首,解說附在詩底下,以供您參考。假如您念了,覺得很有意思,想要念得更多,那麼請向南方革命書店購買《福爾摩莎頌歌》這本詩集。

●●●

《福爾摩莎頌歌》三首

◎宋澤萊

第一首:〈土〉

曾經翻越多少的書

只為尋找可以依賴的一個字

曾經走過多少的路途

只為看到一顆照耀生命的露珠

曾經越過多少原野和山湖

只為瞻仰生命的長青樹

多少的書呀多少的路

多少的山呀多少的湖

而今,才發現

它就在我的身邊

緊緊跟著我的腳步!

土!啊!親切的故人,我該怎樣地歡呼!

在我出生的那時

你可知道

並不在很大的房屋

既無美麗的窗子也無美麗的床褥

你可知道

那是家徒四壁一間小小的土室

土室!那是多麼純樸的啟示

它使得這嬰孩以後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

認識自己的歸屬

土!啊!親切的故人,我該怎樣地歡呼!

隨後是成長

那時並無衣著華美的友伴

也無五花十色的積木

在庭院,在田野,在村外,在村內

那兒都是黑黑的土

在那土上

叫我忽然看到書本上的字,草叢的露珠

以及副熱帶的長青樹

土!叫我童年充滿美麗的故事

土!啊!親切的故人,我該怎樣地歡呼!

青年時

我曾隨著巨大的時代

流轉向一個陌生的國度

那兒有著繁亂的辯證也有永遠解不開的迷霧

它叫一切青春的生命感到生存的痛苦

土!卻為我構築層層的障護

叫我學習忍耐和自制!

土!啊!親切的故人,我該怎樣地歡呼!

而後是壯年

我的心中懷著洶湧的壯志

卻也有更多更多的躊躇

那商場,有多少的風暴在埋伏

那社會,藏著多少熱切的控訴

那政治,含有多少黑暗的質素

我們的書我們的路我們生命的長青樹

邪惡的毒物將它們一一地染污

宛如在人們的眼睛遮蓋了一張巨大的黑布

土!卻叫我站得更高更牢固

它墊高了我的腳

叫我看見更遠更遠光明的前程

土!啊!親切的故人,我該怎樣地歡呼!

老年,啊,設若老年來臨時

我想,我必會生養一群有為的後代

一切的理想會實現

美好的城堡會構築

人間會有一萬條的路,在那上面有著堅固的土

條條通向金銀的山湖

土!啊!親切的故人,我該怎樣地歡呼!

…………

曾經翻遍多少的書

…………

曾經走過多少的路途

…………

【解說】這首詩寫於1981年末,寫作的地點在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班。那時,12月的大雪紛飛,寫作班的會期也即將結束。筆者在離開愛荷華大學返回台灣的路程上,打算前去芝加哥拜訪詩人許達然。由於許達然1979年曾經出版過一本散文叫做《土》,是標準的鄉土文學作品,許多人都閱讀過那本書。筆者因此就寫了這首詩與他呼應,題目當然也叫做「土」。

第二首:〈東港渡口的回憶〉

0.

那年我在那兒服役

生命裡有一顆朝陽

如同闃暗已久的大地

因著它的金光而復甦

1.

潮水喲!請注視這美麗的潮水

由恆春出發,來到了這兒,魚兒也來到了這兒

魚兒來到了喲,看那港灣溫柔地被築起

不論你何時站在港灣

那粼粼的波光是多麼地美麗

看那漁市忙著卸貨

這是沿海的炸彈魚,那是南海的鮪魚

這是來自寒帶洋面的抹香鯨哪

還有密克羅群島的三棵樹兒

不論你何時來到港市

魚兒總是新鮮活跳

潮水喲!我完全明白你的情意

請你像守護神一樣地環繞

我要循著妳的潮聲

回到車城的兵營

波浪喲!請注視著這雪白的波浪

由遙遠的天邊一直推擁而來,船兒也來到這兒

遍插著旗幟的交通船,那旗子多麼艷麗

還有台灣的歌謠,在這碼頭響起

在那浪與浪之間喲,有眾多的船浮沉在裡頭

那是近海的漁船,他們擲下了的網

忘記烈日的煎熬

而到黃昏,一盞盞的燈自洋面亮起

像是一種海中的都會

有時,我們的目光也會被另一種船吸引

那是高大如樓房的巨船

停在遙遠的海面上

據說那是荷蘭的班輪

不久將進入北邊的高雄港

波浪喲,我完全瞭解妳的情意

請妳日夜溫柔地護衛著一切的船

我要醉在妳的舞姿裡,回到小琉球的班哨

海風喲!請傾聽著、嗅著這美妙的海風

由浩浩的洋面流浪過來,沒有被過濾,沒有被掩蔽

世代不息的海風,熱情跟著來到這裡

那婆娑在天空的檳榔樹喲,像姐兒的裙子

輕輕被撩起,那是一種熱帶的象徵,一種火般的力

在那天空划過的雲兒啊

銀白的亮光,叫這個港口乾淨清爽

有時,則是星星,夜晚開滿整個天空

一顆顆,操縱著所有港口的夢

海風喲!我完全喜愛妳的情意

請妳不停撫慰此地的景物

我要夢在妳的吹拂,回到林邊的檢查哨

2.

