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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俗雜記〉【台海使槎錄卷八】白話翻譯

〈番俗雜記〉【台海使槎錄卷八】白話翻譯

◎黃叔璥著‧宋澤萊譯

生番:

「諸羅縣和鳳山縣的番人,有土番、野番的分別。野番活動在深山中,層層疊疊的山巖如同屏風豎立,連綿的山峰插入了河漢;在深深的樹林、密密的竹叢籠罩之中,仰起頭來,看不見天日;地面上遍佈荊棘籐蘿,一舉起腳,就遇到阻礙。這是因為自從洪荒以來,人們從來沒有拿著刀子、斧頭來到這裡開發的原故。一般來說,野番都居住在山洞裏,茹毛飲血,種類實在太多了。他們攀爬山嶺、越過竹林草叢十分快速,可以追上驚慌逃竄的猿猴,也能追上任何受到驚嚇的野獸。平地的番人總是非常害怕他們,不敢進入他們的疆界。我旅居在這裡的冬天,有一個叫做賴科的人,想要和山脈東面的土番聯絡,就和七個人作伴,白天躲藏,夜晚行走;從土番的疆界中越過萬山,竟然到了山脈的東邊。在東邊的土番引導下,他們遊歷各個番社,只見禾、黍茂盛,每一戶人家都很富有。東邊的土番說,由於野番從中阻隔,不能與西邊的土番聯絡,很想要兩邊相約日期,共同夾擊野番。東邊的土番又說:希望能告訴官方,假如能派兵力相助,那麼東邊山脈的萬人土番一定能打通山脈,通到西邊;到時,東邊、西邊成為一家人,一起貢獻賦稅,都成為天朝的子民了。假如有主政的人接受了這個建議,與山脈東邊的土番約定日期夾擊土番,剿撫並用,焚山燒澤,把阻擋除掉,那麼幾年以後,未必不能把荊棘之地變成平坦大道了;同時,可以也可以教化那些野生的番民變成良民了。」【節錄自《裨海紀遊》】

 

「諸羅山以北的地區,都在深深溪流與叢山峻嶺之間。他們只知採集果實、捕獵麞鹿,拿來和商人交易,生吃食物,穿毛皮衣,和野獸有多少差別呢?番人的性格雖然剛強兇狠;但是識見狹小,善於猜疑,並無非份的貪求。他們精於奔走,穿過藤蘿,攀越荊棘,比猿猴更加快捷。所用的器物,以標槍最為銳利,竹弓竹箭雖然不太強勁,但是只要發射,沒有不射中的。倘然稍微給他們有知識,偶有動作,那就不是那麼容易制服的。」【節錄自《諸羅雜識》】

 

「台灣生番,一向喜歡作亂;假如有不滿足的地方,就出來屠殺商人、百姓。然而,要安撫此輩,若是專門使用武力,就難以直搗他們的巢穴;假如用恩惠感化他們,也難以滿足他們的貪求。必須一方面把武力展示給他們看;一方面用恩惠感化他們,控制他們必須要有恰當的方法,讓他們不敢叛亂。而且,他們各社都各自獨立,不相互統轄,力量一分散了,也就薄弱了,比較能夠拘束他們。他們的風俗崇尚殺人,認為這是武勇的行為;把砍來的人頭刮掉皮肉,煮掉脂肪,塗上金色,集中收藏,擁有髑髏頭多的人最了不起,被稱為豪俠等等。」【節錄自《海上事略》】

 

熟番:
「平地的番民,沒有知識,沒有欲求,每日都生活在太古時代,有太古之民所留下來的風尚習慣。他們在市集中出入往來的時候,面貌、身形和我們並沒沒有甚麼差別;只是兩隻眼睛深陷,瞪視的時候稍有差別罷了。他們的語言有很多都、盧、嘓、轆的聲音。酒就叫做「打喇酥」;煙就叫做「篤木固」。相傳元朝滅了金人以後,金人就有些人進入海中去躲避元朝的統治,後來被颶風颳到台灣,於是各人就選擇居住地,耕種土地謀生;幾代以後,就忘記他們的原鄉,只是語言還沒有改變。一年到頭不知道什麼是春天、冬天,老了、死了,也不知道年齡。有金錢也沒有用處,因此也就不知道儲蓄金錢。秋天收成農作物後,計算一年所吃的數量,剩下的都拿去釀酒。無論男女都喝酒。房屋必須自己搭構;布匹也必須自己紡織;用麻編織網子,把竹子折彎做成弓箭,好用來捕魚、打獵;東西無非都是自己製造、自己使用。腰間配戴一枝刀子,凡是製作器物,都仰賴刀子;只是無法自己冶煉陶器。拿到鐵以後,在溪谷找來兩顆石頭,槌它,久了就做成器物。番社有一兩個人擔任土官,,權力不大,不是滇、廣一帶那種可以徵收賦稅、擁有生殺審判權、擁兵自重的土官可以比擬。」【節錄自《稗海紀遊》】

 

「土番不像雲南、貴州一帶的貓、獠、猺、獞那樣分種類聚居在一起。番社大的,不過一、兩百人;番社小的,只有二、三十人。如今各社有正、副土官的設立,好用來領導眾番人;但是仍然在頸子上刺青,用布蒙著頭,沒有甚麼階層體制:事實上,就彷彿是內地的里長、保長那種服務的人員罷了。」【節錄自《東甯政事集》】

