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文戰線聯盟

闊步前進的台語小說

──簡介新舊兩代台語小說家的同異

◎宋澤萊

一、叫人感動的新一代小說家

    這一次﹝2012年﹞,我很榮幸地擔任了「台南文學獎」的台語小說評審。當我看完這些角逐文學獎的小說時,有些激動。他們讓我想起20幾年來,台語小說辛苦的披荊斬棘過程。裡面留有前一輩小說家那些憂時憂國以及勇敢追尋台灣人真正身分的努力,力道仍然很大,可說是昔日輝煌,今日猶是。然而,這並不是說,新一帶的小說家跟著前一代小說家亦步亦趨,無法超越舊一代。不!他們仍然有創新的成分,這種創新,使人覺得讚佩和高興。

    我舉兩篇小說來略做分析。

    首先我們來看看他們的內容大概:

1.〈尪姨Fnang前傳〉

    這是日治時代的一個西拉雅人的故事。

    話說在西拉雅人的村庄裡,Fnang這個女孩子,公學校已經畢業。她做了一個夢。她夢到一個穿白衣服的人來找她,要她處理村庄和公廨的大小事情。

    母親即刻帶他到尪姨阿Ka的家裡來,阿Ka姨一向對神明的事情很嚴肅,但笑容卻能使人自在放鬆,很多人都跑來向他請教大小事情。阿Ka姨馬上說這是阿立母要找一個新的代理人,意思是說,Fnang這個女孩子將來必須當村庄的下一任尪姨。母親就準備讓Fnang去做尪姨,但是父親阿財比較小心,他不願意匆忙之間就答應阿Ka姨,認為事情必須再仔細考量,因為這個決定可能影響Fnang一生的幸福。

    不久,公學校的校長橋本勝伸先生來訪,說是已經為Fnang在鹽水港製糖會社裡找到一個網球球僮的工作,只要Fnang能去,就能賺一些錢貼補家用。校長以前對Fnang一家人很好,常受到照顧,因此父母就答應了。

    因此,Fnang就來到了會社的社員寮住,任務是和幾個球僮撿球。

    Fnang的名字的意思叫做「花鹿」,意思是奔跑的速度很快,加上做事又很勤快,又由於是校長介紹來的,因此深受球場的負責人泉三郎的喜歡和信任。

    後來,Fnang也學會了打球,還打得不錯,尤其是她的臂力很大,發球有力,甚至日本有名的網球高手也不一定能接到她的發球。因此,她進一步想要當網球選手,而且看起來頗有前途。

    不過,Fnang有頭痛的毛病,偶而就痛一次。她回鄉時去找阿Ka姨,知道這是阿立母在處罰她,叫她不要忘記她已經被選為尪姨了。如果要停止頭痛,就是一天想阿立母三次,同時頭痛時就向阿立母道歉。Fnang就用這個方法停止頭痛,功效良好。事實上,阿Ka姨也沒有阻擋她打網球,因為人總有夢想,年輕人去發揮自己的潛能是很必要的,如果想當尪姨,隨時都可以回來。

    Fnang慢慢顯露了她的網球技術,同時也回到村庄接受尪姨訓練……。

2.〈檳榔埔e烏雨〉

    這是一篇描寫台灣命運的象徵小說:

    離開故鄉20幾年,住在美國的的建詳仔帶著他已經念高中的兒子Steven回到了檳榔埔,這是因為建祥仔的村長父親去世了,正在辦喪事。

    Steven是一個很會畫圖的小孩,一回到檳榔埔,就詳細畫了許多美麗的村庄風光,包括村店、土地公廟、荔枝園的景色,色彩都很漂亮,充滿熱情。

    這一天,他又來到郊外畫畫,正在畫一張農人插秧的圖畫時,卻遇到了一陣雨,他趕快收起圖畫,走到村庄與村莊交界的檳榔埔橋上,雨勢稍停。他看到有一個男人,被雨淋濕,卻在橋上看溪水,好像很有心得的樣子。Steven問他看甚麼,他說他正在溪水的顏色,因為這裡的溪水會變成紅色,只是很久不曾這樣了。另外這個男人又說只要溪水變紅,檳榔埔就會下起黑雨,只是也已經很久不曾下黑雨了。

    黑色的雨的確曾經來過村庄好幾次。

    那是一種純粹黑色的雨,從對面的山那邊,直直地淹蓋過來。殺殺殺!瞬間削過眼前景物,直到田的那邊去。帶著雷電閃光,使得檳榔埔美麗的景色忽然變成七零八落。溪水也因此暴漲,淹過了廟埕;也使得老榕樹上的鳥巢傾倒,蛋破鳥亡。黑雨會越下越大,形成一個絕望的世界,昏天暗地的檳榔埔好像被下了咒一樣。必須等到3個禮拜以後,才有比較正常的雨把所有的黑色洗清。

    有人說,這烏雨來自於日本軍占領了檳榔埔之後才產生的,那時,檳榔埔慘遭蹂躪,溪水變紅,跟著黑雨也開始來了!