一切都沒有隔閡,關於人與人,景物與景物

人與景物

所有的事物在那兒都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就像古代見性者的經驗

你是你,我是我

而你又是我,我又是你

看喲,在這港市,當你站在碼頭欣賞夕陽

我也同你站在一起

你是旅人,是此地的居民,是穿著彩繪衣服的男人

是打著傘的女人,是修築堤防後休憩的人

是垂釣的人,是純潔的小孩

是年輕的小夥子、壯年的、年老的

是醉意矇矓者,是走私者,是打架行兇者

是文質彬彬的文士,是赤足的漁夫

是檢查哨的人員

我們俱是分開又結合在一起

我們俱是多種面貌又是一個面貌

我們俱是別人又是兄弟

而夕陽總是那麼絢麗

在沉落海天之際,雲蒸霞蔚

而海水也變成多種顏彩

看喲,在這港市,當霧散去的清早

我也同景物在一起

那是升火待發的漁船,那是碼頭巨大的石粽

那是低低矮的房子,那是羅列整齊的漁塭

那是散落在沙灘的漁網,那是巨大的冷凍庫

那是海產實驗所,那是游泳池

那是被稱作夏威夷海灘的風景區

那是海鷗公園

那是閃爍發亮光的寺廟

我和一切的景物都融合了

我們一起源自一個深廣的根柢

我們一起出發自一個湛藍的海裡

而當霧散去時

它是多麼豐滿

生生不息

看喲,在這港市,當午時的煙囪升起炊煙時

一切都膠著在一起了

那是古老的舢舨,那是翻了又打造的竹筏

那是漁人哼著的歌,那是曬黑的魚乾

那是插在河口的竹篙,那是空中飄來的海羶

那是沉暗的海人的聯想,那是光明的希求

那是粗嗄的叫罵,那是痛痛快快的發財的夢

那是過去的,那是未來的

那是本土的,那是南太平洋的

一切都膠著在一起了

一切都結合成一個實體

並有一種靈魂貫串了他們

而在午間的景物總是份外亮麗

那熟熱的味道透出一切

叫人狂喜

3.

關於你的不幸,也應談及

一個村莊的父老,他在盼望

日日夜夜都來碼頭查詢

「金勝益號,」他說:「請問金勝益號可曾回來?」

那船兒,載了十個人,去了三十天,仍未返港

不久,那電視,多麼無情地報導

金勝益號遭到菲人的槍殺

船員全部死亡

我們的父老流著很是孤苦的眼淚

他的美夢破碎

因為船長是他的兒子

而沒有什麼人理會他的哀訴

關於污染以及電魚也成了話題

那沿海的魚日漸減少

只為著工業的毒水急急來到海裡

尚未孵化的魚卵也遭到電擊

撒出去的網啊,何時再是飽滿

我們的收成啊,何時再是豐富

更何況,汽油的價格已日益上漲

4.

因此,在那日子,多少的疑問在我們的腦袋中

盤旋不去

嗨!我的同胞

再也沒有甚麼東西比這東港的潮水美麗

從那恆春,順水過來,一邊是山一邊是海

有哪個地方的景致可以比擬

在早晨在午時在黃昏

有哪個地方的雲朵比這裡的雲朵更具變化

那海天喲!那山巒喲

有哪個地方比她神秘,或不神秘

這兒的風喲

多麼溫柔

我們將用甚麼樣的方式

使這些景物惟持他的美麗

而不會有陰影

因此,我的同胞

你親自去握握海人的手吧,還有他們的繩索

去注視船舷旁邊翻滾的波濤

有什麼比他們粗糙而充滿情意

那被傾倒出來的魚喲

那不斷繁殖,不斷更新品種

蝦的鰻的熱帶產物

有哪個地方比它們更香甜

我們將用何種手段,使它們不斷生長

而沒有抑制和扼殺

5.

怒吼起來吧!這南福爾摩莎的山海!

將妳的群山都矗向天際,讓林木生長

將妳的林木砍下,造成不沉的巨舟

將妳的巨舟插上旗幟,鐵的旗幟

妳將勇敢回應,向著一切加之於妳的不幸

看啊,所有的福爾摩莎人民爭相來到這港口

他們攜帶子女

如果你的子女遇難

這兒還有更多的子女

看啊,所有福爾摩莎的人民爭相來到這個碼頭

他們攜帶財富

如果你的財產遭到搶奪

這兒還有更多的財富

至於想用盡一切辦法叫福爾摩莎停止前進的人

將是徒然

怒吼起來吧!這南福爾摩莎的人民!