社商:
「紅毛人開始佔領臺灣的時候,平地土官都受到約束;犯法殺人者,ㄧ律剿滅不留。等到鄭氏佔領台灣時,立法特別巖厲;犯法者,誅殺到不留後代的地步,田產房舍通通都毀掉。許多番民都說:『鄭氏來台灣,紅毛人畏懼逃離;如今鄭氏又被滿清剿滅,黃帝真是具有天神的威力啊。』所以說番人不但愚昧,又很怕王法。郡縣中有財力的漢人,開始買到能承辦番社包稅業務的職位,名叫「社商」。社商又派通事人員去結合拉攏番社裏的長輩,使自己居住在番社中。凡是番人一點點東西,都造冊清查。當番人獵到麋、鹿,社商就把鹿肉拿光,做成鹿肉脯,還拿走鹿皮;社商只要拿這兩種東西來給付官方的稅額就足夠了。然而社商剝削無厭,把所有番社所有的東西都看成是自己的財產。平常有事情,不分大小,都叫社裏的男女孩童去出差服役。並且還娶番人女子當妻妾,當妻妾有所求就給她,做錯了就打她,還好番人並沒有太大的怨恨。假使能夠教導番人禮義,教他們讀詩書,再給他們制定衣服、飲食、冠、婚、喪、祭這些禮制,最多百年,最少三十年,將可以看到番人風俗改觀,能遵循禮教,和中土的人民還有差別嗎!我說假如想同化番人,一定要向唐朝的韋皋、宋朝的張詠之治理四川,長久在那裏待個幾十年,不必要求一朝一夕有成效,就能成功了。啊,這種事是很難說清楚的!然而在番社裏總有一些潛藏在裏面阻礙治理的人,那就是所謂「社棍」的存在了。這些社棍包括謀長、夥長、通事這些熟識番社情況的人,他們懂得番人語言,同時父親死了,兒子接替他的職位,所流下來的遺毒不能停止。凡是社商有虧折耗損,就是這些人坐享其利其利的結果。社商大概一、二年就更換,但是這些社棍死亡後,仍有後代可以繼承。他們利用番人愚昧,又蓄意要番人貧窮;因為番人愚昧就可以讓他任意任奪取,貧窮就不敢反抗。有番人受到冤屈,由於使用難以明瞭的番語來陳情,通事居然把事情顛倒過來報告給上級單位,番人反而受到譴責。當今世界,最可憐的人,也沒有像番人這樣了。漢人不但認為他們是不同種類的人,並且歧視他們:看他們不穿衣服,就說他們不知道什麼叫做寒冷;見到他們在雨中行走,在野地就寢,就說他們不會生病;見到他們扛著很重的東西,奔走很遠的路,就說他們本性能夠耐勞。唉!他們本來就是人啊!縱使是馬兒,當它不睡覺奔走遠路;縱使是牛也同樣不能有不正確的駕駛,否則就都生病了,何況是人!他們也知道布帛的用處,也很看重絲織品,受寒又為了什麼?假如他們能沒有事情,也知道安居的好處,暴露自己於大自然之中又為了什麼?假如能夠免勞役,就會有閒而安逸,負重奔走又為了什麼?人類只有表面的不同,哪有本性的差異?【節錄自《稗海紀遊》】

社餉:
官方把番社的貿易權發包給商人,由商人去貿易,這種「贌社」的制度,從紅毛人開始就存在了。它的發包方法是:每年五月初二日的時候,主計的官員們聚集在公所,想要贌社的商人,就到公所來。主計官員會把官方想要得到的總銀兩數額公開而大聲地報出來,商人中如果有人願意承包的話,就報出名字給承包下來;如果沒有人願意承包,那就把銀兩的數額逐漸減少,直到有人願意承包為止。商人一答應後,官方馬上把該位商人的姓名和他同意付出的銀兩數額都登記在冊子上,並且拿他街市上的商店來擔保,每年分成四季,就到他的商店徵收他同意付出的銀兩。這個商人在取得了權利後,就率領他的夥伴到番社裏去貿易。凡是番人所有的東西和番人日常所需的東西,都掌握在商人的手上;除了該位商人以外,沒有人敢到番社買東西,也不敢賣東西。這種方法,當然可以讓官方拿到足夠的稅收,但是實際上不免累壞了這些商人。」「台灣南北兩路的番社,都以捕鹿為他們的職業。贌社的商人,就用貨物和番人交換鹿。凡是鹿肉,番人就做成肉脯來賣給社商,至於鹿皮就交給官方來折抵賦稅。日本人多半用鹿皮做成衣服、包裹或裝飾牆壁,每年都有需求。紅毛人來台灣,就是以買賣鹿皮來獲利的。皮的種類包括■〈鹿上酉下〉皮、牯皮、母皮、獐皮、末皮;當中以■〈鹿上酉下〉皮最大也最有重量,鄭氏的時候,乃是依照皮的斤數給價;其他四種都按照皮的大小給價,每年能買到多少並不一定。偽鄭的造冊中曾記載:捕鹿多,當然皮的張數就多;捕鹿少,皮的數量就少。這是因為鹿生長在山谷之間,能捕多少是事先無法預計的。」【節錄自《諸羅雜識》】


「繳納鹿皮,從紅毛人以來,已成慣例。台灣能收到的鹿皮數量,每年不超過五萬張,有人說只有一萬多張。計有牯皮、母皮、末皮、麞皮、■〈鹿上酉下〉皮,分成五個等第,大小都收取。偽鄭的提到到上及單位的冊子裏,並沒有顯示只收大鹿皮或用山馬皮來冒充的現象。」【節錄自《東甯政事集》】

番人的習俗純樸,乃是太古時代遺留下來的。自從漢人居民雜沓地到這裏以後,有力量的人就欺負番人,把他們當成俎上的肉;沒有力量的人,就傳播他們是樹上猿猴的謬論;各地方因此有了許多的隱憂,沒有比這個更嚴重了。提到番人必須繳社餉這件事,考察鳳山下澹水八社的番人米糧數目,在偽鄭的時候,原來的數目就有五千九百三十三石八斗,等到偽鄭被掃平後減少到四千六百四十五石三斗。諸羅社餉總計七千七百八兩零,並沒有減少。從前還可以支持下去,因為土地都屬番有,出產本來就多;可是一年一年過去,流亡到台灣的漢人日益增加,以有限的台灣土地,為了要安頓日益增加的流亡漢人,經過了許多年歲,天天剝削番人,終至於以前曾是番民的鹿場、麻地,現在被漢人業戶申請為開墾地,或者被流亡的漢人強佔耕種,番民世守的祖業,竟然無法存留百、千分之一。況且自從我朝開拓台灣以來,每年番人要給官方的稅有:法定稅收的正供七千八百餘金、雜稅花紅八千餘金、官方命令採買麻石的金額四千餘金、放行社鹽的關稅二千餘金,每年番人共計繳交二萬餘金;在徵收過程中,由於中間又經過通事、頭家上下其手的結果,他們向番人徵收的金錢何止幾倍這種數額!土番的金錢本來就不多,如此一來,不變成窮人才怪!從此,一切的弊端,都應該革除;應該討論如何調整正供的數量,好來解除番民的困苦。」【節錄自《周鍾瑄上滿總制書》】