    檳榔埔本來幾乎就是鳥不生蛋的地方,非常貧極,日本兵來了之後,看到這裡下著黑雨,跟著也就不來了。村庄靠著幾戶非常堅強的人,在這裡落戶生根,不肯搬走,才維持了下來。

    喪事完畢了以後,建祥準備回美國,但是Steven知道這個傳說以後,就不肯立刻離開檳榔埔。他相信這個傳說是真的,必須等到他見到真實的情況出現時,他才要回美國。

    當父親提的行李,準備要離開檳榔埔時,風雨大作。Steven為父親送行,拿出了一張想像的故鄉圖給父親看,那張圖彷彿是用幾層不一樣的黑色顏料堆疊而成,最底層是一個失去了色彩的農村,最上層的天空下著黑色鋼絲般的黑雨;致於溪水,非常湍急,溪水的色彩像血那麼紅。

    上述這兩篇小說,〈尪姨Fnang前傳〉顯然是為一篇長篇小說做了書寫的準備,我們可以猜測到,將來這篇長篇可能是一篇日據時期傑出女性的長篇傳記,只是這個女性是來自西拉雅族的村庄。小說的技法是寫實的,台語、西拉雅語、日語交雜運用,想要重現日本時代,受到某些日本人照顧和受到某些日本人歧視的台人的真實生活情況,作者的企圖心相當大。同時這篇小說的台語書寫使用了大量的羅馬拼音,能寫出漢字所不能寫出來的日常語言,因而使得台語變得十分地靈活而有韻味,我們彷彿能貼近自己的左右鄰居,傾聽他們親切的言談,因而覺得受到安慰。

    另一篇〈檳榔埔e烏雨〉則是象徵小說,作者顯然不願意大量寫出台灣人受到外來政權迫害的實況,他只簡單用了黑雨和紅色的溪水做象徵。但是他描寫黑雨的技巧高超,來襲的黑雨聲勢奪人,幾乎達到了摧枯拉朽的地步。因此,我們閱讀者能隨著作者對黑雨的描寫,讓我們的心情達到了無限悲痛的境地。作家的視覺能力真是高明,如果這篇小說能真的變成圖畫,必是藝術性極高的作品。

二、與前一代小說家的比較

    溯自戰後台語小說在80年代中晚期剛出現時,馬上有了陳雷這樣的一位好作家,之後又慢慢出現了陳明仁、蕭麗紅、胡長松、王貞文、林央敏這些作家,成就不可小覷。大概來說,他們早期最重要的小說內容都停留在228事件、白色恐怖、美麗島事件這些重大的事項上,他們寫出了或者短篇集或長篇作品,都在陳述台灣人所受到的巨大政治傷害。慢慢的,這些作家脫出了民族的傷痛書寫,開始寫作其他層面的東西,尤其陳雷的長篇〈鄉史補記〉特別著重在西拉雅的書寫上,他的西拉雅人物,從清朝中期一直下降到戰後,非常眾多,精彩萬分。由前一代人的作品的深度和廣度來看,新一代的作家要超越他們簡直不可能。不過,事實上,新一代的作家可能不是那麼軟弱。

    由〈尪姨Fnang前傳〉這一篇來看,新一代的人書寫西拉雅小說,固然是承繼了前一代人的書寫,不過,新一代作家的作品更為貼近西拉雅人的生活,最起碼對西拉雅的語言都比前一代的作家更有研究,寫出來的生活實況也更為真實。他們彷彿對西拉雅的社會很有認識,叫人以為這些作者是來自西拉雅村庄的人。

    由〈檳榔埔e烏雨〉這一篇看來,他對台灣人受外來政權的摧殘固然是承繼了前一代人的書寫,但是他的小說技法是全新的。不同於前一代人的寫實,他使用了象徵手法,小說的畫面更加有藝術性,更加聲勢磅薄。自從80年代中後期以來,寫實的台語小說的技法大致主宰了整個文壇,除了寫實以外,台語小說家彷彿不知道還有其他的文學流派。如今〈檳榔埔e烏雨〉打破了這種風氣,讓台語小說以象徵主義的手法登場。我想這個突破是很重要的,將來必有更多的技巧,包括意識流、超現實、表現主義、獨白小說、後現代主義……都將來到台語小說的園地裡,讓台語小說花園更加多采多姿,更加百花齊放!

──2012、08、29寫於鹿港寓所

 

 

檢視次數: 672

李秀在3:49am對2012 十一月 20的評論

宋老師向你報備一下,

因為我的「雙語童詩」在「温哥華周報」開一個專欄,已刊載半年已近尾聲,

我摘錄大作為「評李秀的兒童詩 並論海德格《詩意的棲居》宋澤萊」最後的刊出.

感謝!

宋澤萊在7:47am對2012 十一月 20的評論

李秀平安:

恭喜專欄成功。

也感謝摘錄拙文。

天氣變冷,多加衣物。

宋澤萊謹上

 

李秀在1:06am對2012 十一月 21的評論

宋老師, 想必現在忙著創作, 也忙者研究吧?

祝福!

宋澤萊在8:27pm對2012 十一月 21的評論

李秀平安:

的確現在要做的事情很多。

大抵每天都要回去看母親,每天都要開三個小時的車。

路途上為母親做一做禱告,想一想神和聖經。

其他煮飯、洗衣、整理家務都免不了,這是我做了將近25年的工作,

熟能生巧,大抵能輕鬆勝任。

也寫一寫研究報告,思索一下小說等等。

晚上請神用祂的羽翼來遮蓋我,原諒我一天的過錯。

這樣就過了一天。

很好。

宋澤萊謹上

李秀在12:35am對2012 十一月 22的評論

羨慕呀, 有母親可探望...

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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