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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目】濃濃女人香


──紀念一位永不離開故土的布拉格詩人
◎宋澤萊

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捷克小說家昆德拉的作品?我指的是像《生命不可承受的輕》那種小說。假如有,你注意到他小說裡的愛情描寫嗎?他的愛情可不是瓊瑤式的只談而不做的愛情,他的愛情是描寫肉體和情慾的,有時還有氣味,簡直是色瞇瞇的小說。然而我們卻不會討厭,覺得他寫得很實在,也很幽默。要知道,像昆德拉那種黑暗的政治小說,如果沒有愛情和色情的描寫,小說就會令人窒息,從而趕走了一切的讀者。昆德拉這個小說大師豈不是告訴我們:當你的小說充滿了千里黑暗時,你就必須要用愛情或色情的描寫來挽救它?

捷克的諾貝爾詩人塞佛特(Jaroslav Seifert, 1901-1986)也是這樣,他是捷克的徐志摩,情詩人人捧讀,甚至學生也讀。但是他所謂的愛情,絕非像是徐志摩的思念的愛,他是有濃濃女人香,有色慾的愛。

其實世界文學中,愛情概括來說就是這兩種:一是純潔的愛,一是帶有色慾的愛;不管哪一種,都會帶給讀者久久的反思和懷念。

《少年維特的煩惱》、《茶花女》、《紅樓夢》是純純的愛;《查泰萊夫人的情人》、《金瓶梅》是色慾的愛。

塞佛特的詩,非常浪漫,大量的詩描寫男女之愛,也就是牽涉到女性,比較年輕時所寫的女性叫作「姑娘」(girls),有了年紀的叫作「女人」(women),一體都寫得風趣幽默。

所謂幽默,是他不怕別人笑他好色,他把身為男人那種對女性肉體(胸部、大腿)的無窮慾望淋漓盡致的寫出來,讀者一看,吃了一驚,不禁笑了起來,因為我們都跟塞佛特一樣,內心都色瞇瞇,只是我們不敢說出來,我們既笑了塞佛特,也笑了我們自己,在吃吃的笑聲中,我們感覺到了真實的人性,塞佛特帶領我們在自己假道學的臉上打了一巴掌,多麼好笑的一巴掌!

所謂風趣,是指他從不寫哭哭啼啼的愛,也不寫男女之間的恨。他頌揚女人對男人那種永遠的吸引力,誇耀男人只要聞到女人香就發狂的那種天然本能;其結果,男人在女人面前的趣事層出不窮,有時機智有時則十分愚昧。

但是如果把塞佛特所寫的愛情認為是一種膚淺,就會犯了錯誤。他寫愛的本能,那種根深柢固的對肉體的愛的本能,沒有這個,則人類必不可能繁衍和存在。這是最根本的愛,亞當企圖拾回失去的肋骨的那種愛。塞佛特一以貫之,從二十歲寫到八十六歲,都寫這種愛。

也因為他寫愛情,他的詩有了長久存在的價值,也擁有廣大的捷克讀者;雖然他詩中所寫人生苦痛使我們落淚,但他寫的愛情則為我們釋放了一切!

底下我要介紹一首他所寫有關愛情的詩,雖然不能含蓋他所寫的愛情,但可以視為他的愛情觀的原模。

姑娘們的內衣之舞
◎塞佛特原著‧宋澤萊譯
共十二件姑娘們的內衣
曬在一條線上
蕾絲的花邊鏽在胸部
好像歌德大教堂的玫瑰窗

神啊!
請免除你我的罪過

十二件姑娘們的內衣
那是愛情
在太陽照著的草坪上天真無邪地玩耍
第十三件,是一件男人的襯衫
那是婚姻
結束於私通和一枝手槍的射擊中

風兒搖弄姑娘們的內衣
那是愛情
我們的地球因而被甜蜜的微風攬住:
十二個空氣的肉體

那十二個姑娘們造成的輕巧的風
正在綠色的草坪上頭舞蹈
溫柔的風正在形塑她們的身子
胸部、手臂、小腹的酒窩

檢視次數: 735

顏雪花Catherine Yen在1:45am對2010 六月 27的評論
聞到迎風招展的 Aroma! Breathtaking!
宋澤萊在11:25am對2010 六月 27的評論
顏小姐平安:
塞佛特成長在布拉格的一個家,在一條四周都是燈紅酒綠的街道上。他家的四周都是酒吧,四周日夜唱著通俗的戀歌,肉感的酒女和壯漢來來往往。他因而對女性有獨到的看法和經驗,離不開青春、美麗、熱戀、憔悴、老化、死亡,一體都帶著肉感、香氣、酒味。很少作家會這麼寫。
宋澤萊
顏雪花Catherine Yen在4:53pm對2010 六月 27的評論
有慾望的人往往是有野心、熱情的人,有野心、熱情的人往往是創造的人,離不開青春、美麗、熱戀、憔悴、老化、死亡,一路都帶著肉感、香氣、酒味,這也是一種生命型態,但終究最後的結束還是死亡,沒有人能脫離這種宿命。有的人一生點著火焰,危險而熱烈前行, 羅卡 如此, 克林姆特, 艾貢‧席勒 如此,芙麗達如此, 瑪莎‧阿格麗希如此,太多這樣的例子了,沒有這樣的人,世界簡直乏味極了!沒有激情,詩可以成詩,藝術可以成為藝術嗎?冷冽、犀利而理性的批判與虛無又有誰可出蕭沆(E.M. Cioran)之右?!世界有溫度,因人間有愛、有熱情。很有趣的是,熱情的人常是讚美人很多,但也罵人很多的人;他們往往是成為讓人在其背脊上走來走去的橋。
宋澤萊在7:40pm對2010 六月 27的評論
顏小姐平安:
塞佛特就是熱情洋溢的人,不管在詩藝上、乃至在愛情上、社會運動上、保護故土上,都是如此。他描寫的女人不是觀念上的,是活生生的,有肉體的人。這種詩人不多。
宋澤萊
顏雪花Catherine Yen在9:16pm對2010 六月 27的評論
謝謝您的分享!
劉菁芬在8:38pm對2010 七月 1的評論
謝謝這一系列的分享
我好像挖到寶藏
因為光看對話
都覺得很精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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