捕鹿:
鹿場大半長著荒草,高達丈餘,一眼望去,不知邊際。捕鹿時,順著風吹的方向,從三面縱火焚燒荒草,前頭只留一面不燒;各個番民身背負弓箭、拿著鏢槍,等到牠們奔逸逃到前面時,就把鹿包圍起來,擒殺牠們。漢人有私底下前往鹿場中去捕鹿的人,被番人發現,就用竹桿將他的兩手綁住,到官府鳴鑼辦他,就叫做「誤餉」;如果是認識的漢人,番民遇到時可能當面不說什麼,但是會暗中用鏢箭去射他。假如漢人獵雉雞、兔子,那番人就不干涉他。

番役:
凡是官吏要出差遠行,都由番民扛著小轎子前行;行旅箱、包袱、被子,都由番人背著;他們長久以來就疲於奔命,我嚴禁這麼做。當我巡視南北兩路,一概不叫番人服勞役。只有經過澹水、虎尾、大肚時,因為溪流深、水高漲,曾用了五、六個番民拿著我的行旅箱、扶著小轎子過溪,之後犒賞他們錢、煙;借宿社寮以及兵差隨從休息的地方,也都支付煙、布給他們;所有的番人都很感嘆,說他們從來沒有見過像我這種人。偶而,我們會給番民食物,他們都高興得吃飽吃完。我曾問他們為什麼打赤腳?他們回答說:「我們不是願意的,只因為沒有鞋子穿。」可見人性都一樣。

土官饋獻:
凡是新官上任,各社的土官都匯錢來謁見,按就有的規例,一定要奉獻東西;大抵都由通事、書記湊集眾人的錢來承辦,包括購買羊、豕、餓、鴨、包酒、惠泉酒……他們就從其中侵吞,往往不止是加倍而已。我剛剛到台灣的時候,正好碰到農忙時節,又加上溪水暴漲,如果番民風塵僕僕往來府城和他們的居住地,必定導致錯過耕種時節或廢棄耕作,於是我用下達公文給鳳山和諸羅二縣的官員,禁止他們派番民到府城來呈送禮物;結果,通事之輩眼見無利可圖,也就不慫恿番民前來奉獻東西了。

番界
內山裏有生番,野性難以馴服,燒屋殺人,成為常事。事實上,挑釁的都是漢人。比如說有些業主或管事的人想墾地圖利,不論他們面對的是生番或熟番,總是越過了界限去侵佔,永不滿足地奪取土地。還有人勾引同黨侵入山裡搭寮住了下來,當他們看到番民放箭獵鹿,往往將獵物據為己有,因此有許多人才被番民殺害。。又比如說,有小民深入內山裏,去抽取藤條、盜鋸木板,被害的也有。康熙六十一年,管理土地的官方單位曾經決議,凡事靠近生番居住地幾十里或十幾里,都豎立石碑來管制;使那些想越界的人有禁止的警示。由於鳳山八社,和傀儡生番都有來往。因此,放■〈糸索〉社外的大武、力力、枋寮口、埔薑林、六根;茄藤社外的糞箕湖、東岸莊;力力社外的崙仔頂、四塊厝、加泵社口;下澹水社外的舊檳榔林莊、新東勢莊;上澹水社外的新檳榔林莊、柚仔林;阿猴社外的揭陽崙、柯坷林;搭樓社外的大武崙、內卓佳莊;武洛社外的大澤機溪口,都立了界碑做為邊界線。從加六堂以上到瑯嶠,也是嚴禁的地區。諸羅縣羅漢門的九荊林、澹水溪墘(墘或墈字之訛)、大武壠的南仔仙溪墘、茄茇社山後哆囉嘓的九重溪、老古崎、土地公崎;下加冬的大溪頭、諸羅山的埔薑林、白望埔、大武巒埔、盧麻產內埔、打貓的牛屎阬口、葉仔阬口、中阬仔口、梅仔坑山、他里霧之麻園山腳、庵古坑口、斗六門的小尖山腳、外相觸溪口、東螺的牛相觸山、大里善山、大武郡的山前以及內莊山、半線的投拺溪墘、貓霧拺的張鎮莊、崩山的南日山腳、吞霄、後壠、貓里各山下以及合歡路頭、竹塹的斗罩山腳、澹水的大山頂山前以及石頭溪、峰仔嶼社口,也都豎立石碑做界線。從雞籠沿著山後山朝社、蛤仔難、直加宣、卑南覓,人民耕種或樵採,無法往來的很少。

吞霄澹水之亂
康熙己巳年二月,吞霄的通事黃申每天征派番人服勞役,社番就感到痛苦。後來黃申又通知凡是捕鹿,必須先納錢、米,然後才可以去獵捕。番社的土官卓個、卓霧、亞生等大大不滿,就殺了黃申以及他的夥伴十多人。參將常泰率領軍隊進剿番人,用了新港、蕭壠、麻豆、目加溜灣四社的番人為前鋒,導致死傷的人很多;繼而又派遣岸里社的番民繞到吞霄山後夾擊吞霄社的番人,設下埋伏殺番人。五月,澹水的土官冰冷率領番人射殺主賬金賢;以及和金賢友好的,都被殺光;然後又與卓个、卓霧社的番人互通聲氣。水師把總(失其名)就設計引誘並抓住他。

吞霄距離半線百里,夾在倒旗、太平兩個山脈之間;有路可以通到內山,有險要的地形可以依靠。往年防守的兵丁,只設在牛罵,距離吞霄六十幾里;所以卓个、卓霧社就敢做亂。

冰冷被官兵圍急了,整個社裏的人都逃到山上自保;他們削尖竹子,浸泡在尿中,又用火烤了幾次,使它堅黑如鐵,遍插在山的四周,官兵無法進入。後來冰冷終於被把總引誘抓住,就一倂和其他叛亂的人斬了首級,準備抬屍遊行各社;有番人請求不要遊行,他們說只要首級經過社裏,整個社都會得瘟疫。之後,只好將冰冷的頭掛在高處示眾,澹水海岸的番人遠遠望見,都轉向其他的路而走,不敢進前到附近來。