將妳的美德高舉過頭頂,讓人人彼此照應

讓一絲一毫的污穢遠離海水

讓海水充滿養份

讓魚群來往生長

妳應該努力地去創造

為著明日的美好

不論何時,總有船笛在海面揚起

他們的聲音安詳、悠久

不論何時,總有海鳥撲飛在洋面上

沒有憂慮和顫慄

不論何時,總有日光鮮艷地照在海上

沒有一絲絲的陰影將它遮去

不論何時,總有燈塔的光照亮在你的心頭

沒有絲毫的迷失和躊躇

不論何時,總有星星在天空排成福爾摩莎的形象

響應人們的呼喚

不論何時,總有赫赫的前進聲向著天邊海隅

那兒有我們的灑下的網銀光燦爛

啊啊!那是碼頭喲,凝結著熱帶陽光的碼頭喲

閃亮著健麗與安康

啊啊!那是港口喲,回響著一千七百萬人的歌唱喲

雄壯高昂

啊啊!那是升火待發的船喲,用著最好的手打造的喲

乘風破浪

啊啊!那是明亮的羅盤喲,用著最好的頭腦設計的喲

永遠準確

啊啊!那是向著敵人的巨跑喲,閃動勞苦者每一滴的血汗喲

而不攻打

啊啊!那是清明如鏡的海水喲,所有的小孩在那裡沐浴喲

清如露滴

啊啊!那是熱帶的棕梠樹林喲,向著沙灘展佈巨大的綠葉喲

糾結錯雜

6.

歡騰起來吧!一切福爾摩莎的碼頭

我們垂首的日子結束了

凡是航行,總會歷經黑暗洶湧的浪潮

於今,一切凶險俱已過去

攜手起來吧!在天邊,在海角

我們的砲聲隆隆

為著一個新的勝利的日子的來到

0.

那年我在那兒服役

生命裡有一顆朝陽

如同闃暗已久的大地

因著它的金光而復甦

【解說】這首詩也是寫於1980年代初期。由於70年代後期,筆者在台灣南部鳳山、東港、林邊、佳冬、小琉球一帶當兵,兵期為時18個月,那些地方都靠海,景色非常漂亮,叫人難忘。退役幾年後,為了不使記憶完全流失,筆者在大腦裡再把那個地方所見的景物搜尋一遍,所得到的結果就是這首詩。

 

第三首:〈熱情之歌〉

我想,人生應該有一面鏡

那是祖先們偉大的言行

我想,偉大的言行應像天上的星星

顆顆光輝而晶瑩

我想,這光輝這晶瑩應該有回應

這回應就是後代們無畏的熱情

熱情,我們的同胞們,一切創造的母性

常常想,如今這個島,為何還是這樣的處境

常常想,如今陽光已經普照,為何心底還有深深的陰影

那答案是:

我們一逕欠缺激昂的熱情

熱情,是的,你可思索過,這千千萬萬年

為大家所歌頌的名

看啊,那高山,為何矗向天際,千山萬嶺

豈不是因為大地有上升的熱情

那深海,為何浪奔浪逐,洶湧不停

豈不是海洋有奔騰的性靈

那星球,為何總是不息地運行

豈不是星體有著繞行的本性

我要高舉人類的這面旗

一一說起熱情的美名!

熱情是一支梵喲鈴

那兒有合唱,那兒她參加

熱情是隻鷹

那兒有天堂,那兒她飛翔

熱情是艘船

那兒有魚兒,那兒她去到

熱情是花朵

那兒有青春,那兒她開放

熱情是火柴

那兒有黑暗,那兒她燃燒

熱情是子彈

那兒有惡魔,那兒她出鏜

熱情是鋤頭

那兒有荒草,那兒她敲擊

熱情是食糧

那兒有飢餓,那兒她餵飽

熱情是火藥

那兒有金礦,那兒她爆炸

熱情是小鹿

那兒有情人,那兒她奔跑

熱情是支筆

那兒有哀嘆,那兒她記取

熱情是绷帶

那兒是有傷痕,那兒她包紮

熱情是大水

那兒有阻礙,那兒她氾濫

熱情是只錶

那兒有時間,那兒她創造

熱情是元素

那兒有空間那兒她構成

熱情是太陽

那兒有生存那兒她照耀

熱情是江洋

那兒有水流,那兒她接納

是的

我們的歷史有著無數的不幸

被賣、被騙、被囚

只要有熱情,未來會變得

遼闊而光明

是的

我們的航向已把定

要堅持自由平等和愛的籲請

而這一切,要求你我要有巨大的

熱情

我想, 人生應該有一面鏡

…………

我想,偉大的言行像星星

…………

我想

……

【解說】這首詩也是寫於80年代初期,因為美麗島事件發生,台灣人的政治菁英幾乎都被捕入獄,社會氛圍恐怖,人心非常沮喪。筆者就寫這首詩來鼓勵大家,好讓大家再度鼓起熱情,為台灣前途繼續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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