馭番:
「生番殺人,在臺中一帶是常有的事。這些生番雖然具有人形,但是全然沒有人性;他們穿越森林竹叢,好像鳥獸猿猴;無法安撫他們,剿殺他們又不忍心下手,真是不知道該如何才好。只好在他們出沒的險要的地方或必經之路,往來巡查,設下埋伏,甚至大大展示砲火威力,表面顯示軍威給他們看,使他們畏懼不敢出來作亂。然而,這都是由於台灣還是地廣人稀的地區,不曾開闢,不曾有移民來居住的緣故;不盡然是因為漢人侵擾他們才引來他們的反抗。因為生番所走的地方,必定是林木茂盛、荊榛荒蕪的地方,可以藏起他們的身子;如果遇到田園平地,就返回,不敢經過。他們殺人割取首級,烹煮後,剝掉皮肉,成為髑髏,再用金子裝飾,向番人們誇耀;眾番就推他為英雄。他們的野性堅固,只好設法防備,也許還可以稍稍使他們收斂,然而必畢竟不是長久之策。那麼,該如何才是長治久安的策略呢?那就是:以殺來止殺,用番人來招撫番人;征討就能使他們畏懼,招撫他們就能使他們歸順,然後,可以開闢他們的土地招來我國的人民居住,禍害也就停止了。久了以後,生番就變成熟番,再更久,就變成可以按戶口徵收稅賦的地區了。」﹝節錄自《東征集》﹞。

在台灣,歸順的土番散居在村落裏,有的幾十家合成一個社,有的十家合成一個社,有的百社合成一個社。社裏頭有一個通事,什麼事都聽任他指使。住處的四周圍種著刺竹。社里有一個公所,名叫「公廨」,社裏有事情的話,就集合到這裏來。番人耕作收穫只供給自己家用,不積蓄東西;平日從事打獵的工作,獲取麋、鹿、獐、麂來生活。他們的風俗是男女在同一條溪裏沐浴。還沒有結婚的人晚上住在公廨。男女互唱情歌,假如兩情相悅就結為夫婦,結婚時就拔掉前面兩顆牙齒。他們的牙齒都染黑,不就像是傳說中的那種黑齒、雕題的人嗎?本性崇尚勇敢有力,所學的是如何運用強弩、鐵鏢、短刀的技術,沒有長刀、利戟、藤牌、鳥槍之類的工具。假如和鄰社交惡,就帶著戰士、番眾,群體相互拚鬪,但是去卻沒有軍隊那種步伐整齊、進退有節的訓練。拚鬪完畢後就散去,之後有的隱身在密林裏,有的埋伏在莽草裏,等待那些個別零星離隊的人,就抓住殺掉他。所獲得的頭顱,就帶回番社裏,受到眾人的稱賀。然後,把骷髏頭上漆,懸掛在室內,以數量多的人為英雄。一般來說,番人的戰爭的專長是埋伏、掩襲,有利於在山岩、荒草、樹林一帶作戰,也便於在風雨、昏暗的天候下進行;假如把他們趕到平疇曠野的地方,那麼他們的技巧就無效了。而且還有致他們於死地的二個方法:他們的居處靠近山區,並不產鹽,如果斷絕鹽的供應,他們只好前來搖尾乞憐了,這是一個方法。春夏時分,他們居住的地區多雨而有濃霧,所以一眼望去,草木蓊蘙,可以藏身;但是寒冬一到,一把火就可以燒光那些草木,他們只好作鳥獸散了,這是第二個方法。所以說:要他們活著或殺掉他們,權力掌握在我們的手上,土番哪裡能成為我們的憂患呢?如果只是送他們東西,給他們鹽,卻不禁止社商剝削他們,最後就會叫這些番民鋌而走險;又加上不考察地勢、不明瞭利害之處,隨隨便便就興師動眾,結果導致吃了敗仗,到時候再說土番很能作戰,豈不是荒謬嗎?大致上土番雖然強悍,但頗為守信用;假如用義理來招呼他們,用恩惠來安撫他們,明訂賞則罰則、善於控制他們,再引導他們;那麼,我們將會見到農夫、打獵的人安居在番社裏,努力辦事的人和為公服務的人奔走於道路上,風氣習俗將和古代相近了。」【節錄自《理臺末議》】

社裡的番民不能說漢語,凡是繳糧、辦事都由通事來處理。因而一些奸惡的通事就認為番民可以欺侮,把番社裡的所有東西都當成自己的東西,或者藉一些理由要錢,剝削番民永不知足,招來男女小孩服勞役,簡直把他們當成奴隸,甚至賣了他們;或者娶了番女為妻妾,導致番民到老都娶不到老婆,各社的人口就日漸減少。特別奇怪的是:當縣官一上任時,往往就更換通事,凡是想當通事的人就得繳交百兩或幾十兩的銀子不等,假如一年換了好多縣官,通事也換了許多人,這種費用表面上是由通事支付,其實等於是由社中的番民支付。因為他們通事的職位是用繳費的手段得到的,一到番社以後,就任意取財拿錢,哪裡還能管得住他們。因此,我現在特地和道、府的負責人約定,以後每個通事都命令他們住在縣裡面,如果番社有事,才命令通事前去處理,給他一定的期限住在番社裡,不許在番社裏待太久,造成擾民。凡是盜買盜賣番社東西的人,除了叫他離開以外,仍然必須依照法律來判罪。至於通事本人如果有很多不法的勾當,就應當責備他、開除他;如果是敦厚老實的通事,就可以叫他長久任職,不能因為新官一來就換掉通事,胡亂收取派任的金錢,如果違反這個新規定,以收取贓物來論罪!

 

還沒有畢業的番童,恭敬地站立著背誦詩書,讀聲鏗鏘有力,頓時改善了番人語言難懂的舊狀況。觀察使陳大輦負責教導任務,曾說他如果看到番童能讀四子書、研讀一經的人,就免除他的勞役,給他樂舞的衣巾,以獎勵他。癸卯年夏天,太守高鐸把各社的番童送來這裡讀書,我慰勞他們酒食,給每個人《四書》一冊、《時憲書》一卷。不但教他們遵行曆法上的重要日期,也使他們知道有春夏秋冬的季節分別;番人一向不計算某某年,也許可以漸漸改善了。

附題詠:
〈裸人叢笑篇十五首〉【孫元衡著】
1.大清皇帝的威勢簡直能震懾海域的神祇,一舉除掉了這裡野蠻民族的暴虐統治以及革除了他們頑劣凶蠻的本性。於是,從前充當倭寇奴隸的野蠻人,今天就變成了替吾王耕種的農夫了。皇上給這裡的酋長戴著冠冕,至於一般的族人就聽任他們赤身裸體了。他們在吾皇的撻伐威力下感到震驚,在吾皇的刀劍鋒芒裡無知嬉戲。當台灣的官兵展開攻防隊形有如星羅碁佈時,他們都說那些官兵是大唐的王公﹝注:南方的蠻夷都稱呼中國為唐,官員為國公﹞。總共有52個番社分佈在一百座的山裡頭,最南方到達了蜈蜞嶺,最北方到達了雞籠山。就像是從未雕鑿過的混沌老祖一樣,直活到他們該活的那一年為止。

 

2.用靡草遮住了散亂的頭髮,頭髮向上綁起來有如在頭上豎起了竿子。如果單獨只有一束的時候,看起來彷彿犀牛獸站在那裡;如果綁上兩束,看起來就像有兩個角的大角羊。既不使用髮簪,也不戴帽,頭上逕自插著一些花朵和羽毛。有人說他們應該是追隨南方的甌駱族有了斷髮的習俗,否則如果都不剃髮,頭髮怎麼

能如此齊整呢?

 

3.番人會在耳朵鑿個圓洞,再放入圓竹筒,有時在耳垂掛上二個輪子,就像是太陽、月亮的二個環形物,用來保護自己的身體;二個圓形耳朵有時垂到雙肩上,色調是銀色﹝注:想要塑造大耳朵的番人,幼年時會在耳朵鑽洞,塞入竹筒,由少年到壯年,耳朵逐漸大得像一個盤子,平常會塗上土粉,用來裝飾觀賞﹞。我曾聽說在無腸國的東方,有個國家叫做聶耳國,人民在走路奔跑的時候就捧著耳朵好像捧著珍品一樣。又有人說他們有一個耳朵被當成棉被用,另一個就當成草蓆用;如今台灣這些番人並不是無聶國的後代,卻爭相效法無聶國的習俗,這麼一來,謙恭柔順的德性就變成何等的不柔順了!

 

4.如何才能叫吾人的牙齒和耳朵變白呢?為什麼番民偏偏拿著黑色的汁液往自己的兩頰塗抹呢﹝注:刺青的番民的黑齒,不是本來天生就是黑色的,是從植物萃取顏料染成的,說是能驅除污穢﹞?他們也說塗抹鹿的油脂可以強壯骨骼、遠離污穢。這種說法,遠不如墨子先生見到染絲的人的感歎:「在青色中染著就成青色,在黃色中染著就成黃色。」

5.番民能倒掛自己於樹木之間,也很善於在林木中隱藏自己,往往看起來就好像被綁住的似狗似羊的「土之精怪」。年輕人用竹子編成束腰的物品,從小就束在腰際,不叫自己的腰粗大,以方便行走。因此,能急速奔走,也能攀爬登高。吃得很少,力量卻很充沛。有蜂類一般的細腰以及猿猴那樣的長臂,攀越山崗,追逐著梅花鹿。到了結婚的時候,就把竹編的束物割斷,牽著手去告訴父母說要結婚了﹝注:番民為了善於奔跑,身子常常倒立,用竹子編成束物,束著腰部,使腰變細,到結婚的時候才砍斷它。同時,男女結婚的時候,沒有儀式,只有兩人挽著手去告訴父母而已﹞從前楚王欣賞細腰的美女,導致許多人餓死,我倒要告訴那些愛美的人,何不學習番人的這種方法來討好楚王呢?


6.身上的布很短,不須縫合;喜愛黑色而不喜愛白色。用一塊布遮圍住下體本來就是一種簡陋的穿著方法,和南海的犵蠻族是完全一樣的。南海的犵蠻族在父母親死亡的時候,把前面的兩顆牙齒鑿掉,用來贈送給死者做為永別的紀念;此地的番民卻是在結婚的時候,把前面的兩顆牙齒鑿掉,做為訂終身的紀念。南海和台灣的蠻人的風俗不同,南海是講道義的,台灣是不講道義的。﹝注:南海一帶的犵蠻族,以一片布圍住下體,就叫做「桶裙」;台灣的番民也差不多是這樣的。不過,犵蠻族的雙親死了,就鑿下兩顆牙齒贈送給死者,做為永別的紀念;台灣的番民卻鑿下兩顆牙齒,以代表婚約﹞。


7.把一個竹管放在鼻下,用鼻子吹出簫聲;把竹嘴琴放在唇上,吹出自己的心意。姑娘通常另外居住在椰子林裡,由於男女彼此以音樂先唱和,最後就確定兩個人不是普通的禽類,而的確是一對美好的鳳鸞,就回去告訴父母說要結婚了﹝注:女子在外面築屋獨居,青年男彼此以鼻蕭、嘴琴傳情,久而久之兩個人能情合意偕,就去告訴父母,說要結婚了﹞。兒子也管不了母親轉過臉來哭泣──因為所生的男孩子就要入贅女方的家庭,父母年老不免就孤獨無依了﹝注:番民的風俗以女婿為後嗣,往往不照顧自己的親生兒子﹞。總之,番民只知道生女兒是光大門楣的事,就像是山高谷低一樣地自然。許多的女子都以貓為名字,在幼年的時候就競相鬥妍﹝注:女子多用貓這個音來命名,幼女叫做「膩新」﹞,往往在醉酒的時候跳舞,她們舞姿如同被驚起的鴻鳥,翩翩飛翔。酋長早上就來辦理戶籍,東家尚未結婚就叫做麻達,有提供力役的義務;西家已婚就叫做仙,必須定期繳納賦稅﹝注:未婚的年輕人叫做「麻達」,必須提供勞役;結婚的男子叫做「仙」,必須提供賦稅﹞。

8.急速飛跳,直行橫走,毫無障礙。在皮膚或肢體上刺青,是勇士本色的打扮。因此,常有怪誕的圖紋,遍佈在皮膚和四肢。在背部雕刻鳥類,胸部刺上猛獸圖形。手臂上有皮革製成的袖套,珍珠項鍊掛在頸間。蠢笨的身子就像是黑色石塊做成的半人半獸的屍體。

9.台灣的山海很適合鹿群的生長,鹿通常棲居在小樹下。喁喁呦呦叫著,群體都在野地裡棲息。番人追上了牠們,用長長的鐵標槍和硬利的竹箭射殺牠們。有時凶暴的獵狗猛烈地撕咬牠們,更甚於射殺。然而,這些番民擔心獵物被官府充公,就把獵物都交給了社商,任憑社商去交涉。於是,滿載著獵物的車子就被充滿慾望的社商整個給吞噬了。這些笨牛要吃一餐是何等辛苦,只能吃一些割下來的鹿蹄和鹿內臟而已﹝注:番民懷疑捕來的鹿會被充公,就把所獵得的鹿都交給社商,所獲得的只不過是飽餐一頓鹿蹄和鹿腸而已﹞。

10.這些番民幼年時,就懸刀拿弓;等到強壯的時候,就開始畜養獵狗當他的幫手。常睡在柔軟的漁具上,等待捕魚。把鹿肉曬成鹿肉乾。橫衝直撞的氣勢勝過殷、虞時代的勇士,彷彿怒犬相鬥無法叫他們停止。他們奮勇爭先,可以以一當百。然而,功業再大,當他們年老的時候,也會無辜地被拋棄。晚年時,成群地在馬路的角落裡哭泣!


11.即使有老虎的山間,吾人也能平安進入;但是就怕遇到傀儡番,被他們獵去了人頭﹝注:有一種叫做傀儡番的生番,盤據在大山之中,看到人就殺﹞這些傀儡番,不是要吃人肉,而是要奪取人頭。他們把頭割下來以後,就把剩下來的人肉丟給豬吃。他們所到之處,鳥禽都飛開了,獸類都走光了。當獵人頭的勇士腰下血跡斑斑的時候,所有的同伴都站起來替他祝賀。

 

12.奔騰的溪水沖下了溝澗,激起了巨大的水波;許多的男男女女在水中頭出頭沒,好像一群鵝子。據說從前三保太監鄭和曾到赤嵌山澗提水,把藥投入水裡,那裡的水因此有了療效,導致男孩子一出生,就放到水裡去洗滌,彷彿這種療效至今還保存在水中。所謂生了男孩就放到溪水去洗並沒有其它的意思,就是希望這個小孩將來不會有攣病、靡病或陳年不治的疾病。更希望他將來建立功勳偉業有如乘風破浪,就好比是鯨魚、鯉魚、蛟龍一樣﹝注:明朝三保太監下西洋的時候,到赤嵌的山區取水,曾投入藥物在澗水之中;到現在番民有個習俗,凡是生下兒子就放入澗水中去洗滌,說是水裡有仙氣﹞。


13.逢到喪事的時候,皮鼓在樹林中轟然作響,人們都在野地哭起來了;番民把屍體架高烤炙,再在太陽底下曬乾它。於是,蚊蠅都不來侵犯這個屍體,蟻類也不來了。他們把屍體擺在屋裡,沒有一定安葬的日期,只等到風雨把房屋吹倒了,房屋裡就安置死者所留下來的牛和鹿。至於死者的妻子,日夜都悲傷她不再有伴侶﹝注:番民如果死了,大家就擊鼓哭嚎,用火把屍體烘乾,放在屋裡,等倒房屋倒塌了,就把所有的東西都掩埋起來,那些東西都算是死者的東西,因此沒有人敢拿任何的遺物。至於亡者的妻子就稱為被死者所遺棄的人,也被眾人拋棄了!﹞


14.據說台灣的番民原本是金人流竄到海邊的後代,經過了五個世代或十個世代以後變成天真的民族。當花開的時候,他們歡然地欣賞著永遠不老的春天景色;在田裡工作的時候,渾然不看他人。身上穿戴草衣,頭上戴著笠子,平常在田裡工作的時候閉口不說話,只用眼睛來示意,完全契合於大自然。甚至漢人辱罵他們,既不說話也不發怒,可是他們種出來的稻粒都像豆子那麼大,稻禾都像木材一樣粗﹝注:番民在春天時才開始栽植、播种,既不言語,也不殺生,等到收穫的時候才開口﹞。

15.成群的番民吃著長生不老的好食物,美酒發出了芳香的味道。喝酒時完全沒有古代五齊三酒的分別,也不知道所謂祭酒造酒的始祖狄、康等等的故事。除了吃食所需之外,盛夏的糧食都拿來釀酒,只要能有一杯一瓢的酒喝就萬事足了。這些無知愚昧的番民雖然像是上古時代無懷氏的人民一樣,然而他們有時在喝得酣醉的時候就白刃交加,相互砍殺;等到醒來的時候,才渾身發抖﹝注:番民非常喜歡喝酒,除了日常所需的米糧之外,若有所剩,都拿去釀酒。他們的釀法是男女聚在一起,把米嚼爛,裝入一個容器中,等它發酵成酒,也是人間的一件奇事﹞。


〈秋日雜詩三首〉【孫元衡著】

1.番人們都居住在洞穴的房屋裏,深密地安居在靠近有毒的雲霧裏;竹子的建築物叫人懷疑是熊的巢穴,茅房是養馬的地方。早上在荒山獵豹,當作物成熟的時候,夜裏就提防獾害。他們是上古時代伏羲氏,刺青的身體好像鳥的翅膀。

2.我憑著流徙各地的眼光,浮泛地來看著各地的不同景觀。這裏的四季並沒有一定的氣候,萬物卻顯露了叫人驚奇的結果。戶籍盡屬於番婦所有,番社男人的地位輕賤。他們釀的粗酒還勉強可喝,請不要笑我也學著用竹筒喝酒。

3.我看到樂天知命的人民住在這裏,熙熙攘攘地來來往往。他們不知道歲月變遷,只驚訝頭髮怎麼變白了,往往在時光的流逝中等待花開。看到鹿就放箭,用符咒來求取居家的平安。唱著歌努力款待客人,呼叫娶了一個女子回家。

 

〈土番竹枝詞二十四首〉【郁永河著﹞
1.番人天生就不認識衣服,年年都裸體來忍耐寒冬。他們也知道不能違背習俗,必須穿鼻戴環,只用三尺的布圍住下體。

2.紋身、雕鏤皮膚是他們的一種習慣,在背部刺上鳥兒盤旋時的翅膀形狀;忽然又刺成文豹的表皮形狀,甚至蛇神牛鬼猙獰的形狀都有。 

 

3.胸膛、背部呈現一片斑爛的刺青,直到腰部,爭相誇讚紋彩交織的圖樣比薄紗的衣服還要好。管他冰肌玉碗,通通都刺滿了,可惜就是不會畫眉毛。


4.番童的耳朵很大成為一種奇觀,小小年紀就在兩邊的耳朵鑽洞;之後用竹篾圈塞入耳洞,耳朵就一天天大起來,有的像一個錢幣、有的像一個碗、有的像一個盤子那麼大。

 

5.少年人把頭髮綁成三叉的髮髻,偏愛在髮根的部分繫上紅布;出門時又插上彩色鳥的羽毛,在阡陌上飄飄飛奔相互競賽。

6.頭髮剪到眉毛額頭的地方,再用亂草綁起來,不分男女都像頭陀的樣子。晚間男子有女子一起陪伴在溪谷裏沐浴,好像一對鸕鶿在綠水裏嬉戲。

7.磨好的貝殼、雕鏤的螺錢都用上了,光怪陸離各色斑駁;這些都纏繞在番少年的頸子上,外客一到,竟然懷疑來到了皇帝的行宮。

8.用許多銅箍、鐵鐲戴在手腕上,就像是臨刑的人,彼此相互鬪奇爭怪,每件事情都很顯得很新奇。不知道用了多少的顏料描摩外表,畫出來的圖形那裏像本來的樣子。

9.老人看起來好像女人,女人看起來好像男人,男女彷彿沒有分別,差不多都相同;男人嘴上有鬍髭就拔掉,至於臉部打扮都像是女人。

10.人人腰間都插著短刀,每天早上磨得無比鋒利;不論殺人殺狗都用得上,剛剛做完砍柴的工作,又要去做繩索了。

11.耕田、鑿井都是很辛苦的工作,不論緩急都不願拜託鄰人來幫忙;搭構房子、劈造輪子、編織網子,百般的工作都一個人做。  

 

12.麻達矯捷輕盈的動作好比猿類,先編織竹子做成束腰的東西,束綁在腰部;等到用鼻蕭尋找到伴侶以後,才把束腰割斷,從此去伴著可愛的妻子了。

13.男孩子還未等到成婚期已經離開母親了,當孩子長大時,母親就任由他遠離;番人都是不重視生男孩而重視生女孩的,原來他們的家產是不給男孩子繼承的。

 

14.女孩到了十六歲的時候,母親就趕快為她搭了一個居住的房子,就單獨住在那裏;只要有男子的鼻蕭聲能感動她,她就可以自己選擇這位心愛的人當伴侶。

15.只需要女兒能歡心,就能並結連理了;不過先必須彼此喜歡才手拉手,更不用說是結婚後鑿下兩顆門齒的這件事了。

16.番女的頭髮雜亂,卻不盤起來,常用兩隻手去扒疏;因為一生都不洗頭不抹油,所以頭髮雜亂,可是仍然是很會料理家務的。

 

17.大家都說番人的女子很懂釀酒,她先把生米嚼成米漿,成為麴;放入煮好的飯攪拌以後,就裝入竹筒掛在床頭,客人來了,就打開竹筒請客人喝酒。

 

18.丈夫帶著弓箭,妻子帶著廚具,雖然沒有衣服穿也無憂無慮;只用一塊番布聊為遮蔽身子,下雨的時候也許還有鹿皮兜可以遮一遮。

19.帶著竹做的弓、竹子做的箭到鹿場去,射到鹿以後就拿來交給社商;每家的婦人小孩都在門口盼望能吃到鹿肉,卻只能留下頭、腸飽餐一頓。

20.蟒甲原來就是一只小舟,將一段木頭挖空成瓢的形狀做成的;當明月當空的時候,海邊歌聲歡騰,就知道是番人們晚上駕著蟒甲舟在玩水。

21.種下秫米後,等到秋天收割後曬乾,先算好全家一年的糧食數目,剩下來的就拿去釀酒,然後叫大家來喝酒,在原野喝了十天,直到把酒都喝完為止。


22.戲班子用的戲服已經破了、蒙上一層茸毛,不分男穿或女穿的戲服,只要紅色的就好;土官儘管穿的是紅色的小衣服或者只剩下半個袖子,都已經是算是很有氣派了。


23.土番的語言很難懂,常發出都盧的聲音,喝酒時則發出打剌酥等等的語音。據說他們是金人為了逃避元朝所帶來的災難進入海裏,後來被颱風颳到這裏來定居的。

24.深山險要形勢的地方,聚集了流動的番民,有一種番人就叫做傀儡番;他們如果獵了人的頭顱,就會陳列在屋前,髑髏多的人家就是豪門。

〈臺灣近詠上黃巡使〉【藍鼎元著】
番民向來沒有知識,渾渾噩噩過著太古的生活。有時投機取巧,互相控告彼此相互侮辱。看不順眼就動了殺機,他們的心真是難以提防。還好,他們彼此之間是沒有聯繫的,每個社都是獨自過著愚魯的日子。皇上應該用華夏的禮儀,給予衣冠和房屋,使他們忘記自己是番民,應該治理他們並剷除他們成群作亂的習慣。再來是用威嚇的手段,使他們不敢違逆,既不虐待他們也不叫他們高傲大膽,只叫他們服勞役而不覺得辛苦。假若過度恩待他們,就會亂了秩序,太過於溫和就會叫他們坐大。我們用王道來平服他們,將來就用不著矯正他們了。內山還有生番,本來是可以慢慢由生番變熟番。可惜,自古以來內山的番民們就被天朝的教化所放棄,以致粗獷一如野鹿。他們鑽過草叢割取人頭,再用金銀裝飾骷髏頭來誇耀他們的族人,自古皆是如此,現在就更殘酷了。我民何辜,往往早上到山裡拾柴,晚上就不再回來了。朝廷應該對他們做討伐,讓聲威震懾百千山谷;讓我民的墾殖者能自由去開墾,同時收服那些番民,叫他們繳稅,讓我們的稅收更充足。為什麼還有人在籌劃如何避開這些番民的政策呢?所謂的劃界也只是放任他們肆虐殘害罷了!所謂的在邊界設立防務,到最後還是難免發生刀兵之災,我們怎能避開這種近身的危險呢?

 

〈題同年黃玉圃番社圖〉【呂謙恆著】

揮汗如雨穿越重重高山,走遍萬里蠻荒,這種滋味只有出使的臣子才知道;耳目所聽到、看到的盡是天外海外的東西,把土著的風俗民情都紀錄入竹枝詞中。


〈題黃侍御番社圖〉【陸榮秬著】
1.美麗的太陽高聲天空,數不盡的番社環繞,八方的風俗都在版圖裏面;誰說這些黑齒刺青的番人就一定距離我們遙遠,他們就生活在鹿洲的小水灣一帶。


2.天氣清明的時候,這個島嶼好像仙鄉一樣,茂密的竹林深深的林木一天一天生長變化;番人捉完野牛後再去捕鹿,有空的時候飽餐一頓,晚上再去舂米。


〈番社雜詠二十四首〉【黃叔璥著】
1.這個島自古以來就與中華隔絕不往來,番民天生就以身體來稱雄;除了在臉部所刺的猙獰的圖形以外,包括人形、鳥形、樓台都刺很精細。【文身】


2.用竹子做為承受屋瓦的椽,也用竹子編綁牆壁和門扇,先把它們高舉到房屋的樑木之上,然後才開始用茅草編織屋頂;落成的時候大家相互慶賀,坐在地上喝酒高聲談天說笑。【作室】。


3.荒地土質鬆軟肥沃。秋天草枯期,把草砍倒在土地上,任由它腐爛。到春天時,種了稻,就怕風雨壓倒禾桿,因此必須兼種薏苡仁來扶助稻子。【種園】

4.有小房子可以貯藏稻米,就是穀倉,是砍取竹子搭建再用茅草編織屋頂做成的。應該知道種稻作才是維持生計的根本,然後才可以用心去山裏從事打獵。【禾間】

5.番人婦女特別勤於織布,織布機乃是用一塊木頭中間挖空所做成的,就像一個木槽;雖然只是尺布卻很值得拿回北地去,好叫大家知道世上有達戈紋這種美麗的布料。【晝織】

6.好像鐘聲又像是磬聲,聲音清脆,總是在村莊裏迴轉鳴響;北方的客人剛來到這裏的人百聽不厭,後來才知道是番人晚上舂米的聲音。【夜舂】

7.野牛從來不曾耕田也不曾拉車,卻有人能夠將牠馴伏後關在欄柵裏;番人習慣騎著沒有鞍的馬,在大武山上抓野牛。【捉牛】


8.看到大魚仰天吐著泡沫躍到水面上,番人箭無虛發,立即射中牠,技巧真好!現在卻學習漢人的方法,用竹筏或用魚網捕魚,事情反而更麻煩。【射魚】


9.近年土地漸漸都被開闢了,鹿場就減少,加上焚燒樹林、挖設陷阱就更加破壞鹿場了;為了能敏捷抓住獵物,就必須把狗的耳朵剪掉,外形活像一隻小牛,牠們在平野上奔跑追逐獵物,相互比強。【捕鹿】


10.番人在房子四周大量種植檳榔樹,幾乎要壓覆到屋簷;收獲的時候像猴類一樣飛身爬昇到樹梢把檳榔實採下來,既不用鉤子也用不著長柄的鐮刀。【猱採】


11.從夏初到深秋,是捕鹿的季節,除了鹿蹄、內臟歸番人所有之外,其餘都要繳給社商去繳餉;官方就忙著接收社商帶來的鹿皮,又把繳交來的五穀、雞、豬等或物品一一登記在冊子裏。【社餉﹞


12.獸皮常常都是從內山拿出來的,是經過交易換來的,以前到現在都是如此;漢人當然是無法到內山去交易的,不過熟番有路徑可以去到那裏。【互市】


13.既不必睡在洞穴裡也不必睡在山巔的窠巢上,只要用一塊布綁繫在兩棵樹上,就成為一個床了。這種睡覺的滋味沒有多少人嚐過,即使人不是胡蝶,也會翩翩飛翔呢。【樹宿】

 

14.番社里都設有高高的瞭望樓,. 麻達﹝番人未娶妻者﹞輪番看顧不覺勞苦;宵禁時,擊打木柝柝、身帶標槍、刀箭,能叫那些小偷之輩全都遠遠地逃走了。【哨望】


15.麻達還未結婚以錢,編竹束腰,身手輕盈走得很快:在涼爽的月夜展足奔走,喜歡他的番女就願意與他結為夫妻了。

16.嘴琴是用四寸左右的竹子,鑲上青銅的薄片就可以彈奏;有一種幽幽的聲音從齒間吹出來,就好像更深的時候聽到的私下情話。【嘴琴】

17.鼻蕭是竹子配上繩弦做成的,可以橫著靠進鼻孔吹奏;如果能引來男子前來互相唱和時,那就可以結為夫妻了。【鼻簫】

18.女家把女婿招贅進來後並沒有他地位,家庭還是由女人當家,可憐在結婚後還必須鑿掉兩顆擦黑的牙齒送給對方;不如用高高的轎子把女子娶進來,相互期待白頭偕老的禮俗比較好。【迎婦】


19.生了兒子,就抱到河裏沐浴,河水非常寒冷,還聽說水裏有仙氣;這是因為當年三保太監曾到這裏來,留下了仙氣,凡是他所經過的男洋諸國,人人都說他是神。【浴兒】


20.番人的風俗雖然簡陋,但是卻值得一談:他們能夠體恤老人家,也能收養貧窮的人,充滿了古代人的善心;在半路上遇到老人都停步讓路,朋友見面都彼此寒暄。﹝讓路﹞


21.不論是在外面的大海或內山的深溪涉水,番人每每自己攜帶著葫蘆;只有土官才乘坐著竹筏渡溪,番眾就像螞蟻群聚在竹筏旁邊,擁著竹筏過溪。【渡溪】


22.雖然不知到曆法,卻還知道時間又增加一年,也知道幾個月圓之後稻子就要收成。鄰近的番社邀請一起舉行謝神儀式,他們習慣用竹杯盛酒,坐在地上暢飲起來。【會飲】


23.男子頭上插著與毛,女子頭髮散亂;衣服極為鮮豔、酒味醇甜。金屬器一敲,所有的人都齊聲呼喊,旁觀的人不知道他們唱什麼歌,只聽見語音喃喃。【賽戲】


24.紅毛人以前曾教導番人寫紅毛字,現在聽說漢人的私熟在各社裏都設立了。千萬不要說他們好像飛禽難以教化,如今在讀書的地方已經能聽見美好的朗誦聲了。【漢塾】

──2016、04、09於鹿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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